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后,王程让庭筠跟自己去办公室领校服和书。
教室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人在收拾东西、趴在桌上补觉。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一些,变成细细的雨丝,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撒着网。
林朝以转过身去,趴在江余的桌沿上。
“江余,我感觉庭筠好熟悉。”
江余抬起头,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们不是认识吗?”
林朝以有点无语:“我不认识他……”
“哦。”
“是我迟到了,保安不让我进去,他找了个借口帮我的。”
“那他人还挺好的。”
林朝以盯着江余看了两秒:“你的注意点就只有这个吗?”
“嗯。”
“滚。”
江余真的滚了,趴在桌上开始睡觉。
林朝以转回去,盯着前面空荡荡的讲台发了一会儿呆。雨声细细碎碎地填满了整个教室,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被雨打下来,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庭筠抱着一堆书和两套校服回来了。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比别人多用一点力气。经过讲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怀里书本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座位走。
走到林朝以旁边,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低头看着林朝以。
“小以,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林朝以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你别叫我小以,”他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就算你刚才在校门口帮了我,但我们好像也没有很熟吧。”
庭筠没有马上说话。他看了一眼江余——在睡觉,又看了一眼周围——没人注意这边。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小到几乎听不见,但林朝以听见了。那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庭筠慢慢靠近,近到林朝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雨水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被洗干净之后残留下来的。
“小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记得我了吗?”
然后他把口罩摘了下来。
林朝以说不出话了。
真的是他。
庭筠长得很白,是那种很久没见过太阳的白,像雨后的木绣球——白白净净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风吹一下就会轻轻颤抖。他的五官很好看,眉眼之间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像是春天快结束时的风,带着花的香,又带着花要落了的叹息。
林朝以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只挤出一个字:“你……”
庭筠没有说什么,把口罩重新戴好,开始整理桌上的书本和校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林朝以留出消化的时间。
之后的几节课,林朝以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盯着黑板,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说了什么,他听见了声音,但听不进内容。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庭筠摘下口罩的样子,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突然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画面一点点变得清晰。
庭筠没有去打扰他。
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翻书、记笔记、听课。偶尔会侧过头来看林朝以一眼,目光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很快又收回去。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光,落在教室的地板上,薄薄的一层,像是一张被人遗忘的纸。
放学后,林朝以收拾书包准备走。
他动作很快,把课本和笔记本胡乱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就背起来,椅子往桌下一推,转身就要走。
“小以,等等。”
庭筠也站了起来,怀里还抱着那堆书和校服,动作笨拙得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幼鸟。
“我一个人来的,”他说,声音不大,“一起回家吗?”
林朝以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别碰我。”
庭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一点都不意外。
“好。”他说。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在榕树道上。
雨后的榕树道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榕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气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地上的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灰白色的,像一面面碎了的镜子。风从树冠的缝隙里钻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凉凉的,湿湿的。
庭筠走在左边,林朝以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小以,你生气了吗?”庭筠先开了口。
“没有。”
“好。”
又走了一段。
庭筠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德芙巧克力,递到林朝以面前。
“小以,给你。”
林朝以瞥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你又拿巧克力打发我呢,”他的声音硬邦邦的,“我现在不喜欢吃巧克力了。”
庭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没有拆穿他。
“那拿回去给妹妹吃吧。”
林朝以没说话。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但他的手不自觉地伸了过来,从庭筠手里把巧克力抽走了,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被人看见。
庭筠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一把伞撑两个人,显得有点挤。林朝以的肩膀被雨淋湿了一片,冷风一吹,凉飕飕的。他瞥了一眼庭筠——庭筠那边倒还好,伞面大部分都偏向了他那边。
林朝以没说话,手上的伞柄悄悄往庭筠那边移了移。
到了家楼下,两个人都淋湿了。林朝以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庭筠也好不到哪里去,校服的袖口湿了一大片,贴在手腕上。
林朝以很快跑上了楼,脚步声噔噔噔地在楼道里响着,像是有人在逃命。
庭筠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没有跟上去。他撑开自己的伞,往隔壁那栋楼走去。
他住在这里。刚搬来的。
林朝以不知道这件事。
回到家,林朝以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地一下冲下来。
浴室里很快蒙了一层白雾,镜子上全是水珠,看不清自己的脸。他挤了一点沐浴露——紫色的瓶子,依兰香的味道。这瓶沐浴露又快空瓶了。
这是他老妈之前在商场挑的,说这个味道好闻,不冲。后来她嫌太香了,就丢给他用了。他用着用着就习惯了,习惯之后就懒得换。再后来,每次快用完的时候,他就直接去买同一款——紫色的,依兰香的,不用挑,不用想。
热水冲在身上,暖暖的,把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意慢慢冲散了。
他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庭筠的脸。
洗完澡出来,舒服了很多。他换了件米黄色的睡衣,头发还没吹,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随手拿毛巾擦了两下,没怎么认真擦干,就下楼了。
然后他看见庭筠坐在他家的沙发上。
林朝以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林清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他看了一眼林朝以,又看了一眼庭筠,笑着开口了。
“儿子,徵徵刚回国,他一个人住,所以以后都来我们家吃饭啦。你平时也照顾照顾他。”
林朝以觉得有点烦。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有病还回国,一个人会死家里了怎么办?”
林清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锅铲往灶台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林朝以,你怎么说话的?”
气氛僵住了。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窗外的雨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庭筠开口了。
“没事的,叔叔。”他的声音不大,很平静,像是早就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我和小以之前有些误会,我后面跟他说清。”
林清远看了看庭筠,又看了看林朝以,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厨房了。
这顿饭吃得格外艰难。
林清远一直在找话题,说庭筠小时候的事,说林朝以小时候的事,说两家人以前多好多好。林予夏在旁边插了几句嘴,被林清远瞪了一眼,就不说话了。林朝以从头到尾没看庭筠一眼,只低头扒饭,筷子戳在碗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庭筠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他偶尔会抬头看林朝以一眼,目光很轻,像是怕被他发现,然后很快又低下去。
吃完饭,林朝以把碗筷一推,站起来,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他把自己锁在卧室里。
卧室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橘黄色的,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
他扑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把自己从头到脚闷在里面。
被子里的空气又热又闷,但他不想出来。
“庭筠,你回来干嘛……”
声音闷在被子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眼泪一直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枕头湿了一小块,凉凉的,贴在脸颊上。
哭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巧克力。
德芙的包装纸被他攥得有点皱了。他慢慢剥开,金色的锡纸在路灯的微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他咬了一口。
巧克力在嘴里慢慢化开,甜的,带着一点苦。
窗外又下雨了。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声音,像是有谁在很远的地方敲着琴键。
林朝以把剩下的巧克力塞进嘴里,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庭筠的那个雨天。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会成为他往后所有日子的标点——每一个句号、每一个逗号、每一个省略号,都和他有关。
雨还在下。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哭。
林朝以闭上眼睛。
巧克力已经吃完了,但嘴里还留着那个味道。甜的,苦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就像庭筠。
就像他自己。
本来打算23?号开写,拖到了24号就把下一章也给补上
徵徵是小时候小以给庭筠取的小名,后面大家都这么叫庭筠啦
再补充一下:小以说话可能会有点冲,但说的都是气话啦(都是好宝宝)
cp名:徵以或筠朝(怎么叫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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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徵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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