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旧城区的孩子

沈烬坐在门口抠油漆。

抠一下，指甲缝里塞进一片绿。他把绿片抠出来，弹掉。再抠一下。

门上的漆翘起来好几块，像起了皮的脸。他抠了有一会儿了，脚边堆了一小堆绿片片。

肚子叫了。

他按住肚子，没用，又叫了一声。

饿。

他扭头看屋里，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厨房在那头，灶台太高他够不着，碗柜里还有半包饼干，昨天吃剩下的。但他懒得动。

动完了更饿。

而且太阳晒着挺舒服，跟盖了层被子似的。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

他没抬头，八成是水管。这破楼的水管天天咕噜咕噜，半夜还经常嘭一声，像放屁。

脚步声没停。

越来越近。

他抬头。

楼梯口那儿上来一个人。男的，高，瘦，穿黑衣服。脸被太阳晃着看不清。

那人走过来。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头有东西。圆的，红的——

苹果。

沈烬盯着苹果，没动。

那人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沈烬仰着脖子看他。还是看不清脸，太阳在他背后，像一圈光。

那人蹲下来。

沈烬往后缩了缩，后背撞门上。

那人没说话，把塑料袋放地上，从里头掏出一个苹果。红的，大，皮亮得反光。

他把苹果递过来。

沈烬没接。

那人就把苹果放他脚边，站起来，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

没了。

沈烬低头看那个苹果。

脚边一堆绿漆片，苹果压在上面，红的跟绿的搁一块儿，刺眼睛。

他捡起来。

苹果凉的，不知道在塑料袋里冰过还是怎么着。他拿袖子擦了擦，咬一口。

甜的。

汁水淌到下巴上，他拿手背抹了一把。

再咬一口。

嚼着嚼着他想起来，那人从头到尾没说话。

为什么不说？

他往楼梯口看了一眼，没人。只有太阳光，还有灰在光里头飘。

他又咬了一口。

楼下有人喊：“几楼啊？”

“不知道，上去看看！”

脚步声，好多人的，噔噔噔往上来。

沈烬嚼着苹果，听着。

脚步声停在三楼，然后四楼，然后五楼。

有人在头顶喊：“这儿！管子爆了！”

“操，流一楼梯！”

沈烬低头看楼梯，水正从上面淌下来，黄的，浑的，一股铁锈味。

他往旁边挪了挪。

水从他脚边流过去，塑料袋泡在水里，漂了一下。

他把塑料袋拎起来，里头还有面包、方便面、一盒牛奶。

他把塑料袋放门里头，自己继续坐门口吃苹果。

楼上有人往下走，边走边骂：“他妈的水阀在哪儿？”

“不知道，找物业！”

“物业早跑了！”

脚步声又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沈烬吃完苹果，把核扔在地上。

他看着那滩黄水发呆。

刚才那个人，为什么要给他苹果？

他怎么知道他住这儿？

他怎么知道他没吃的？

沈烬想不明白。

天快黑了。

他站起来，把塑料袋拎进屋，关上门。

屋里黑，他摸到床边坐下。塑料袋放地上，湿的，洇出一小片水印。

他拿出那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凉的。

又喝了一口。

喝到一半他停了。

外面有声音。

脚步声。

很轻。

一下。

就没了。

他举着牛奶盒，没动。

盯着门。

门关着，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点光，细的，像根线。

那根线黑了一下。

有人站在门外。

沈烬把牛奶盒放下。

他盯着门缝。

没动静。

他咽了口唾沫。

门外的人没走。

他能感觉到。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那根线又亮了。

脚步声走了。

很轻，一步，一步，下楼了。

没了。

沈烬还盯着门。

牛奶盒倒了，洒了一裤子，凉的。

他没管。

他盯着门缝，等。

等了很久。

没人敲门。

他把牛奶盒扶起来，拿袖子擦裤子，擦不干，算了。

躺下。

闭眼。

睡不着。

他又睁眼，看天花板。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

门外那个人是谁？

是送苹果那个人吗？

他为什么站门口？

他想干嘛？

想不明白。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纸条。纸条一直塞那儿，他差点忘了。

“慢点”

慢点吃。

还是慢点死？

沈烬攥着纸条，翻身，把脸埋枕头里。

过了很久，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