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回家,英格博格发现厨房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男人,穿着一件棕色粗布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小臂,正和西莫娜坐在一起剥豆子。
西莫娜看上去比英格博格昨晚最后一次见她时容光焕发了不少,正对着那个男人灿笑不止。
“这是谁?”英格博格摆出一副看家犬的姿态。
“这是博伊德先生,”西莫娜头也没抬,“你父亲雇他来修屋顶。博伊德先生,这是我女儿。”
博伊德先生转过脸来,好奇地瞧着英格博格。
他大概四十岁左右,脸是那种风餐露宿的人特有的粗糙,笑起来露出一颗有点歪的门牙。
“你就是英格博格?你妈常说起你。”
西莫娜会跟一个外人常说起自己?英格博格对此大为怀疑。
可眼前这个男人不见得会在头一回见面时就跟她这个小孩子撒谎吧?也许他所谓的“常说起”是“常骂你”的意思呢?这样解释就合理多了。
西莫娜对着外人大骂自己女儿不成器,外人也跟着点头附和——这画面她完全可以想象,甚至觉得博伊德先生那颗门牙就是点头点歪的。
“我就是英格博格,博伊德先生。”英格博格从背上扯下书包,站直了,“您不是来修屋顶的吗?”
博伊德先生的笑容僵了那么一小下,手里的豆子也应景地夹在了豆荚里,但他很快就把两者重新挤了出来。
反观西莫娜,她的笑好像黏在了脸上,一时半会儿摘不下来。
两人就这么缠缠绵绵地笑了一阵,总算想起英格博格还在旁边杵着,不情愿地止住了笑意。
博伊德先生把剥好的豆子丢进碗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屋顶已经修好啦,小姐。你母亲留我吃正餐,所以我帮她打下手。”
英格博格将脖子拧向客厅,见父亲鲁恩端坐在躺椅上,报纸驾得又高又稳,已经变成了一面宣告“此地无事”的旗帜。
她于是把心沉在了肚子里。
“下午安,先生。”打过招呼,她转身朝楼上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厨房里的西莫娜不知听了什么旷世的笑话,又爆发出一阵有力的笑声。
她今天可真够开心的。英格博格暗忖。博伊德先生带给她的快乐,恐怕比之奥雷柳斯都豪不逊色呢。
不是吗?
毕竟奥雷柳斯不会剥豆子。他只会躺在那儿吃奶,吃完奶打嗝,打完嗝睡觉,睡醒了再吃奶。
这整套流程固然神圣,但和“有趣”之间的距离,大概跟格雷家到圣廷的距离差不多——也就四十五分钟车程吧。
这件令英格博格费解的事发生仅两小时后,晚餐桌上,鲁恩宣布了另一件令她费解的事。
那就是,博伊德将在家里住一阵子。
英格博格环顾四周。
西莫娜在给奥雷柳斯喂奶,对外界充耳不闻;鲁恩在切盘子里的牛排,切得专心致志;博伊德本人则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谦卑微笑,仿佛这件事跟他关系不大。
“住多久?”见没有人有异议,英格博格索性自己来。
“屋顶修完以后,还有地窖的梁柱需要加固,储藏室的墙也裂了缝,零零碎碎的活儿加起来,大概要待两三个星期。”
“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英格博格拐弯抹角地展示着自己的语言魅力。
“他住阁楼。”
“阁楼没有床。”
“我下午搬了一张上去。”
对话被鲁恩终结了。
英格博格瞟了他一眼,那一瞟里含着千钧重的机锋。
要知道,鲁恩很少搬东西。他连自己的烟灰缸都懒得拿,向来是英格博格或西莫娜利用小跑的速度递到他手边。
如今他亲自搬了一张床,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家人,为的是一个陌生的修理工。
那张床是怎么从储藏室爬到阁楼上去的,英格博格简直无法想象。
也许鲁恩用了什么圣廷秘传的漂浮术,也许他是趁家里没人的时候丑态百出地一点一点拖上去的。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足以让英格博格对这位博伊德先生另眼相看。
她发泄似的把叉子插进土豆里。
土豆裂成两半,一半留在叉子上,一半逃到了盘子边缘。
她看着那块逃跑的土豆,最终咽下了早就涌到嘴边的话。
那天晚上,英格博格被阁楼上传来的脚步声扰得难以成眠,辗转反侧半小时后,还是去向父亲告了状。
鲁恩前来她的房间查察,过了十秒钟得出结论:
阁楼上的确有一些脚步声,但压根没有她描述的“如斧斫树”那般频繁和难听。并教诲她要克服自己的心浮气躁,而不是去责怪客人。
“可是——”
“晚安,英格博格。”鲁恩的睡袍在门缝里一闪就消失了。
