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卿稀里糊涂落入贺兰玠的魔爪。
她换过衣裳迟迟不愿回去,想躲避那些过分热情,拉她的手问东问西的夫人,但在表妹房中没待多久,就有一个眼熟的侍女请她去水阁弹琴赏景。
“小姐们都在呢,就等表小姐来了。”
宴上几位同龄女子提过此事,且这侍女又是表妹屋里的,错不了,云卿不疑有他。
可半途,迎面撞见最不想看见的贺兰玠,躲着躲着,被他逼进角落的假山洞中。
他眼睁睁看着云卿走入死角,唇角上扬。
云卿恨得牙痒痒,难怪好端端的,一杯酒不偏不倚洒在她衣裳上。
“滚开!”
她莫名生出一种绝望,张牙舞爪试图挣脱他的掌控,于是口不择言,连当朝储君也敢呵斥。
但贺兰玠好似心情愉悦,没和她计较,转身就走。
这时,表妹的声音传来。
“她为什么生气,你不去哄哄她吗?”
给云卿带路的侍女拦下表妹,细声细气应付她,二人说话的声音就在云卿的脊背后,贺兰玠此时出去,一定会被表妹看见。
看见就看见,云卿赌气地想。
可贺兰玠一向厚颜,此刻却停下,似在思忖,再度折回。
假山石洞入口宽敞,往里通道慢慢收紧,她转身都费劲。
贺兰玠肩宽腿长,也不管不顾挤进来,洞内就显得逼仄憋闷。
“你怎么还不走?”
“孤觉得,孤该哄哄你。”贺兰玠倾身凑近,撩起她耳畔散乱的发丝,嗓音和动作一样温柔:“皎皎,你在生孤的气。”
云卿生气是显而易见的,但贺兰玠这些话一说出来,她由气愤变为怀疑惊诧,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
确认他没有玩笑,云卿默了默,一股脑说着:“还不是因为你不打招呼就来找我,还害我莫名其妙消失不见,我嫂嫂会怀疑的。”
“还有呢?”
云卿被他语气蛊惑着,继续道:“你还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差点被人发现,又很疼,下次不许了。”
“好。”
云卿胆子大起来:“也不许动不动就威胁我暴露关系,不许要莲心记录我每天做什么,说什么,吃什么。我……我不喜欢。”
贺兰玠眼睫动了下,细微的光从山石细缝中进入,玉白的面庞如寒霜笼罩。
云卿不由后退,脊背抵上坚硬的石块,寒意透过布料,蔓延全身。
“我的意思不是我不喜欢你……”
她努力补救。
贺兰玠似没听见,执着于她的话,有些追究的意味。
“姜云卿,从前是你主动告诉孤的。”
“现在不肯让孤知道,是心中有旁人了?”
那时她孤单一人,和寺中和尚说不上话,好容易遇上淮序向她流露些许关心,她自然不舍得放手,得空就追着他问东问西,好拉近关系。
嘴巴零零碎碎,絮絮叨叨,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什么都想问,什么都分享给他。
也顺便打探如何逃离,但听闻古代出行手续繁琐,弄不好被当成流民抓起来进大牢,就打消了念头。
她便留在包吃包住的西山寺,看藏书阁的天象书籍。
而淮序嘴巴很严,只字不提他的事情,神色专注泡茶,在她说得口干舌燥时递来一杯。
气质淡漠孤冷,却从不与她疏远。
不像现在,看她的眼神透出浓浓的不满,甚至不屑……
云卿眸底一暗,低落道:“那是以前。”
“以前如何,现在如何?有了家人和朋友,就不需要孤了?”他冷笑。
“我没有。”云卿急忙辩解。
空气静默一瞬。
贺兰玠指尖掠过她的脸,勾起几缕青丝,认真端详她,用眼神深深篆刻她此时的模样。
“说你喜欢孤。”
云卿红了眼眶,声音有些哽咽,也不清楚为何难过,总之心中酸胀,连呼吸都不顺:“我喜欢淮序哥哥,一直都喜欢。”
“很喜欢你……”
贺兰玠默了一会,摩挲她的下巴,“既然如此,那你为何答应徐衡,和他去龙泉庙会?皎皎,你好会让孤吃醋。”
“不是龙泉庙会,是龙母……”云卿的声音戛然而止,惊奇地瞪着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徐衡的贵客是他,她和徐衡说的那几句话,他已经全部知道了。
几句话而已。
贺兰玠视线如蛇,冷冷缠住她,“记得真清楚,这么迫不及待,需不需要孤快马加鞭送你过去,和你的好表哥谈情说爱?”
