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终章

叶止水将笔支在下颌,手下按着一张写了寥寥几笔的花叶宣纸。

风定云走近,站在她身后凝眸细瞧。“给阿檀的吗?你说,我来写便是。”

叶止水应声,随即摇头,“还是我来。”

风定云顿了顿,“阿檀和你那样熟悉……若只留一封信,她应该会猜到的。”

叶止水垂眸,惹出一阵轻咳,有腥甜的味道弥漫在舌尖,她垂下眼,默默将其咽下。

“有些话我想亲自和她说。”

无论如何,她们互相依偎着长大,到底还是割舍不下。

山风怒号,卷起案上纸页一角,风定云回身关窗,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若是有需要便叫我。”

叶止水笑道:“还真有。去南城祠堂之事,便安排方构跑一趟,明日你带两坛好酒去趟锦城,算作他的报酬。”

风定云点了点头,“好。”

今年的雪似乎下得格外的大。黎萧独怀中抱着一袋油纸包,缓步走在在帝家被深雪覆盖的山路上。

他没有故意隐去步伐,所以对于风定云会在山门处等他,黎萧独一点也不意外。

“主上可好?”默然相望半晌后他道。

风定云垂眸,有些心虚。他自认为并没有将叶止水照顾好。黎萧独蹙了蹙眉,对他的反应有些不解。

风定云将他领到后山崖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得轻缓。

女子正端坐崖顶,她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袍,面容如瓷玉苍白易碎,周身似乎笼罩着淡淡的薄雾,好似离他极远,瞧不真切。

“主上。”他不敢高声语,恐惊动那冰雕雪琢一般的人。

没人回应。黎萧独不解,看向一旁的风定云。

后者无奈摇了摇头,也开口道:“阿沚。”

叶止水仍旧没有反应。她阖眸坐在寒冬的冷风中,微微仰首沐浴着清晨的日光。

黎萧独似是明白了如今情况,他将荷花酥交给风定云,自己则站在原地。

风定云心底钝痛,他缓步走近,蹲于她身前,神情怜惜。

“阿沚。”他仰首柔声再道。

她似有所感睁开了眼,微微侧目,面容带笑。

“荷花酥,黎萧独送来的。他说碰巧路过云城,便带了一份给你。尝尝吗?”

叶止水仍在笑。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回应。

无声无光的世界是多么孤寂冷清,他想象不到。但即便叶止水身处这样的环境下,仍在想着不叫他担心。

叶止水笑着安慰他,但他却红了眼眶。

风定云一手托着装满荷花酥的油纸包,一手覆上她交叠的手背。

叶止水垂眸,轻声唤道:“阿云……”

带着试探,带着小心翼翼。

风定云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将其握进掌心。他托着叶止水的手去寻将那袋荷花酥,见她神情惊诧,摸索半晌又恍然大悟。

“是荷花酥?”她笑得灿烂,“是云城的荷花酥吗?你从哪寻来的?那可是叫我和萧独不惜绕路也要去买的。”

她轻咳一声,说上两句话便要歇息半晌,“可惜我已尝不出它的味道了。”

风定云将她揽在怀中为她寻了一处依靠,叶止水会意,安心地靠着他,捻起一颗送到嘴边。

只是还没来得及吃下去,叶止水便觉得眼皮发沉,似有一扇重重的门在她面前关闭。

她的手脱力松开,荷花酥洒落遍地,有几颗一路打着滚停在黎萧独面前。

山风骤起,惊破了崖上两人的静默。

风定云将人紧紧抱在怀中,感受着她身上最后稀薄的温度,埋首于她脖颈,泪水终于肆意奔涌。

黎萧独心头一滞,猛地上前两步,随即又顿住,对着风定云怀中消瘦的身影拜了下去,一如初见。

雪落无声,覆了人满身满头。

帝家血脉就此断去。那不知为何受罚下凡的古神,想必也可以回家了。

二十年后。

风定云不常出现在天外山,他更多的时间留在帝家,以至于后来的弟子许多人都难以见他一面,这个名字对晚些来到天外山的众人来说,更像一个传说。

只有尚凝和尚阁会时不时同他写信,她们至今都以为风定云是因为叶止水的死而颓丧,传来的信中也多是开解和关心。

他有时也会去云上居瞧瞧,方构在为他师父守孝三年后,如愿以偿和阿檀成亲,两人便住在云上居中,专心照看茶馆。那日风定云也在,他如约将叶止水托付于他的信物交给阿檀。彼时一只极乐鸟在天上盘旋了几圈,久久不愿离去。

虽然风定云没有对外说过叶止水的情况,但阿檀接过信和玉佩时,还是哭得痛彻心扉。或许是因为彼此太过熟悉,她知道,叶止水绝不会在她这样重要的场合缺席。

此外还有百里鹤安留下的金竹扇,他如约将其交给江寒,并将那些事一五一十地告知。江寒默默听着,面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手中不停摩挲着扇柄。

