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一扬进家门时,云暄正掀开锅盖,将去皮的土豆放在篦子上,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令她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朦胧,加之厨房暖黄的灯光映照,人又平添几分温馨,那就像画中梦中才有的场景。
秦一扬怔住。是云暄先对他打的招呼,她还记得他们中午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愉快,她不计较这点事,主动热情一些,好缓和气氛。云暄扬着笑脸问:“你回来了?”
“嗯。”秦一扬这才开始换鞋放钥匙,“不是我来做吗?”
“左等右等,等不来秦医生啊。”
秦一扬洗干净手,云暄解了围裙,换他来做。土豆不多时蒸好,他压土豆泥,云暄爱吃甜口的土豆泥,他翻出半袋葡萄干,撒在碗里搅拌。黄色的大甜椒被云暄洗得干干净净,他切掉柄头,去除芯和籽。
开放式厨房的好处就在于,云暄可以坐在沙发上欣赏秦一扬做饭,也许是医生的职业加成,秦一扬的刀工细致利落,配合他的外貌,属实赏心悦目。而且秦一扬做饭很专心,不会察觉到她,云暄可以正大光明地看。
“一个人吃饭总看手机,说明什么?”
“1.尴尬;2.无聊。”
云暄回想起她和邹意意的聊天,马上跑去卧室拿来平板,找合适的下饭剧。爱情剧,他俩看有点奇怪,医疗剧,看了又感觉像没下班。精挑细选之下,云暄决定看袁绮推荐她的一部日剧,《重启人生》,安藤樱主演的。袁绮当初的推荐语是,是朋友就必须看!
关于友谊的奇幻喜剧,唔……那她和秦一扬一起看,应该很合适了。
土豆泥鸡肉彩椒碗大功告成,秦一扬又煎了一盘虾,两手各端一只盘子上菜,云暄在支架上立好平板,她拍拍电脑说:“一起看!”
秦一扬看她兴致正浓,昨晚的忧伤一扫而空,心里也甚是欣慰:“好。”
细细碎碎的日语声响起,两个人坐在一边,安静地享用自己手作的美食,不说话,就让心绪跟着剧情走,就已十分美好。
他们吃完饭也没离开餐桌,默默地把第一集看完,云暄才收拾碗筷。饭后时间,两个人各得其所地干着自己的事,丝毫没有不自在,秦一扬在卫生间洗袜子,云暄跑下跑上取快递。
家,好像就在这不声不响,繁琐重复的家务中,渐渐一瓦一木地搭建了起来。
而这时的云暄,在客厅轻轻地哼:“哦~~哦~~这一个美丽的,美丽的笨女人~”
歌声飘进秦一扬耳朵里,他手搓着袜子,为她的可爱笑了:“什么啊……”
他路过客厅,去阳台晒袜子,客厅地板上散落快递纸盒,云暄正对着玄关的穿衣镜涂涂抹抹,试网购的化妆品。
唇釉抹多了,水滋滋亮晶晶的,她转身抽茶几上的纸巾擦。这一转,和秦一扬碰个正着。
“猫脸。”他笑话她。
云暄哼哼两声,自顾自地往脸上扑粉饼:“年初袁绮和申凯去韩国旅游,她给我带了化妆品伴手礼,我用着都不错,又下单了一些新品。”
“想不到袁绮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啊……”秦一扬在阳台上晾着袜子,语气讥讽地说道,“她对你还是挺大方的,又够意思。”
云暄很不喜欢他用这种语气评价袁绮,立马维护:“袁绮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心机女那样?”
云暄的眉头当即皱成一团:“你这么说话就很难听了。她不过是费了些心思,才认识到申凯。”
她说的是袁绮贷款买贵价车,单纯为了参加车友活动,结识有钱男人。但并不止这一件事,令秦一扬蔑视袁绮,他又问:“哦,她就在这一桩事上费心了吗?申家是怎么晓得申凯有她这样一位女朋友的,袁绮不会没告诉你吧?”
