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真相。它只需要一张嘴，和一群愿意相信的人。

但还有一种东西，比谣言传得更快——那就是八卦。

第二天一早，辞月还没走进食堂，就已经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气氛变化。

走廊上，几个第一大队的队员看见他，眼神都变得不太对劲。不是霍彦那种轻蔑和敌意，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知道了些什么但我不说”的暧昧表情。

佟可可第一个冲了过来。

“辞月！”她一把拉住辞月的袖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江炀说的是真的吗？昨天晚上秦队真的在你房间？你们真的——”

“什么？”辞月一脸茫然。

“就是那个啊！”佟可可两只手绞在一起，做了个意味不明的手势，“秦队弯着腰，你躺在床上，脸红红的——”

“等等，”辞月的脑子终于转了过来，脸瞬间红了，“江炀跟你们说了？”

“何止说了，”佟楠楠从后面走过来，脸上带着无奈的笑，但眼里分明也闪着好奇的光，“他今天早上六点就挨个敲门，绘声绘色地讲了整整三遍。”

“三遍？”辞月的声音高了八度。

“第一遍是原版，”佟可可掰着手指头数，“第二遍加了细节，第三遍还配了动作——”

“江炀！！！”

辞月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江炀从食堂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包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叫我干嘛？”

“你——”辞月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恨不得把手里的东西糊他脸上。

“别别别，”江炀笑着后退，举起双手投降，“我说的都是事实啊，你不是否认吧？秦队昨晚是不是在你房间？他是不是弯腰给你盖被子了？他是不是说了那句‘看什么看，出去’？”

辞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确实都是事实。

“那不就行了。”江炀理直气壮地咬了一口包子，“我又没瞎编。”

赵司瑾端着一杯咖啡从旁边走过，脚步未停，淡淡地丢下一句：“秦队从来不在非工作时间进队员的房间。”

她走远了，但这句话的杀伤力比江炀的十遍复述还要大。

城野靠在墙上，双手插兜，难得地开口：“所以，他破例了。”

“……”辞月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快烧起来了。

佟可可拉着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问：“所以你们到底——”

“什么都没有！”辞月几乎是吼出来的，“只是训练！我月相失控了，秦队帮我控制而已！”

“训练？”江炀挑了挑眉，“大半夜的？”

“月相失控不分白天黑夜！”

“那你脸红什么？”

“我没有脸红！”

“你耳朵红了。”

“……那是冻的！”

“走廊里二十六度。”

辞月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解释。因为他发现，越解释越说不清。这群人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们只在乎八卦好不好听。

佟楠楠看出了他的窘迫，轻轻拉了一下妹妹：“好了，别逗他了。秦队要是知道你们在背后这么议论他——”

“知道了又怎样？”佟可可理直气壮，“他还能把我们全开了？”

佟楠楠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他不会开了我们，但他可以让江炀下个月的假期泡汤。”

江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立刻正经起来：“散了散了，吃饭吃饭。今天的包子不错，辞月你快去拿，凉了就不好吃了。”

话题就这么生硬地岔开了。

辞月松了口气，端着餐盘跟着他们走进食堂。佟可可还在跟江炀拌嘴，佟楠楠在一旁劝架，赵司瑾已经坐到了靠窗的老位置，程穆野安静地喝着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切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但辞月能感觉到——除了第一大队这些人的善意调侃之外，还有几道目光正从不同的方向落在自己身上，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着他的后背。

他端着餐盘走向第一大队的桌子，余光扫过旁边的几张桌子。几个第二大队的队员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其中一个人朝他看了一眼，然后故意大声说了一句：

“哟，残月城来的就是不一样，连走路都带着一股垃圾堆的味道。”

另一个人接茬：“可不是嘛。也不知道秦队长怎么想的，什么人都往队里收。”

第三个人假装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让半个食堂都听见：“听说他爷爷就是个捡垃圾的，在残月城那种地方活了十几年，啧啧啧……”

佟可可的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

“你们说谁呢？！”

“可可。”佟楠楠伸手按住妹妹的手腕，摇了摇头。

江炀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他看了一眼程穆野，后者微微摇头——秦洲不在，这个时候在食堂起冲突，吃亏的是他们。

辞月端着餐盘，手指微微收紧。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小在残月城长大，他听过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那些话不会让他哭，也不会让他生气——至少在表面上不会。

他走过去，在第一大队的桌子旁坐下，沉默地拿起筷子。

但那些人没有打算放过他。

宋帆——昨天站在霍彦身后的那个瘦高个——端着餐盘“不经意”地从辞月身边走过。在经过辞月身后的那一刻，他的手肘“不小心”碰上了辞月的餐盘。

“哗啦——”

米饭、菜汤、粥碗全部扣在了地上，汤汁溅了辞月一身。他的训练服前襟湿了一大片，几片菜叶挂在他的袖口上，狼狈至极。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哎呀，不好意思啊，”宋帆假惺惺地道歉，嘴角却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得意，“残月城来的人，大概连盘子都端不稳吧？”

江炀猛地站了起来。

“宋帆，你他妈——”

“没事。”辞月打断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辞月身上。他慢慢蹲下去，一片一片地将碎掉的碗碟捡起来，将洒落的饭菜拢到一起。汤汁顺着他的指缝滴在地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

“辞月，你不用……”佟楠楠蹲下来想帮忙。

“没关系。”辞月的声音很轻，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欺负的人。

他将碎片和残渣放回餐盘上，站起来，对佟楠楠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委屈或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坦然。

“我去换件衣服。”他说，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

佟可可气得眼圈都红了：“他们凭什么这样欺负人？！秦队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城野放下了筷子，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面。

“先别告诉秦队。”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沉，“辞月自己没开口之前，我们不要替他做决定。”

江炀攥了攥拳头，最后还是坐了回去，牙齿咬得咯吱响。

“那小子，”江炀低声说，目光落在辞月离开的方向，“昨天晚上还挺硬气的，怎么到了这帮人面前就……”

“他不是不硬气，”程穆野端起粥碗，语气平淡，“他是觉得没必要。跟垃圾较劲，赢了也不光彩。”

佟可可嘟着嘴：“可是他被人欺负啊……”

赵司瑾放下咖啡杯，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第二大队的方向。

“他会还手的。”她说，语气笃定，“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她看了一眼昨晚秦洲拍过辞月头顶的方向——虽然她并不知道那个动作的存在，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从残月城来的少年，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