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想怎么帮她

云暄不答复,家里就一直冷锅冷灶,两个人形同陌路。秦一扬每天下班回家晚,因为小叔秦铎慢性肾炎,在肾内科住院,他下了班,先要去肾内科病房。小婶如果在张罗晚饭,他就吃一口。云暄还像他没住进来前那样随便打发。

秦一扬这才注意到,云暄的休息时间并不轻松,偶尔从门缝中一瞥房内,她对着电脑在敲敲打打,他也回房间看起SCI,不说话的日子,学习氛围倒是很好。

云暄本科毕业三年,还不够资格考主管护师。用电脑不是在学习,是替陶婧芳干工作:做PPT,写应对质控的文书。成为种子选手的代价是,要帮护士长多分担工作。不过云暄也乐得如此,她的事业就是护理,最终的目标是当护士长,她迟早要亲自负责这些工作,现在先做着积累经验,还有陶婧芳替她把关着。

也有乏累的时候,云暄就捧着平板,躺床上看《重启人生》,上身躺床上,两条腿贴墙壁倒立。上班站多了,小腿水肿。她睡觉又贪凉快,穿的短裤,于是秦一扬洗完澡出浴室,就能看见对面房间明晃晃的两条白腿,直挺挺依墙交叉。

云暄两只眼睛倒着看他,丝毫不退缩,十趾还张了张,她很自信她的一双美腿呢。

“咣当”一声,秦一扬从外面关上她房间的门。云暄一骨碌坐起来,盯着门愣神,而后窃窃笑,不为所动呀。

那个吻勾缠交融,由秦一扬主导,源头是**和喜爱,云暄能感受到。她敞开门守株待兔,没想到他在家倒一是一,二是二,界限分明。

云暄喜滋滋的,有修养有风度的秦一扬,一而再地在她面前失了分寸。

她还想看他露更多的马脚。

翌日,侯温江去北京出差开会,医疗组较往常空闲不少。早上查完房,秦一扬就去肾内科病房了,他小叔上午做肾穿刺,他看着放心一些。

他进病房的时候,秦铎正面朝下趴着,医生已直直地将针插入侧腰取液。操作的是个男医生,戴着口罩,秦一扬搭眼一看,估计也是规培生,他们身上那种憔悴味,一走近就能辨别出来。

小婶站在床尾,捂着眼睛不敢看,哎哟哎哟叫唤,配合进进出出的针,跟拉二胡似的。

“老秦,你疼不疼嘛?”

“本来不疼的,你叫得我浑身疼,你安静一点行不行!”此言一出,其他病人和家属都嘻嘻地笑,秦铎抬眼一看,秦一扬站在床边,他硬挤出个笑:“一扬,你咋个来了?”

“来看看你们嘛。是不是有点酸和胀,你莫要动。”秦一扬用方言回道。

“你这样,以后我哪好意思找你看病,我一来住院耽误你正常上班。”

“没有事情的。”

规培生倒很老练,叔侄这么说着话,他已经取完样,给秦铎贴上敷贴。秦一扬伸手帮忙拉下衣服,规培生绑沙袋,压迫创口止血。不多时,他就推着B超仪离开了,病床之间的隔帘也没拉开,就这么挡着,三个人说说体己话。

小婶拿盒牛奶给秦一扬,他也推拒不得,盒子已经插上吸管。她抚着丈夫的背,抬头慈爱地看秦一扬,笑眯眯说:“一转眼,一扬都上班了,我们还享上一扬的福了!”

“那是,一扬从小就学习好,一路读到研究生,还进普仁做医生。主治我的胡大夫,你是不是也认得?他查房还提起你哟!”

胡大夫是宋柯介绍给他的,宋柯的同学,医术过硬。秦一扬就回:“是组里的前辈认识他。”

秦铎边笑边摇头说“了不得,了不得”,那高兴劲儿,一点不像刚做过穿刺。

秦家并不是地道的楚城人,他们家在东野镇的村上,东野离楚城就偏远了,追溯历史根源还不属于楚城。秦一扬的父亲秦亮是他那一代秦家唯一的读书人,后来还考进大学,捧了银行的金饭碗,这是能写进家谱的大事。

尽管弟弟秦铎和幺妹秦爱霞,早早自立,在东野照顾好老人,令他在楚城安心打拼,尽量不让秦亮操心。可一个赤手空拳的人,想要在官场站稳脚跟,难如登天。秦亮过了四十岁,才算终有所得,立业成家。