又在威胁她,说是哄她,结果根本不把她的诉求放在心上。
反正他手腕滔天,她不得不顺从他。
“幼时姨母常带我和二表哥逛庙会,龙母庙会最热闹,太子殿下不食人间烟火不屑与我等百姓同乐,我可期待喜爱至极,年年都去,必不空手而归。”
说完,云卿似出了口恶气,又意识到贺兰玠一直在西山寺长大,不是不屑去,而是根本没有机会。
她抬起眼,心虚地打量他,和他目光接触,心重重下坠。
“淮序哥哥,对不……”
“好了。”贺兰玠突然打断她,出奇大度。
云卿以为逃过一劫,又听他道:“现在该你哄孤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自在地揉揉耳朵,从前两人都是默契地冷淡对方,再由他耐不住,强逼着她和好。
要么是她拉下脸,撒娇耍赖般扯他的衣袖,两人自然而然当作翻了篇。
正儿八经哄他,云卿没做过。
“怎么哄?”
贺兰玠不和她客气,指尖描绘她的唇线,“踮起脚,搂孤的脖颈,亲吻孤。”
云卿照做。
可他身量太高,以往都是他俯身吻她,如今云卿仰得脖颈发酸,也只吻得到他的下颌。
贺兰玠唇边含笑,高高在上,气得云卿跳脚,朝他脖颈狠狠咬一口。
“姜云卿,你这样哄得好谁?”他摸了摸那道清晰的牙印,声音懒懒的,敛眉看她,意态多了丝风流。
“我够不到。”云卿一时迷了眼。
“孤帮你的话,你还要付出别的代价。”
贺兰玠精打细算,弯下腰,手在她背后隔着衣料抚摸,轻车熟路,一圈圈打转。
所谓别的代价,就不止是亲吻。
云卿被他抱着,双腿打颤,贴在他腰侧,喉咙中或轻或重的吟念呜咽被他吞下。
山洞中喘息起伏,空气也因此愈发稀薄,云卿面色绯红,阻止他的手向下。
“不行。”
贺兰玠气息炽热笼罩她,咬她的耳朵,嗓音艰涩:“一会坐孤的马车。”
距离上一次亲近将近十日,云卿想都不想就摇头。估计等她一上马车就被吃干抹净,她实在无法招架贺兰玠异于常人的精力。
毕竟他们第一次那晚,床腿都断了两根。
“那就回东宫。”贺兰玠轻微哼了一声,表示这是他最后的让步。
“说好了。”
他兀自约定好,在云卿脸上停留一会,“你听见了,姜云卿。”
“我知道。”
云卿闷闷不乐,他之所以补这一句,是因为三年前的一件事。
元宵节,寺庙灯火通明,山下城镇也设了灯会。
坊间年轻男女相约逛灯会,借机表达爱意,云卿便邀淮序同往。
不巧当日他要参加寺中祭祀,云卿不想错过灯会上的喷火表演,便和他约定在茶楼前碰面。
“姜小姐?”
表演结束后,云卿意犹未尽,忽然听见有人唤她。
少年挤进人群,取下脸上的狐狸面具,是害她来寺中的贺兰琮。
宁王之子,姜家得罪不起的权贵。
“世子。”云卿退后一步,眼睛闪躲,警惕他的一举一动。
听春桃说,原身在护国寺意外落水,贺兰琮恰好路过救了她。
可惜原身还是溺亡了。
云卿也是那时穿过来的。
贺兰琮救下原身后对原身爱得不行,甚至闹过绝食,但他整日斗鸡走马,文武不通,是京城纨绔之首。
二叔和宁王政见不合,不愿意云卿嫁给他,送她进寺庙躲他。
但她没想到贺兰琮如此契而不舍,追到西山寺,还带来他的妹妹兰芳郡主,兄妹俩一唱一和,把云卿夹在中间。
“姜小姐,这枚发簪很配你。”
“这糖人看着不错,姜小姐尝尝可好?”