云暄当然知道,她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袁绮她听说申凯父母还要给他安排相亲,明显是不知道她这位正牌女友的存在,她……她就……订了一套沙发给申家,要求工人送货上门,附言女友赠送。好大一套沙发,摆在他们家客厅,就像房间里的大象,你想忽视都不行,在父母的震惊之下,申凯才坦白,他已有女友。
秦一扬看云暄支支吾吾,也不想致她难堪,还自以为是地给她一个台阶,一副“算了算了”的语气说:“我并不是说袁绮这个人本质有多坏,是她吃相太难看……”
谁稀罕他给台阶!
“她骗申凯钱了?害申凯人了?是,为和他在一起,袁绮是动了手腕,可她是个聪明人,再明白不过夫妻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结了婚,袁绮只会千方百计地让小家过上好日子,帮助申凯,为申凯好。哪怕是对你,一个申凯的朋友,也不是亲人,还对她有敌意,她都给了十成十的尊重。”
云暄如连珠炮似地说了一长串话,气势并不衰减,又冷笑一声,继续说:“你看不惯袁绮钻营,不安分。秦少爷,不是每个人都能含着金勺子出生。一个人如果家境贫穷,还安于现状,不想着向上爬,那她的人生出路在哪儿?”
秦一扬听着这话怎么就那么不舒服,“所以,她把结婚当成她的人生出路,她向上爬的路径?”
“有什么不行吗?结婚就是做交易,合伙经营。”
“OK。”秦一扬笑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这么想完全没问题。”
云暄已经毛了,摔摔打打拾掇地上的空盒子,秦一扬也气得不轻,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叉腰一站,还嫌不够地问:“那你,小云老师,你既然这么想,怎么不去做一做这种交易?”
云暄“蹭”地站起来,目光灼灼地说:“因为我觉得结婚和男人,连交易都不值得我做!”
眉目刚烈,咬牙切齿,话语间的恨意浓烈得要扑咬上秦一扬,他也被她吓住了。
这时,手机忽然非常识时务地开始响铃,规律而欢快,云暄深吸一口气,去茶几边拿起接通,听那边讲了两句,她温声说:“浩天,你在楼下等等我,我现在就下去。”
秦一扬听到“浩天”二字,太阳穴一跳,浑身肌肉收紧。云暄旁若无人地绕过他,穿鞋出门。门一关上,室内无比安静,仿佛刚才的争吵不曾发生过,独留秦一扬一人,孤零零地杵那儿。他气急又无奈,猛踢一脚空纸盒。
跟他大呼小叫吵,转脸对男朋友说话如此温声细语。昨天坐在这儿安慰她的人,不是他难道是她那个男朋友?她撩也撩了,摸也摸了,翻脸比翻书还快,现在吵完架撂他一人在家,跑去跟她男朋友幽会!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杨浩天站在路灯下等待云暄,两手提了满满的水果和甜品,都是云暄爱吃的。
昨天深夜云暄给他打电话时,杨浩天已经睡下,他是半夜起夜才看见的一堆未接来电,他看着来电的时间将近凌晨,担心云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当下再回拨给云暄,她大概是睡了,一个也没接。
今天清早他又打来电话,云暄忙着上班,三言两语敷衍过去,说她没事,只是昨晚回福安街那边了,情绪有点波动。
杨浩天一直清楚云暄和她家人的关系不好,他们还在念本科的时候就是这样,周末云暄要回福安街了,一准儿会提前返校,抱住他一顿乱哭。后来他在外面租了房子,她周末回家的次数更少,都是两个人在小窝里腻着。
云暄对他的要求并不多,无非是最基础的陪伴和在场,他一忙起来自己的事,完全顾不上她。与之相对的,云暄要是忙着工作,没空搭理他,他也不会闹着求她回应。
袁绮还笑话过他们的相处方式,她说什么来着,“君子之交淡如水”。
“淡如水”,他现在一想,很是心惊,那不就是可有可无吗,他不能任由他们的关系消逝。
“浩天!”云暄从单元楼跑出来喊一声,结结实实地扑抱进他的怀里。
许是刚才秦一扬的话过于尖锐,刺伤她的心,也许是她本来就在走钢丝,背着男朋友和另一个男人同居,云暄现在很想躲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定一定心。
杨浩天被她撞得,往后退一步,她的脸在毛衣上蹭来蹭去,弄得心口痒痒的。他腾出一只手,摸摸云暄的头问:“怎么了?”摸脑袋的手并没有停下,他很了解怎么抚摸会让云暄最舒服,手又揉揉耳朵,扽扽耳垂。
云暄就软化了,软趴趴地赖他身上,终于找到可以毫无顾忌示弱的对象,仰头又叫一声:“浩天……”
杨浩天哪儿还忍得住,她的嘴唇水红透亮的,叫得猫哼哼似的。他取了眼镜,一口噙住,云暄自然又无意识地承接他的吻。
春雨中的苗儿,摇摆腰肢,极尽所能汲取甘露,她实在渴得太久了,太久没有过亲密接触。
他何尝不知道亲密是通往云暄心灵的捷径,他也想她想得厉害,一心地在吻里满足她,舌尖交缠,放开她时,还恋恋不舍地抿了抿上唇,他喘着气问:“不伤心了好吗?”
