贺兰琮傻愣在原地,太子问话时面淡如水,好似在好奇。
可一股难以忽视的敌意无声蔓延开来。
“小弟并非此意。”
他反应半天,在贺兰玠莫测的眼神下手不受控制,双手奉还。
“寻常弓弦由苎麻所制,而这把弓的弓弦是兽筋,小弟没见过,多看两眼而已。”
贺兰琮抿紧唇。他当然见过,兽筋为弦的弓更结实,射程更远。但制作手艺鲜有人知,幼时镇国大将军教他和太子习武,也教会他们用兽筋制弓。
他送过一把兽筋三斗弓给云卿。
太子又是为何?
还亲手制作。
云卿现在用的三斗弓也是太子送的?
“喜欢吗?”贺兰玠面不改色掠过他,接下弓后慢条斯理拨弄弓弦,递到云卿面前。
不知他又要发什么疯。
云卿顶着所有人的视线,僵硬地接过:“多谢太子殿下赏赐。”
她摊平手掌,下巴快低到胸口,可贺兰玠唯恐别人看不出他们有私情,交给她时指尖从她掌心划过。
眼眸垂下,细觑她战栗紧张的窘态。
“姜昭陪孤射猎时说你已经可以拉动三斗弓,想换一把五斗的。孤恰好有,物尽其用罢了。”
云卿微愣,也不知他是不是信口胡诹。
不过哥哥近来的确深受重用,前两日皇帝单独召见,称他有祖父的风骨,有望重扬姜家门楣。后来太子狩猎,他身为文臣,却射艺出众,不输武将,贺兰玠好几次点名让他伴驾。
可不久前贺兰玠还对她只是个普通官员妹妹的身份很满意。
“云卿,你若想拉五斗的弓,我下次教你。”
尽管贺兰玠神色平平,但贺兰琮仍嗅出一丝不对劲,有些急切地展现他与云卿的亲昵。
贺兰玠深深看他一眼。
“不必了。”趁事态还没失控,云卿忙收起弓,在那难以忽视的冰凉视线下道:“我暂且还拉不动,万一弄坏了,辜负殿下好意,我必是深深愧疚不已的。”
但愿贺兰玠听了会高兴。
“姜小姐见外了。”
贺兰玠轻轻一笑,在众人簇拥下坐在上首,徐徐道:“孤幼时师从姜太傅,师恩难忘,不过赠你一把弓而已,不必紧张。若是需要,孤手下也有大把人手可以教你射箭。”
云卿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殿下的恩惠臣女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寻常人听到此话,笑笑就算了。
可贺兰玠竟不打算和她客气,“听闻姜小姐在姜太傅身边清修三年之久,想必于佛法上见解深刻。前不久十皇子忌辰,母后悲痛至深,孤亦深感哀痛,不知可否请姜小姐抄写经文,为孤的十皇弟祈福?”
“能为殿下解忧,是臣女的荣幸。”
云卿快要咬牙切齿,不知他还有什么幺蛾子。
“哦?姜小姐还懂佛法?”
拓跋翊也插一句。
气氛显而易见冷淡一瞬,云卿有些应付不来三人齐刷刷的眼神:“略懂一二。”
头顶一声哂笑。
“听三皇子的意思,你也懂?”
贺兰玠笑意温和,但就是有种莫名的冷漠与敌意萦绕席间。
“也是略懂一二,但姜小姐是自谦,我只是实话实说。”拓跋翊从容笑着。
二人有来有往,绵里藏针,好在还算体面。
“太子在龙兴寺修行十多年,既然你只是略懂,就别往跟前凑,不然招人笑话。三皇子代表的不仅是你一人,还有整个北漠皇室啊。”
贺兰琮不嫌事大也凑上来。
云卿额头的汗都快滴下来,而贺兰玠的目光如有实质,比严冬寒冰还厉害,硬生生让那滴汗凝在脑门上。
谁来救救她?