期间他对弟妹全力照拂,秦铎和秦爱霞在村里建房子,他都出过钱,在他的安排下,侄女进了农村信用社,外甥进了楚城银行。

当秦亮落难,虽然官场趋炎附势,秦家这个大家庭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他。

秦铎让他回东野住,散散心,远离是非。秦亮如果不愿意闲着,他承包的有藕塘,养了甲鱼和小龙虾,可以帮他照看,有点事情可做。夏季藕塘盛开亭亭的荷花,赏荷观景,握竿钓虾,未尝不是一种意趣。

秦铎接过老婆剥的香蕉,咬一口说:“你爸爸昨天还发微信问我,一扬好不好啊?我说他已经能独当一面,是大医生了。一扬,你和你妈心放到肚子里,大哥住在我那里,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得饱,睡得香,比他当官的时候还惬意呢!”

秦一扬笑而不语。秦亮出狱后,在楚城生活得抬不起头,街坊四邻都知道他坐牢,妻子刘燕横看竖看他都不是。

原来他在外面玩得花,刘燕装聋作瞎能忍则忍,如今身败名裂,蹲过牢头,灰溜溜地回家,那些过往不停地在她心里翻搅。

你现在知道老实了,你早干嘛去了!

落了难你想起家里好了!

小婶问:“我忘了问了,一扬,你妈现在身体还好吧?还住你姥姥那套房?”

秦一扬讪讪地笑说:“好好。”

他们家的存款大头套在黄了的房产项目里,剩余一部分上缴法院,他妈那儿剩了十来万。房子呢有两套,一套他们自住的老房子,案子宣判后又解封了,周围邻居是银行同事,刘燕不愿意再住,一套是姥姥姥爷留的遗产,刘燕现在就住那儿。

小婶想到哪儿问哪儿,随口说:“还没消你爸气呢?”

秦一扬低头,“嗯”一声。

秦铎冲妻子猛使眼色,皱着眉头,一脸怪罪相,说:“你看你小婶,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没别的意思。”他抬起脖子,声音放粗,装作厉声训:“你没事提这干什么,大哥和嫂子他俩的事,你在这儿问问问……”

秦一扬当然不会计较,小婶淳朴热情,说话不存在坏心,何况就一句话。

妈妈不是没消爸爸的气,是对整个秦家都没消气。

当初秦亮在外边乱搞,秦铎和秦爱霞都知道,都替他瞒着,刘燕管不住秦亮,回东野向这兄妹俩声泪俱下控诉,这俩人既不劝导管束他,还帮着和稀泥,说什么男的有了权和钱都这样,只要大哥顾着家里,嫂子就眼睛半睁半闭放过吧,那么较真干啥。

刘燕从此和秦家所有人隔了一道屏障,回东野吃酒席、祭祖,她都离他们姓秦的远远的,平日里也不和他们来往。像秦铎在楚城住院,她也不来探病。

好啊,你们纵着他惯着他,秦亮于公目无法纪,于私践踏品德,你们就跟他一起收场吧!

秦一扬主动缓和气氛,揉揉肚子装饿,问道:“我早上没吃饱,小婶还有啥好吃的不,给我垫垫肚子。”

小婶欣然一笑:“有有。爱霞托我给你带的港饼,说你最爱吃了,我给你拿哈。”

硬硬的小圆饼,咬开是芝麻糖馅的,外皮贴了一层细密密的白芝麻,秦一扬抹抹嘴角,吃食指粘的芝麻粒,说:“香,好吃。”

他这话刚说完,帘子后深深的倒吸声,跟要呕出来嗓子眼似的,“嗬”一声,随即呸出一口浓痰,张嘴就骂:“操,老子让你倒水,你倒哪儿去了,干事磨磨唧唧的,看你那熊样。”

女声唯唯诺诺的,压着嗓子说:“你小点声音,你不要脸,暄暄还要!这是在她单位,等会儿小杨还过来看你。”

暄暄?

