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我正在无惨体内的这一刻,稍微有点恶心。
虽说上一次我就是在无惨体内睡着的,但是一想到我的睡眠时间被拉长到五十年,而这五十年里没有任何一天接触到外面的新鲜空气,就这样被无惨藏在身体里到处逃跑。
好恶心……
这种被迫成为卑劣逃跑者和被无惨随时随地包裹侵●的冒犯感让人很不舒服。
“我要出去。”我对无惨下达了通知,“好恶心,快把我放出去。”
周遭的肉壁蠕动着,完全没有打开的打算,无惨似乎想要把我放在体内藏一辈子。
更恶心了……我抬手按住眼前的继国严胜:“失礼了。”身手敏捷地踩在他的脚上。
继国严胜的身高比我高上许多,他的脚自然也更加宽大,至于我的体重会不会压痛他这点是另外一回事。
我宁愿站在陌生男性的脚上,也不愿意站在无惨的身体内部,任由他的肉块包裹。
肉壁似乎生气了,内里清晰可见的血管爆裂开来,鲜血像是汛期的激流一般拼命从河道涌出,不一会就汇聚成一片血池,池水打湿继国严胜雪白的袜子,一路向上试图淹没我。
我按住继国严胜的肩膀,借着他的身体向上攀爬。
他似乎被无惨下达过命令,不论我怎样动作都没有反抗,哦,对了,无惨曾经和我说过,这是刻在每一个恶鬼体内的基因。
不得伤害姬君,不得违抗姬君的命令,不得凝视姬君的脸庞。
因为这几道命令,我从没有见过继国严胜以外的恶鬼,他能得到无惨的允许来到我面前,想必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我不介意,偶尔看看丑陋的鬼也挺有新意的,通过不同能力进化出不同样貌的鬼像是野外的昆虫,曾经在平安京的夜晚,我跟随哥哥们去野外探险时,最喜欢看的就是树枝上千奇百怪的虫子。
夜晚是有声音的,夜幕降临四周漆黑一片时,人类就能听到属于自然的声音。
草间鸣蝉,树上息鸦,大屁股的萤火虫抬着嫩绿色的灯笼四处游走,微弱的光线下森林内数千数万双眼睛显现,那是森林的眼,是我有着自由感受的记忆。
再过不久我就被送到了无惨的身边,别误会,这并不是强制性的行为,不如说是我主动央求父母得来的婚姻,无惨曾经是我精挑细选的夫君。
人类时期的无惨脸长得好看,甩了其他贵族几条街,常年病弱下皮肤雪白吹弹可破,再加上他与生俱来的疾病。
一个事少钱多命薄的美貌丈夫,一个只能在病床上咒骂,阴忮着窥视我到处游玩,而他无法阻止的丈夫。
无惨小小的脑子在当时很难想象吧?一位家世超过他不少的贵族姬君为何会带着如此多的陪嫁主动来到他的身边,仿若天女降临,是无尽修罗地狱垂下的蜘蛛之丝。
呵呵……自然是因为陪嫁都是我的人,结婚后我想去哪里都是自己说了算,家世碾压,无惨就连咒骂也得顾忌着我家族背后的力量、陪嫁魁梧的身躯、侍卫巨大的拳头从而无法吐出过于刻薄的言辞。
一想到每次郊游归来,打开房门前能听到无惨小声咒骂的只言片语我就觉得很有意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点话在无惨的美貌加持下就像撒娇一样。
对他而言,每日只能躺在病床上很痛苦,每日喝药也很痛苦,但只要他不去想,不去看那些健康的人,或者用自己高贵的身份欺负碾压那些弱小的人就能减少痛苦,他就是这样卑劣的存在。
卑劣的存在自然要有天罚,我一直认为我就是无惨的天罚,让他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只能痛苦地看着我的自由。
就不应该同情他的,同情男人是倒霉的开始。
谁知道我一时的善心让这种祸害活下来了呢,没有尽职做好无惨天罚的神女只能被他禁锢于身边。
怪就怪在我的教养太好,怪就怪在我是一个好人而无惨如此无耻。
不行!差点被带过去了,教养好、人好怎么能怪我呢?父亲母亲和哥哥们从小就说我是天女,是上天赐予众人的宝物,那我的所作所为必定都是正确的,善良无罪,有罪的是无惨!
重新端正好心态又痛骂了无惨几句,我继续自己的躲避无惨血液大作战。
攀爬中我看见继国严胜的六只眼睛齐齐盯着我,每一颗眼珠都倒映出我的样貌,随着我的动作而转动,不小心打滑时,他的手臂会自然抬起作为我向上的人工阶梯。
看来刻在基因中的命令也有优先级,我的需求大于不准看脸这一条?