宴席散后,众人恭送太子,直到那清冷矜贵的背影消失,才呼了口气。
云卿也深深呼吸,再待下去她小命不保。
和陆莹许静月告别,她回到住处。
院中长满了红紫交错的花,她无心欣赏,走得又快又急,衣袖不小心被花枝扯住。
她烦躁地拉扯,花叶纷纷坠下。
余光中瞥见朦胧的身影。
来人脚步不紧不慢,穿梭在花丛中,花叶簌簌抖动。
云卿干脆脱下罩衫撒腿就跑。
还没跑出两步,就撞上一具结实的身躯,被人拦腰抱住,箍在双臂中。
头顶一声凉薄的轻嗤,有浅淡的酒香传来。
“急什么?”贺兰玠勾起她抛下的罩衫,放在鼻尖下轻嗅,一副戏谑风流的做派,唇贴在她耳畔低声道:“迫不及待向孤投怀送抱?”
云卿不想搭理他,烦躁地侧首。
原来那影子是赵衍。
“退下。”
贺兰玠一声令下,赶走赵衍后扳过她的脸,缓缓抚弄:“怎么什么人都看,唯独不看孤?”
“孤不去找你,你便面都不露。看来是和贺兰琮游山玩水,骑马狩猎,已经乐不思蜀,忘记孤给你的欢愉了?”
“要孤帮你回忆吗?”
他气息凑近,暧昧潮热,眸中却在沉淀某种骇人的冰凉。
云卿冷汗直冒,在他的审视下强行镇定,“你松开我,会被人看见的。”
贺兰玠从喉咙中发出一丝呵笑,指尖在她眼尾流连,好似格外喜欢那处娇嫩的肌肤,抚摸逐渐变味,快磨破皮。
云卿清莹的眸中有恐惧闪烁。
他面覆寒霜,指腹不悦地蹭过她的眼皮:“现在担心流言蜚语,刚才看拓跋翊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怎么没想过会被人看见。”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云卿被迫和他对视,好像完全被他看透,从头到脚都在他的监视中,不禁感到窒息。
“刚认识。”
贺兰玠眼角眉梢都是轻蔑的笑,“哦,刚认识就告诉人家你的闺名和生辰。不然孤请钦天监给你们算算,把你嫁去北漠怎么样?”
云卿受不了他阴阳怪气,可又不敢撒气连累拓跋翊。
最终带着恳求,红唇轻颤:“淮序哥哥,我错了,你快放我回去好不好?”
下一瞬,下巴被他掐住。
贺兰玠眸中暗流翻滚,阴飕飕的。
云卿心中咯噔,这种方式已经哄不好他了?
“回去可以,孤明日带你学五斗弓。”他攫住她闪躲的视线,如雷霆万钧之势袭来。
云卿真是怕了。
贺兰玠一向鲜少对女子表露出关怀,哪怕他拿哥哥和祖父遮掩,别人也会猜疑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自己学。”
她眼睫轻颤:“从前在西山寺我都是一人追着山鸡野兔练习的。”
“因为孤事前教过你。”他停顿,语气嘲讽道:“不然你如何知道搭弓拉箭?”
“我当然知道,我以前在……”
云卿忽然住嘴。
才反应过来他在故意激怒她,也许贺兰琮和她说的每个字他都清楚,他在试探她是否有隐瞒。
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贺兰琮单方面追求她。
姜云卿一介闺阁少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的真实想法除了她本人,无人知晓。
“在何处,和谁?”