风定云将那件流霞锦制成的白袍带回帝家,挂在属于他们的屋中。

他抬手抚上,锦缎入手温润丝滑。心思微动,他取下外袍穿戴好,整理袖角时,摸到了半片枯败的落叶。

他将其取出放在掌心,陈年的记忆随之涌现,是她曾在黎家绝春宴时,与他玩闹扔的。笑语嫣然恍若昨日。

那半片枯叶见了风,清脆断裂。他心中一惊,忙将手指合拢,想将其留在掌中。可枯叶脆败,受不得一点力,随着他的动作碎做齑粉,再被风一吹,半分都不见了。

正如她们曾经的羁绊,正如那些记忆,他倾尽全力也不能留住。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空荡荡的掌心,仿佛丢了魂魄一般。

天色暗下来,雷云自天边聚集,交汇在帝山上空。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劫数,捏了个结界将整座山护住,随即就地盘膝坐下,运起体内真气欲与之相抗。

这是叶止水的家,可不能毁在雷劫中。

天雷一道比一道更猛烈,巨大的响声似乎要把整座山劈开,结界寸寸碎裂,他的嘴角也溢出血迹,耳边甚至能听到骨骼承压发出的脆响。

足足半刻钟后,云雾散尽,山间再度明亮起来。风定云微白的发再度转黑,容貌也恢复了年轻时的样子。

但人终究已非少年。

他撑着起身,抬手拭去唇边血迹。

一道身影于散开的黑云中出现,仙风道骨,负手而立,“百余年了,终于又有人成仙,真是难得,你叫什么名字?”

他只觉得灵台清明,意识里山间一草一木皆活跃起来。他压下好奇恭敬回答道:“在下天外山风定云,请问阁下是?”

“天外山啊……”他似是想起什么故事,顿了顿道:“吾名沉泯,此行奉命来接引你回仙界去。你可还有什么执念在人间未了?”

执念吗……应该是有的。只是再没有消解的可能了。

他沉吟半晌,抬眸道:“我想知道鬼方驿后来如何了。”

沉泯思索一番,“那个小水妖吗?此事我略有耳闻,水妖向来独来独往,不若其他妖族成群结队,他以冥河上的灵气孕育化形。冥主心善为他安排了守护鬼方驿的活计,那处清闲且还算安全,没曾想他竟对人间动了歪心思。后来有仙人自人间的香火中得到传信求助,此事被冥主知晓,他现在应该还在受罚吧。”

他的语气平淡,似乎只是在讲一个过去许久的故事。故事与他毫不相干,其中死去的人他也混不在意。

他们拼尽全力才自其手下逃脱的江逢泽,在他的嘴里,也不过是个小小水妖。

风定云方欲说什么,那人笑了笑再道:“你的朋友来了,续过旧后再走吧。”

“定云兄。”

眼前人骤然消失,随即有熟悉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风定云忽地回神。

整座帝山都在他神识笼罩之下,不该有人能躲过他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走进。除非他……分心太过。

他垂眸看向掌心,似乎还留有一丝干脆的触感。风定云理好情绪回身,将那只手背至身后。

黎萧独举起手中酒坛,对他示意,“许久不见。定云兄可赏脸与我共饮?”

风定云淡然一笑,转回屋中取了两个白玉盏,带着他来到冰湖上的断崖。

坐在此处,微一侧目便能瞧见冰湖的全貌,那株雪莲和从前相比也长大了不少。

黎萧独发已见白,可风定云仍是从前那副样子,他无奈轻笑:“你我已不像一个世界的人了。”

风定云为他斟酒:“你可还记得阿沚的模样?”

黎萧独摇了摇头,“老了,记忆也都模糊了,但我知道,见到你们的第一面,便是在这里。”

风定云的记忆也随之回转,他不由得会心一笑,对着黎萧独举盏。

白玉酒盏相撞,发出清脆声响。两人皆是一饮而尽。

黎萧独道:“此来还有一事。我年岁渐长,仙兽命数又长,金猊前些年被我送回了大漠,便叫这两只胜遇留下来陪你吧。”

两只小家伙圆滚滚的,模样瞧上去,和几十年前没有区别。它们凑上来闻了闻风定云的衣角,随即安心地在他身边蜷缩。

“我或许也不能长陪它们,帝山是风水宝地,便留在这吧。”

黎萧独愣了一瞬,想到方才听见的雷声,面露喜色:“定云兄可是成仙有望了?”

见他点了点头,黎萧独仰首饮尽杯中酒,再道:“恭喜定云兄。就此别过。”

黎萧独放下空酒盏,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去。直到那身影再也瞧不见,风定云向东抬眼,最后瞧了瞧人间的日光。

这是一个陪伴我整个研究生阶段的故事,很开心能坚持将它讲完。祝自己毕业快乐。也祝大家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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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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