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此地与此家

英格博格居住的镇子叫金雀十字。

这个古怪的名字大大增加了这一小如鼻屎的镇子在全洲的知名度,尽管人们提及它时,嘴角总挂着促狭的笑。

金雀十字,想必是镇中有一十字街口,常有金雀驻足此地的意思吧?

猜对了一半。

金雀十字有且仅有两条街道,它们相交成十字,牢牢楔在沙地上,将镇子纵横隔开。

街道两旁挨挨挤挤地蹲着些灰扑扑的矮房,跳到半空俯瞰,简直就是一排不很齐全且黄白兼有的老太婆牙齿。

至于那金雀,说的却是金雀花。

别看眼前的小镇上几乎寻不出一朵鲜花来,可听老人家说,此地还没有人迹的时候,金雀花曾绽放如海。

花开时节,整片谷地都被染成金灿灿的颜色,风一吹,那金黄便层层叠叠地翻涌起来,直涌到天边去。

“都是可恶的人的侵入,生生将花屠尽了。”老妇老翁们忿忿不平,宛如亲见。

事实上,镇上最年迈的老人也不过八十来岁,而金雀花的灭绝,据说是两三百年前的旧事。

英格博格无暇去管那些花的死活。

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人生的第一次“逆流”上。

班里一大半女生都完成了初次逆流,这让她既期待又惧怕。

期待的是,逆流之后她就再也不用被人叫作“青果子”了——这称呼简直让她恶心。

害怕的是——哦,害怕的东西可太多了,多到她每晚临睡前都要在脑子里列一张清单,没等列完就酣然入睡。

母亲西莫娜胡撸了一把她蓬松的脑袋,壮声宽慰:“只保留期待就好了,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害怕的。”

说着,她像驱赶蚊蝇那样将她挥至一边,留给她一副细瘦的背影,“如果你不能帮我完成这道白汤,就请不要在厨房碍手碍脚,好吗?亲爱的。”

咕嘟。咕嘟。

看着灶上那只攫取了母亲全部注意力的汤锅,英格博格识趣地退回餐厅,拣了张椅子坐下,托腮思索。

她想,西莫娜之所以这样英勇,是因为她已经经历了三次逆流——十二岁初潮来临时,十四年前她出生时,以及三年前弟弟奥雷柳斯出生时。

有这样丰富的经验在手,她当然能以“过来人”的口吻言之凿凿。

可她一点都没把西莫娜的话听进心里去,虽然她一贯对母亲倨傲的言行嗤之以鼻,但这次倒也情有可原。

道理很简单:一个战士哪怕身经百战而毫发无伤,也丝毫无法抵消其他人对战争的恐怖想象,不是吗?

何况是“逆流”,这种比战争还要失控、还要可耻的咄咄怪事。

在金雀十字,当女人经历蜕变时——无论是初潮、生育,还是绝经——她的身体就可能发生折叠。

这种折叠会将她们的生理年龄回溯到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

这也就是西莫娜虽然是英格博格的母亲,但看起来比她大不了两岁的原因。

从记事起,英格博格就听说了“逆流”这档子事,可当她得知折叠出来的时间将加诸在“神眷者”身上时,恐惧和期待终于开始膨胀。

有时候她实在难以自抑,便去找同性追根究底。

因为母亲西莫娜一次不落地经历了每一次逆流,便成了她追根究底的首要对象。

可她渐渐发现,也许是因为逆流存在得太久了,也许是因为西莫娜活得太久了,她早就把逆流当成了伤风感冒一样稀松平常的事。

她总是打着哈欠敷衍英格博格,那长而响的哈欠像是要把整座房子的空气吸进肺里。

“我说娇小姐,如果你没办法解释太阳为什么东升西落,也说不清苹果熟了为什么会掉在地上,就没必要去质疑逆流的神圣性。”

“说白了,这是我们生为女人应该做的奉献,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她边说边将襟怀敞开,将怀中婴儿的小嘴对准自己的□□。

那婴儿脑袋后面吸着一个浅金色的光环,随着他的吮吸一收一放。

“看看你可爱的弟弟奥雷柳斯,你还能问出那些不恭不敬的话来吗?”

“他可是金雀十字六十年来降生的首个神眷者,要是没有他,往后你折叠出来的时间都要加在八十英里外那个可笑的一只眼身上。”

“相比加给陌生人,加给自己的亲弟弟,还有什么让你不满足的呢?”