英格博格只好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阁楼上斧头砍进树干的次数,代替数羊。
一,二,三。木屑飞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儿,亮晶晶。
四,五,六。树皮裂开,嘶啦——又脆又长。
七,八,九——
她睁开眼,忽然想起了一件顶重要的事。
今天放学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她在上面看到了一张圣廷下发的新告示。
大意是说,由于行露森林的边界持续扩张,森林试炼的报名条件有所调整,凡是满十四岁的女性,无论是否经历逆流,均可申请参加试炼。
然后是试炼任务:
“入行露森林,以四百八十六日为限,伐木八千二百八十棵,于森林中央空地建造圆舞厅一座。
圆舞厅须以所伐木材为料,直径不短于五十步,穹顶不矮于十步,以能容纳百人共舞为准。”
在这之后还有一行加粗的字:
“申请人需经八道筛选,全部通过者方可入林。”
天知道英格博格梦想参加试炼已经多久了。
她第一次听说“行露森林”这个名字是在五岁,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告诉她,那林子里有一种树,树干是银色的,叶子在夜里会发光。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行露森林的忠实向往者,尽管她连森林的边缘都没摸到过——
此前圣廷从不允许未经逆流的女人碰行露森林中的一草一木,靠近一点也不行。
谁让她们对圣廷毫无奉献呢?
这则新告示于她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她几乎可以从字里行间闻到森林里松脂和湿泥的味道了。
只是不知道西莫娜和鲁恩会不会答允。毕竟前者视她为忙活家事、照料弟弟的不二助手;后者则需要她不定时地充当盾牌,抵挡来自前者的怒火。
他们不会允许她离开家四百八十六天的!
八十六天对他们来说都风险巨大……
想到自己在格雷家竟如此难以或缺,英格博格泄气地流下了眼泪。
眼泪顺着眼尾滑进耳朵里,凉丝丝、痒兮兮的,她把枕头翻了个面,继续难过。
可她越不去想,公告上的字眼就越发挥之不去。
尤其是“共舞”这两个字。
它们嵌在一份威严的圣廷官方告示里,和在死刑判决书中出现十四行诗一样违和。
阁楼上,一下一下的伐木声变成了吱吱扭扭的调笑声,和下午在厨房出现的那种动静很像。
英格博格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又把脑袋压在那本林木图鉴上,艰难地进入了梦乡。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金雀十字接连发生了四件事。
第一件事:格雷太太不知道使了什么好手段,竟然重新占据了金雀十字社交圈的中心位置。
不久前因为那场漫长的晚宴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如今见了她,都会规规矩矩地行上一个屈膝礼,再真诚地夸赞她日益年轻态的姣好面容。
只是这种光彩时刻独属于西莫娜,英格博格照旧那么不招人待见。
第二件事较第一件严肃些。
隔壁辖区的那个“一只眼”神眷者,在接收了一次跨辖区的时间转移后,光环不知为何突然变黑了。
圣廷二话不说带走了他,没有人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
西莫娜某次参加太太沙龙回来,故弄玄虚地嘀咕了半小时,说他那只眼睛可能不是荆棘刺瞎的……
第三件事几乎要了英格博格的小命。
那就是学校里的奉献学课程又增加了三成——据霍尔曼女士说,这也是“森林越来越近”的缘故。
此举严重挤占了家政课和礼仪课的课时,虽然这两门课同样枯燥无味,但好在有实操的机会。
只要实操时两条腿被允许走动,英格博格就有办法让它们跑出教室。
最后是第四件事。
这件事比前三件都要紧。
英格博格迎来了她的初潮,以及……另一种身体变化。
事发的那天夜里她睡得很不安稳,除了博伊德先生照例的搅扰,还有她怎么也做不完的噩梦。
梦里全是流动的金光,还有奥雷柳斯脑后的光环,金色漩涡般转个不停,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她挣扎着想喊,喊不出声,只觉得身体一会儿沉一会儿轻,不辨方向,无计可施。
等她终于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