“看我我就得低三下四?老子求他来看了?他要是敢看不起咱家,别想让我把云暄嫁给他。”

听到完整的名字,“云暄”,秦一扬一惊。

小婶皱着一张脸,低低地说:“那边成天骂的哟。”

秦铎斜睨着帘子,冷哼一声,说:“一家子就他们女儿懂事,姑娘也是遭罪。”

帘子后恢复安静,秦一扬在幽蓝的小空间内默想,想到云暄说回家也很累。他有点明白了那是什么感受,她的父母很不成器,所以不仅没人替她考虑,她还得照管父母。

上班在手术室照管病人,回家照管父母,能不累吗。

秦一扬苦笑一下,看眼手表,十点钟,他该回去了。

他撩开帘子,路过隔壁床,浮肿的男人蜷缩在病床上,头顶输液架挂只衣架,衣架晾一条抽丝泛黄的酸毛巾,脚头凌乱堆着衣服。女人头发白了一半,佝腰围着床头的铁皮柜,小锅扑扑腾腾冒热气在煮着什么,也许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女人忽然回头,讨好地笑一笑。

秦一扬忽然很不忍心,心里泛酸,匆忙出了病房门,因为他路过的是云暄辛苦的家庭生活,他一眼都不敢多看。

肾内科在内科楼,秦一扬得搭电梯到底层,再出门走五百米,才能回外科楼。电梯门缓缓打开,外头春光明媚,柳絮浮动,地面亮得刺眼,隔着进进出出的病患,他一眼看见门外的云暄,她也怔住,两人一瞬对视。

她旁边的男人,戴黑框眼镜,手提果篮,身上浓重的学生气,大约就是杨浩天。秦一扬和云暄心照不宣地没说话,一个往外走,一个进电梯。

他走过长长的石头回廊,故意绕远路,去往小花园。普仁最初由十九世纪末教会建设,如今仍保留了小部分古建。石头回廊就是当时修道士们所建,紫藤萝缠绕,香风弥漫。一路穿花拂柳,走了一段路程进外科楼。

他上了又闷又燥的电梯,回26楼,办公室里一个人没有,宋柯上手术,谭裕哲不知道哪儿摸鱼去了。随他去,规培生得知道自己喘口气。

秦一扬倒在办公椅上,手背盖住眼睛。

盛夏阳光暴烈,篮球场观众席上聚集了海量的学生,蝉鸣般沙沙的“加油!加油!”声。他心跳如鼓,低头一看,球就在自己手上,申凯和祁凡站他跟前。

来啊秦一扬,到你了。

投啊,别差事!

那个篮筐那么近,仿佛压腕一投,球就能进,他又感觉双臂虚弱无力,大地摇晃,篮筐触不可及。

“哔——”的哨响,他大口大口喘息,额头涔涔的汗珠,梦醒了。那样快活恣肆的少年时光招招手,一去不复返。秦一扬莫名觉得苦,他分不清是嘴巴里的苦味,还是体会到的众生皆苦。

他走去洗手池,开水龙头捧凉水洗脸。

这空当儿,办公室来了稀客,申凯进来,在桌上放下雪蓝色的盒子,大摇大摆坐他的工位。

申凯说:“祁凡去日本旅游,带回来的伴手礼。昨天我去取,顺道把你的也带回来。”

秦一扬抽张擦手纸擦脸,瞄了眼桌上,是白色恋人饼干,感叹一声:“富贵闲人啊。”

“拆迁户,包租公。这辈子只要他不折腾,不创业,就高枕无忧喽。”申凯仰头看他,魂不守舍地蔫着,问:“怎么了?”

他打开窗户,室外的嘈杂鱼贯而入,翻抽屉里的烟点上,烟盒递到申凯手边,申凯摆摆手。

秦一扬笑说:“忘了,你在备孕。”他抽了一口,问:“云暄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出人意料,申凯挑眉斜看他:“你喜欢云暄啊,对云暄有想法?”

也是,云暄大眼萌妹的长相,圆圆的巴掌脸,皮肤又白,不是惊艳人的大美女,但这种亲和可爱路数,男的一般都喜欢。原来以为秦一扬的取向是裴菲那种,长发飘飘文艺范的,带点遗世独立,没想到啊,他能对云暄心动。

“扯。”

“别装了!你要是心仪云暄,我现在就电话我老婆,让她悬崖勒马,苦海回头。丘比特的箭扎错了,该□□们俩身上。”

秦一扬身上的刺“唰”地竖起来,就烦他们咋咋呼呼那劲儿,要是真知道他和云暄暧昧,四舍五入他就是小三,还不把房顶掀了。

再说了,他喜欢云暄,和云暄在一起,难道还要经袁绮这关?她算哪位啊,来插手他的感情。

“打住啊!你能别多想了成吗?”