云暄点点头,眼睛已被他吻得动情了,水光潋滟地望向他,诉说她的渴望,手臂也紧圈腰,让他们的下身贴合在一起。她敢发誓,如果杨浩天这时候放下戒律,以她为先,答应她,她会让秦一扬见鬼去的,从此和杨浩天一心一意一双人。
可杨浩天好像觉得她在胡闹,捏捏她的脸笑说:“我等会儿还有晚课呢,离面试不到一个月,时间宝贵。等我考完了,我们好好补补?”
她的心一点一点冷下去,等你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是个头?等这个字何其漫长,她等得还不够吗!谈恋爱,讲究荷尔蒙和多巴胺一瞬间分泌,还要搞延迟满足?
云暄已看透杨浩天的个性,不做挣扎,无谓地点点头。杨浩天过意不去,但也不会改变决定,只是拉过云暄的手放在心口,以示真诚:“对不起,昨天晚上不在你身边,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云暄不耐地抽走手,勾过他手里的食品袋子,杨浩天还热络地介绍:“水果是我在进口超市买的,甜品也是我让私房预留的,你尽兴吃,吃不完和室友分一分。”
杨浩天以为她的室友还是小惠,听他说着话,云暄的步子已经往后退了,她的脸在夜色里小而白,就像一面随时消失的残影,她硬挤了一个笑给他:“好。”
路灯下的杨浩天眼看着云暄一点点远去,无能为力。视角升高,如果从楼上看路灯,它们依次排序,清晰地标识出小区里的路径,路灯在黑夜里就像零落的小粒白珍珠缀在黑布上,秦一扬推开窗户通风,散一散满室的烟味,才这一会儿功夫,他就抽了三支烟。
他望了望楼下,什么都看不到。1702的阳台位于单元楼背面,他自然看不见云暄和杨浩天缠绵。二十分钟过去了,一分一秒都那么难熬,他在他自己的房间待不住,他没有跑到楼下亮明真身,戳破云暄就很不错了!
像一个世纪漫长,云暄还是没有回来,他失控地狂想此时此刻,她和杨浩天在楼下做什么,她还会不会上来,会不会就此跟杨浩天跑了?
门开了,云暄被沙发上坐着的大活人吓一跳,她以为他回房间待着去了,他在这儿大马金刀地坐着,像专门候着她。云暄莫名其妙地心虚,又莫名其妙地拨了拨头发,盖住脸,刚才亲得实在有点激烈……
她提着两兜吃的到冰箱边上货,秦一扬的声音冷冷地在背后响起:“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他这话又带着揶揄,云暄懒得和他打嘴仗,他说什么她就附和好了,“我倒是想,可惜没机会……”
她说不下去了,秦一扬不仅不走,还站在冰箱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放东西。她的嘴唇恢复原本的唇色,上唇发肿,边缘被抿红了,秦一扬感觉凭空挨了一巴掌,出离愤怒了,自己真是个大笑话,“你们感情可真好啊。”
“砰”地一声,他回房间关上房门。云暄瑟瑟缩缩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羞赧,被抓住了的心情,可能是害怕紧张得,也可能是让冰箱冷气冻得,手臂起了一层疙疙瘩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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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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