贺兰玠忽然抬高她的下巴,以一种压迫在姿态俯视她,指腹重重碾她的唇:“姜云卿,你最好说真话。贺兰琮和拓跋翊这两人,从前和你有过什么干系。”
“别耗尽孤的耐心,自讨苦吃。”
云卿心跳飞快,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浑身麻木地站在原地,目光滞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尽头。
晚风拂过,树叶簌簌的响动令人悚然。
心脏扑通扑通,她感受到一种灭顶的无措和恐惧。
“小姐,殿下派人送来两只大雁。”
回去后,春桃急急忙忙带她去看。
大雁扑扇灰褐色的翅膀,彼此依偎,在陌生的环境里相依为命。
她想到三年前在西山寺。
她与贺兰玠背着所有人,形影不离,亲密无间。
他现在已经是她仰望不及的高度,一根指头都能捏死她。
大雁是忠贞之鸟,男子向女子提亲时,便送大雁为聘礼向女子纳采。平民百姓,王孙贵族,都遵循旧俗。
“藏起来。”
又不能放生,又不能让人看见,云卿拿这对大雁没办法,只好委屈它们。
一晚上她都没睡好,不知该如何回复贺兰玠。
翌日她陪陆莹和许静月上山,行至一半,忽逢大雨,只好就近找一处赏景亭躲雨,顺带恢复体力。
“听说和亲已成定局,不管太子娶不娶拓跋宓,总之皇室的郡主公主中会有一位嫁给拓跋翊。”
“那适龄的不就只有乐平郡主和赵妃的女儿?”
“陛下和长公主不可能让乐平郡主和亲的。赵妃得宠又有孕,再撒撒娇,陛下也不舍得嫁女儿了。说不定陛下还要从我们之中选,先认作义女,抬高为公主,再名正言顺安排和亲。”
云卿不做声,听着。
“你怎么了,有心事?”许静月察觉她情绪不佳,问她。
“昨晚喝多了酒没休息好,雨停后我们下山吧。”
可天公不作美,起初还是绵绵细雨,竟然越来越大,有瓢泼之势。
不久,另一伙人也来躲雨。
“姜小姐。”
拓跋翊随后又问候陆莹二人,但眼神总是有意无意看向云卿。
顾忌莲心在身边,云卿不敢和他多说话,不然贺兰玠又有借口朝她发难。一想到他,她心中沉沉,有些心不在焉。
见云卿不想应付,陆莹主动接过话头:“三皇子有何收获?”
拓跋翊两手空空,耸肩摇摇头,笑道:“宁王世子称射中两只大雁者,赏银百两,不少人都去后面的山头碰碰运气。但一整个上午竟无一人看见大雁。”
“一些人猜测是有人故意和世子作对,提前捕获大雁。”
“为何?”
拓跋翊意味深长看向云卿:“因为世子这次回来想要求娶心爱的女子,有人不想让他如意。”
“姜小姐,世子这般热烈追求你,你不动心吗?”
“还是说你心中已有别的男子?”
嗓音温和如风。
云卿呼吸一紧,似曾相识的话在耳畔回荡,飘渺遥远,恍若穿越时空而来。
“卿卿,他还在楼下。”
秋日温暖的午后,青年手臂搭在阳台上,侧脸俊秀,下颌至脖颈形成一道流畅的线条,轻笑着打趣她:“他热火朝天追了你小半年,你也不动心?”
“你是不是在大学里和别的男生谈恋爱了?”
“要你多管闲事。”
云卿吸一口冰可乐,穿着睡裙趿拉拖鞋,懒洋洋地从他身侧经过,不解气地挑衅一句:“你是我什么人?”
手腕从背后被握住。
可乐瓶滴下水珠,融入青年的指缝。
他收起面上散漫的笑意,在她腕骨上重重一按,“越来越没规矩了。”
“你是我妹,我是你哥。”
“你说我是你什么人?”
黑曜石般的瞳孔映出她有些呆愣的脸,时间静止,又好像悄无声息迅速流淌,最终两双相似的眼睛重合。
她嘴唇动了动,某个音节快要破出喉咙。
“皇兄!”