申凯探究地问:“真不喜欢?”

秦一扬偏头摸摸鼻子说:“不喜欢,没想法。”又义正词严说:“你当初介绍云暄给我们认识,不是说要把她当真朋友来相处,多关照她,有麻烦了帮一把。”

“我说过那么多话,你就记住这句。”

“是我叔叔在肾内科住院,同病房住着云暄的爸,那是特别……恶劣的一个人,我想了解了解她家什么情况。”

申凯依然盯着他。

秦一扬气笑了,“好,我一个骨科医生,想跟我的巡回老师搞好关系,总没毛病吧?”

申凯还是半信半疑,眨了眨眼,才开始说他知道的,云暄的故事。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故事,混账的爸,辛苦但懦弱的妈。至于云暄的爸究竟有多混账,申凯不知道,可能袁绮清楚,也可能只有云暄自己知道。申凯只说,云暄是一个很努力,吃过很多苦的人,和袁绮的经历有些像,但更无助一些。

和她们一样出身,如今在社会上混得体面的人,故事无非都是这样:天资聪颖,但缺乏良好的教育支持,苦学用功,考一个好学校,通过卖文凭获得一份高薪。

云暄运气更差,她有机会考进楚城一中,那是教学质量不亚于楚城实验中学的名校,因为父亲不肯交两万块钱的择校费,她就得委身菜中。

袁绮说,云暄上高中那会儿,完全人间蒸发,她见不到云暄人。她好像有休息恐慌,清醒的每一秒都在学习学习,因为她不知道好中学的老师教了什么精华,那些学生刷的什么题,她怕一高考就完蛋了,她原来差人家十万八千里。云暄就想靠自己,势单力薄地埋头做题,填补这中间的差距。

袁绮说她学得两耳不闻窗外事,学得灰头土脸。最经典的一个笑话是,云暄当年是千年老二,终于有一次称霸年级第一,原来当第一的男孩,下晚自习冲她表白。

云暄大惊失色,问他,这个第一是你让给我的?还是你真的就考这么多?

她满脑子攀登攀登,眼里没什么男女之分,只有要挑战的和被她打趴下的。袁绮说可以卖乖在她爸那儿讨个巧,日子过得舒坦点,这让云暄大为不解,她的字典里没有“软”这个字,一切都是我想要,我奋力争取。袁绮也惊讶了,跟在屁股后甜甜的小妹妹,内里是一副硬骨头。

秦一扬想,云暄就是那样的。哪个医生洗手马虎了,手套扔错垃圾桶了,有的巡回就会利用女性特质,说说软话提醒,嗲一点教训人,男医生可受用了,也能听进去。云暄就不,搬出制度,一板一眼对照,说不行就是不行。

“我和袁绮就觉得,云暄那么有主见,寸步不让,和别的人走到一起是要起争执,闹矛盾的。祁凡不一样,他随性啊,能包容人,也有那个经济条件容人,两个人犯不着为一点钱闹得不可开交。”申凯说。

秦一扬拉回主题:“你少扯祁凡。”

后面的剧情非常叫人失望,也非常符合社会现实。父母缺位时,你不能指望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做什么明智的选择。云暄的高考成绩刚好够上楚城大学,但只能服从调剂读护理学。辛辛苦苦考的高分,结果从事的职业,人家不上大学也能干。

“云暄要当小护士去咯!”亲戚们嘴里嚼着烂烂的卤肉,在云暄的升学宴上喝酒笑话,这是她好长时间的梦魇。

在楚城大学念护理专业,毕业后十有**能进普仁,留住云暄读护理的理由就是这么单一又现实——毕业后能进普仁。普仁是中部地区第一,全国也响当当的大医院,职业前景和薪水都不会差,她就一步步从器械护士做起,干到现在。

申凯说完了,秦一扬不知回什么话是好,听过一个人曲折的人生史,回什么话都显得很轻易。他想过云暄的家庭不大幸福,但她是独生女,能力又强,你往往不会把她的成长和“苦”联系到一起,看她往美满体面的方向想,秦一扬这个人本身对苦的认知就有限。

申凯叩叩桌面,唤回他的神问:“你想怎么帮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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