也是,毕竟曾经试图偷看我的恶鬼都在原地爆炸了,其中一个的血液溅到了我的小腿上,小小一滴完全不显眼,我根本没有发现,而无惨却大发雷霆,愤怒地长出几张嘴巴破口大骂,那几年诞生的鬼似乎都被他杀掉了。
哈哈,无惨杀的鬼甚至比斩鬼战士还多,这么一看他的恶劣性格也还算有点用处。
曾经贵族的修养都被他抛之脑后,像是一个玩具被外人摸到就大喊着要杀了所有人的讨厌小鬼,千里追杀控制所有得到他血液的鬼。
鬼舞辻无惨,这家伙完全没有长大,还沉浸在幼时“我”即是整个世界的霸道思维之中。
我并不感谢无惨,但仍然喜爱这种基因的便利,这让我可以对剥夺他人姓名的恶鬼为所欲为。
如果有离开无惨的机会,我一定会命令所有我能看见的鬼。
去死!
我正坐于继国严胜的手臂之上,他的身体很硬坐着并不舒服,肌肉的含量高得吓人,眼见无惨的血液淹没到继国严胜的小腿,我需要抬脚避开流动的血池,顿时思索起来继国严胜的肩膀能否坐人。
应该是能的吧,实在不行还能扯着他的马尾固定身体,男性的长发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明明拥有和女性一样的长发却不经常清理梳洗,也不能编出各式各样的发型,更不能别上可爱的发饰与优雅的簪花,唯一能起到的作用,就是被我扯弄着,在身下露出痛苦的喘息。
无惨的长发总是披散于身后,卷曲蓬松厚重地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压倒,因为常年生病,无惨的头发并不顺滑,握在手里有些毛糙,发尾还有开叉的碎发,每当被我指出来他就会扯断那些碎发,接着恬不知耻地攀附在我的身上,仿佛这样就可以吸取到健康的身体。
无惨的体力也很差,别说是像继国严胜这样将我轻松抱起,在阳光柔和,清风吹拂的傍晚他都无法依靠自己过多行走,只能依靠在木质栏槛上,一步一步地挪着向我靠近,还没走到阳光下便会跪倒在地上,发出不争气的喘息。
我没怎么见过病人,更别说像他这样的先天不足之人,那时的我经常好奇,这位体弱多病的夫君怎么总是在地板上趴着哭?
无惨则坚决不承认那是眼泪,只说是汗……可是汗液明明是从额头涌出的啊,难不成无惨其他的器官也会流水吗?
我实在不理解,也无法做出帮助,只能在阳光下看着他一点点爬到我的身边。
“无惨。”
紧握住继国严胜的马尾在他肩膀上坐稳,脚下的血池发出汹涌的波澜,溅得继国严胜身上到处都是,我躲来躲去就是不想被这种奇怪的液体碰到。
“有事就说,趁我现在还不困。”再烦我,我可就要睡一百年给你点颜色看看了。
血池平息了,除了浸入衣服无法回收的血液,剩下的全被无惨一滴不剩地收回身体之中。
小家子气,像无惨这种私生子就是这样,一点好东西都没见过,不论什么都要收起来,就算烂了也要烂在自己怀里。
我扯扯手中的头发,继国严胜的发质还挺好的,握起来很有韧性,他变成鬼之前的身体想必非常健康且养尊处优,他的头发很明显有打理过,顺滑的一长条,让人没事时也想拉拉。
继国严胜:“……”
“疼了?”
“不,您请随意。”
真识相,不愧是母亲最信任的武士类型啊……我拉扯着继国严胜的头发,脑中胡乱想着过去的事情,千百年过去,旧人早就化为枯首,只有我和无惨这样扭曲地活着。
支撑无惨活下去最大的愿望是活着,不论以何种姿态,只要能在这个世界继续呼吸就好。
支撑我活下去最大的愿望是自由,我要为母亲,为我未曾蒙面的姐妹们活出千百倍的自由。
我与无惨不同,我这可是很有追求的活法呢,我相信总有一天有人能理解我的。
“哈……”我打了个哈欠,周围的肉壁瞬间不断收缩挤压,立刻将我和继国严胜送了出去。
肉块之外,是不变的夜晚。
我看着眼前的无惨笑出了声:“打个哈欠就把你吓成这样?你还是这么胆小啊,混得还越来越惨了。”
找不到完美的落脚点将我藏起,逃跑地很费劲吧?
“放心,这次没这么早睡。”
我向下拉扯继国严胜的头发,他没有任何反应,无惨的脸倒是很臭。
我继续拉扯头发,拉来拉去无惨终于看不下去了。
“放她下来。”无惨猩红的眼睛紧盯着我的手,“她往下拉头发的意思是让你放她下来。”
“真会看眼色,这么多年一点变化都没有。”
被继国严胜放下后,我满意地拍了拍无惨的脸。
你知道吗?在动物小的时候把它用一根木桩锁住,不论它怎样挣扎都无法逃脱,甚至解下镣铐后会遭到鞭挞,留下痛苦的记忆。
在这时候要柔声安慰,让幼崽习惯被禁锢的感觉,迷恋那种被温柔对待的感觉,这样持之以恒地做下去,幼崽就会记住:只有在主人身边才能得到安全感,只要离开主人就会痛苦。
我就是这么对待无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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