少女清脆的笑声打破此间的对视,云卿如梦初醒,意识到她差点做了什么,不禁后怕。
拓跋翊转身,姿态舒展大方地向来人问礼。
随拓跋宓而来的还有乐平郡主。
她头颅高傲地扬起,目下无尘,冷淡地应一声。
“看来三皇子已经找到称心如意的皇子妃了,想来不久就要听到二位的喜讯。”
云卿被她冷飕飕瞪一眼,懵懵的。
“郡主莫开玩笑。”拓跋翊作揖躬身,语调温柔含笑道:“听闻太子钟情郡主已久,赠予定情玉佩,更是时常和郡主游猎,读书弹琴,如此神仙眷侣才令我等羡慕不已。”
“你知道就好。”
乐平像是和谁赌气:“太子表哥温柔体贴,天下男子加起来都比不过他一根指头,只有这样的男子才与我般配。”
云卿旁观两人你来我往。
原来乐平郡主口中的贺兰玠又温柔又体贴。
以前的淮序对她也是这样的……
她一直拿他在战场上受过创伤才性情大变当借口,可是他对乐平郡主从未改变……
乐平郡主也是来躲雨的,雨停后,她仿佛再也无法忍受,呼奴呵婢往行宫去。
拓跋翊看了看拓跋宓抱着的琴,颇有雅兴。
拓跋宓领悟他的眼神,软着声音向云卿撒娇,请她弹一曲。
“那我就献丑了。”
云卿架不住劝,而拓跋宓又实在香软可人,拉着她的手腻在耳边,嘴巴不受控制就答应她。
一双素手,轻轻拨动,琴音忽快忽慢,悦耳怡情。
直到一支羽箭破空,不偏不倚,刺入琴中。
空中残留箭身抖动的声音。
箭镞完全隐入琴身,可见力道。
云卿丢了魂似的,双手软绵无力覆在琴弦上,仍能感受到箭带起的迅疾的风。
“有刺客。”
拓跋翊挺身挡在她面前,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北漠皇子在避暑山庄险些遇刺,禁军很快前来了解经过,其中首领竟是赵衍。他吩咐手下安抚亭中公主和贵女,又亲自领着云卿和拓跋翊到另一处问询。
他边走边解释:“那支箭明显向三皇子而来,姜小姐又是第一时间看向箭来的方位,想必发现了什么。”
在他出现在那一刻,云卿已经猜到是贺兰玠在背后捣鬼。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表情冷漠。
赵衍在重复别人事先教好的话,干巴巴道:“姜小姐先别急着否认,最好仔细回想。此事关乎大齐和北漠两国之谊,务必慎重。”
拓跋翊和她分开前,嘴角似在苦笑,又像在安慰她。
熟悉感潮涌而来,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无一例外,和煦的浅笑。
“没事的,别担心。”木门关起来的那一刻,拓跋翊回首看她,无声吐露两个字。
云卿愣在原地,几乎是立刻辨认出他说了什么。
“卿卿。”
温柔无奈的嗓音勾起许多回忆。
“卿卿,你去这么远的地方上学,不要爸爸妈妈,不要哥哥了吗?”
机场安检前,云卿被他从背后拉住手。
青年很快放下,而她不肯转身。
“是你们先不要我的。”她正值青春无畏的十八岁,轻飘飘地说些混账话:“我死都不想再看见你们!”
日薄西山,倦鸟归林。
天边一片热烈的火烧云,像被浸透似的,色泽浓郁到快要滴出来。
贺兰玠站在栏杆前,双手负在背后,风吹起他的衣袖。
孤冷,倨傲,不可亲近。
他神色静静,睥睨楼阁下方的一处,面无波澜地转身。
夕晖从背后照来,如同炽烈火海吞没他。
房门打开,云卿被赵衍一路“押送”,木然地抬起头,像是丢了七魂六魄,心也被别人摘了去。
“卿卿。”
熟悉的昵称被戏谑地叫出来。
贺兰玠随意地转动玉扳指,唇边漫出讥笑,凉薄冷酷,欣赏她脸上堪称惊悚的神色。
“怎么这样看着孤?”
“只他能叫,孤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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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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