西莫娜絮叨着,见英格博格烂泥一般无动于衷,决定不再赐教于她,而是话锋一转:

“真不明白,圣廷怎么会选中那样一个畸形儿作神眷者,与奥雷柳斯平起平坐呢?”

“听说他的左眼是被自家花园里的荆棘刺伤的。”坐在餐桌主位的鲁恩边翻报纸边为妻子释疑,眼皮都没抬一下,“当时天雷滚滚,他的母亲失手将他从阁楼窗户甩了出去。”

“犯下此等暴行,圣廷难道没有惩罚她吗?”

西莫娜义愤填膺地轻抚着怀中的婴儿,像招呼小狗那样“啾啾”着。

不等鲁恩回答,她又急吼吼地指责起英格博格来,因为她看见她将面包撕下一大片,整个浸入了碟子里的汤水中。

“哦,天哪,你就不能注意一点吃相吗?看看你的弟弟,吃东西多么安宁,多么具有神眷者的风范。”

英格博格顺从地瞥了一眼母亲怀中的弟弟。

他头上的光环正在稳步缩小,亮度也在渐渐降低,想必是吃饱喝足,准备酣睡了。

这是神眷者的特权。

他们不事生产,也无需专程接受教育,所需的一切都由辖地的子民拱手送上。

别看奥雷柳斯只有九个月大,但他恐怕已经是金雀十字最富有、最智慧的人了——至少每个来格雷家做客的人都这么说。

想到自己傍上了这样一位杰出的弟弟,英格博格十分欣喜,不禁仰起脑袋,模仿抽水马桶,把面包吸溜到了胃里。

西莫娜被这一粗鲁且忘我的举动震慑,开始唾沫横飞。

她一边称颂奥雷柳斯可预见的伟大前程,一边指责英格博格离开椅子时发出的噪音如何惊扰了她和她儿子敏感的神经。

她说话时下巴扬起,似乎已经认定,奥雷柳斯吃奶的姿态和她哺乳的姿态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盛景,值得圣廷派专人来画一幅油画挂在大殿里。

英格博格以光速闪现至前厅,以不顶嘴的美德作为她对西莫娜的孝行展示。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俯身系鞋带时背包整个倒扣在脑袋上的丑态又遭到了西莫娜严厉的批评。

“真是的,你就不能少演些蹩脚的滑稽戏吗?”

“抱歉,母亲。再见,父亲。早安,亲爱的神眷者弟弟。”

英格博格周全完礼数,忽地直起身,推开门扬长而去。

她家的二层褐石小楼正处在十字街口。

小楼左侧南北走向的那条叫长街——其实一点都不长,从街头走到街尾,脚程快的母鸡都比人先到。

而小楼面前东西走向的那条更短,短到连名字都没有,镇上的人只管它叫“那条路”。

英格博格朝学校的方向走着,任由书包一下一下拍着后腰。

包里装着三本书、一块面包、两支铅笔和一把削铅笔的小刀,还有一本她上个礼拜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林木图鉴。

此刻她正在回味为得到图鉴所采取的手段。

事情的起因是,西莫娜不愿意为她支付学费之外的一切教育费用,鲁恩则徜徉在报刊的夹缝广告中,假装没听到妻女围绕两枚硬币展开的长达二十分钟的争论。

最终,无可奈何的英格博格将手探入西莫娜系在衣柜中的钱袋,顺走了两枚,哦不,三枚硬币。

除了去书摊带回那本书,她还想奖励自己喝一瓶汽水。

这种临时起意在她看来无伤大雅,谁让汽水那般美味呢?谁让西莫娜只在半年前的镇庆节上赏脸让她啜了一口奥雷柳斯喝剩的瓶底呢?

不消说那该死的汽水让弟弟娇弱的肠胃翻江倒海了三天三夜,尿布可都是她洗的。

“可耻的小偷!”五个小时后,终于发现端倪的神探西莫娜指着英格博格的鼻头诅咒,沾着番茄汁的手指几乎要戳进她的鼻孔里。

“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拯救你。”

“如果不是你父亲阻拦,我早就把这件事报告圣廷了——家里住着一位神眷者,我甚至不必亲自往圣廷跑这一趟,就能让圣廷洞悉你的邪恶——可就连圣廷也无法拯救你!”