云卿走不开,又没法拉下脸。对方是封建社会有品阶身份的贵人,她一介平民百姓,不得无礼。
“云卿,我知道我不学无术,混账无能,你家人不喜欢我很正常。但你相信我,我已经在改了,你再给我点时间。等三年后你离开西山寺,那时我功成名就,一定去姜家娶你。”
还没来得及纠正贺兰琮的称呼,兰芳郡主又附和道:“是啊,姜小姐,你就给我哥哥一次机会,他从没这么喜欢过谁。”
云卿无奈道:“可是世子,我们不合适。我不喜欢你。”
贺兰琮愣了下,没料到她如此果断,自顾自地说:“云卿,只要我改过自新,一定能让你哥哥和你二叔对我改观,不再阻挠我们。”
“我就要去参军了,最多三年,我就去姜家提亲,你千万要等我娶你,别嫁给别人。”
“都说了,我不喜欢你啊……”云卿无力道。
“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我会改,会为你做任何事。”贺兰琮郑重其事,没听见似的,云卿看着他严肃的表情,一时有些惊讶。
这和她二叔口中的顽劣少年一点也不一样。
单方面许下诺言后,贺兰琮兄妹二人走了。
临走前还往云卿手里塞了块玉佩,看样子是定情信物。
云卿不好随意处理,打算带回去放在家书中,由二叔转交给宁王,暗示他看好儿子。
糟心事结束后,她已经精疲力尽,猛然想起和淮序的约定。
茶楼前没有她想见的人。
云卿沮丧失落,更多是愧疚,急得眼泪都掉下来,闷头往回走,一转身,面前站了一个人,衣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个子高高的,俊朗英秀。
周遭的喧闹繁华霎时间落尽,淮序淡漠的眼神俯视着她。
“淮序哥哥,对不起。”云卿斟酌一下,决定隐瞒贺兰琮兄妹,“我看得太入迷,被人群挤散,迷路了。”
她手背在身后,藏起那块玉佩。
淮序轻轻笑了,一时云开雾散,伸手抚摸她冰冷的面颊,用掌心温度捂热。
云卿刚撒过谎,心里毛毛的,不太适应这个亲密举动,躲了一下。
脸被他扳住,紧接着,下巴也被他抬起。
“我们去楼上看灯好不好?”她试探道。
淮序凝视她许久:“皎皎。”
这是她的乳名,云卿奇怪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她本名就是云卿,乳名也恰好和原身一样,都是母亲取的。
“前天晚上你喝醉后,坐在我腿上一直扯我的衣服,说皎皎好想……”
云卿脸唰一下火热烧起来,捂住他的嘴。
来不及了。
他吐字清晰:“要淮序哥哥。”
云卿脸都快熟透了,就好像看不健康小说,误触语音朗读。
幸亏她没说更过分的话。
喝酒犯禁忌,但他们连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淮序又低声诱惑,她一时没忍住喝了两口。
从他口中渡进嘴里的。
她偶尔怀疑她进的不是西山寺,而是志怪小说里写的狐狸洞。
淮序就是最惑人心志的顶级狐狸精。
忽然掌心传来一片湿润。
他轻吻她的手,眼神中藏钩子,攫住她的视线,“皎皎,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只喜欢我。”
“只喜欢你。”
“不够。”他抬起她的脸,眼神幽深复杂,看进她心里:“皎皎,你该学一学如何撒谎,这样我就会相信你了。”
他抚摸她的眉眼,端详那一双清眸中蕴藏的情愫,凑近一寸寸亲吻,近乎虔诚圣洁。
气息清冽,夹杂寒意。
“我没有骗你,淮序哥哥,我只喜欢你。”
他一声冷笑,云卿被他的阴晴不定弄得崩溃,心怦怦乱跳。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淮序拉过她的手腕,拽出那玉佩,神色语气平淡,但手指用力到青筋暴起。
寒风凛冽,灯火阑珊处,人影交叠映在墙上。
彼此看着,一言不语。
半晌后,云卿和盘托出,“对不起淮序哥哥,我只是怕你多想。”
淮序握紧手心,玉佩已经被捏碎了。
“忘掉他。”
云卿一愣,他的反应竟出奇平淡。
很快,淮序又眼神温润,却溢出丝丝诡异的寒气:“你说过只喜欢我,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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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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