英格博格一声不吭地站着,盯着客厅地板上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她心想,圣廷大概没空管一个女孩子偷了三枚硬币这样的小事,除非她把这三枚硬币吞进肚子里,再像奥雷柳斯在镇庆节上所做的那样,当众拉在圣廷大门口的台阶上。

“你丝毫不在意这种行径会拉低奥雷柳斯在全洲的威望吗?”

“你小小年纪,就已经不再注重自身品行的塑造了吗?”

“这样的操行,往后怎么支撑你立身处世呢?”

“虽然你这辈子注定走不出金雀十字,但长街和那条路上的人加起来,也足够你应付几十年了呀!”

“如果事情传出去,镇上的人该怎么评价我们格雷家呢?”

西莫娜说到这里,调门忽地转低,仿佛已经听见了邻居们在门外交头接耳的声音,于是捂着嘴连呼“天哪”。

“放心吧,他们一定会对格雷家的家庭教育大加指摘的。”一直在躺椅上悠哉读报的鲁恩冷不丁插了一句嘴。

“我最好的鲁恩——”西莫娜扑到躺椅里的人身上,泫然泪下,“你别再讲笑话啦,这次我绝不允许你保持中立,你一定要救救你的女儿,她会把我们一家人都害惨的!”

鲁恩搂住妻子,用头顶蹭了蹭她的颈窝,温柔而熟练,如同做过一千次一万次一样。

然后他无情地将她从自己腿上挪到了地下,那无情的方式同样熟练,像是也做过一千次一万次。

“亲爱的,我恐怕你这次的家庭教育也要宣告失败啦。”

西莫娜露出“你这是什么意思”的奇怪表情,而鲁恩懒得多解释一句。

“去拿冰水洗洗脸吧,格雷太太,你是时候冷静冷静了。”

“噢,格雷先生,你为什么总喜欢和我卖关子呢?”西莫娜矫揉地捧着鲁恩的脑门啄了一口,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请你务必把话说完。”

“我没什么要说的了。”鲁恩的眉毛抽搐了一下,把报纸抖了抖,翻到了下一页。

“去吧,亲爱的。奥雷柳斯需要你。”

他的话音甫一落下,客厅里的嘈杂便随之遁地。片刻之后,婴儿房传来了西莫娜逗弄奥雷柳斯的天伦雅音。

格雷先生驯化格雷太太的手段便是如此这般。

西莫娜断续的喋喋直到入睡时分才总算停歇下来。

而这个时候,英格博格趴在床上,两条腿翘在身后交叉晃悠着,已经将图鉴从头到尾翻了两遍。

图鉴的封面已经没了,书脊上只剩几个斑驳的字母,但这无法消减书主对它的喜爱。里面那些关于树种的记载,她甚至于都背下来了。

是的,小偷英格博格拥有过目不忘的傲人天赋。

这件事尚无第二人知晓,她尤其防着西莫娜。

因为在西莫娜看来,所有女儿拥有而儿子尚不具备的才干,都是不正经而没什么用处的。

在西莫娜嘴里,“正经”这个词出现的频率仅次于“奥雷柳斯”和“圣廷”。

针叶树、阔叶树、年轮的密度、树皮的纹理,这一切都在当晚潜入了英格博格的梦乡,和她共枕同眠。

她梦见自己穿行在一片广袤的森林里,身边掠过的每一棵树都能在图鉴中找到对应。

她一棵一棵叫出它们的名字,那些名字从她嘴里飞出来,变成金雀花,变成蝴蝶,变成汽水泡泡,全都朝天际飞去。

以她现有的智慧,还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对树这么着迷。

也许是因为金雀十字除了没有一朵花外,也没有一棵树吧。她想。人总是会对自己已经失去或尚未拥有的物事产生幻想。

西莫娜对圣廷迟迟没有颁发下来的“天选之子”勋章是这样。

鲁恩对自己当年去领圣职后弃他而去的初恋情人也是这样。

这两种幻想,一种日日在餐桌上由西莫娜宣之于口,一种被鲁恩遮掩在报纸后面,至今没有言明。

英格博格合上图鉴的最后一页时忽然想到,全镇最需要一棵树的,恐怕就是他们格雷家了。

因为鲁恩躲在报纸后的时间一日长过一日,如果有朝一日无报可看,他非得伤感发作,把自己痛失真爱的过往倾倒出来不可。

与其眼睁睁地看着西莫娜对于美满家庭和恩爱夫妻的幻想化为泡影,英格博格觉得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

报纸,说到底,不过是树的尸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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