昨晚忘了拉窗帘,此刻阳光泼进来,浇了她一头一脸,让她头痛欲裂。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双脚。
大而稳健的一双脚,从被子尽头伸出,直抵床尾。
她撑着床坐起来,发现睡衣的袖子缩到了手肘,胸口扣子崩开了两粒,还有那双手,如脚般宽厚有力。
她跌跌撞撞爬下床,扑到穿衣镜前,被里面的人吓了一跳。
眉眼还是她熟悉的眉眼——眼间距没变,鼻梁上的小雀斑也还在——可轮廓长开了,下颌线利落,肩膀宽阔,原本细弱的四肢长出了紧实的线条,胸脯高高隆起。
她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摸。
手心碰到脸颊,温热的,真实的。
这不是梦。
她没有逆流……
在金雀十字,正常的剧本是这样的:初潮来临,身体折叠,时间回溯,她从十四岁变回几年前的自己——一个更年幼、更稚嫩、更无害的版本。
这才是《女性荣光》里写的,这才是西莫娜经历过的,这才是霍夫曼女士在课堂上慢条斯理描述过无数遍的标准流程。
可谁来告诉她,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为什么没有折叠回去,反而往前长了?长成了一个——她眯起眼睛凑近镜子,用手指戳戳脸颊——一个大概二十几岁的女人。
她知道延长一直与折叠相应存在,但这只存在于部分男性身上。
比如圣职者和战士,他们的时间会在圣殿和战场这种特定区域延长,助力他们更快积累经验和力量,当然,也催动他们更快地耗尽生命,为圣廷献身。
奉献学第八章第七节,她可以一字不差地背出来:“男性之延长,如火之燃烧,速其成而速其朽,此乃牺牲之荣光。”
所以这种“荣耀”的延长究竟为什么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一群蜜蜂在她脑袋里左冲右突,搅得她什么也想不清楚。
她慌忙拉开房门,想喊西莫娜救救自己,作为经历过三次逆流的人,也许她知道该怎么办,也许她有办法把自己变回去,也许——
可未见其人,西莫娜的咒骂便先一步劈头盖脸砸来。
“阿加佩,你是怎么好意思睡到这个点的?你已经压迫我二十四年了,还准备继续压迫我到什么时候?”
那声音又尖又亮,擦着英格博格的耳朵嗖嗖飞过,而且越来越近。
“为你可怜的家人分担一点做早餐的任务吧,难道我生来就是为了在厨房打转的吗?”
终于,西莫娜举着锅铲,气势汹汹地出现在楼梯拐角。
英格博格屏住呼吸,有点不敢直视她。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看清英格博格的那一刻,西莫娜的身体和嘴巴竟同时按下了暂停键。
英格博格壮着胆子去看西莫娜。
她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西莫娜八成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但只要不是太难听——英格博格发誓,只要不是太难听——她就有勇气去向她寻求安慰和帮助。
然而,当西莫娜的暂停键切换为启动键时,英格博格听到的却是——
“等等,你身上穿的这是什么鬼衣服?请圣廷宽恕,为什么要让我目睹这骇人的一幕?”
“阿加佩,我最后一次恳求你,别再演这些蹩脚的滑稽戏了好不好?”
“立刻上楼去换一套得体的衣服!”
英格博格感觉那群蜜蜂已经损坏了她的脑神经,否则她何以对眼前的一幕如此费解?
首先,阿加佩是谁?谁是阿加佩?她认识的人里有叫这个名字的吗?没有。
她翻遍了自己十四年人生的全部记忆档案——这项工程对她而言不算太难,毕竟她的脑子确实好使得过分——结论是: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在金雀十字出现过。
那西莫娜为什么对着她叫这个名?还是说,这是某种她没听过的脏话?
先不管那么多了,眼下有一个问题比“阿加佩”还紧迫,那就是——西莫娜她怎么了?
相比她那稳定发挥的攻击技巧,此刻英格博格更在意的,是她愈发袖珍的身体构造。
她的外形原本就只有十五六岁,现在更是遭到了严重挤压,只剩……五六岁?最多六岁!
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裹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围裙,举着一张比她脸还大的锅铲,对她发号施令。
这场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太滑稽了。
不等英格博格对此等荒诞之事作出反应,西莫娜就惊叫着向厨房奔去。
可惜已经晚了,牛奶从锅边溢出,在灶台上不断扩张出一张地图,边缘滴滴答答地落到了地板上。
“抓紧时间重煮一锅吧。下次注意。”一个男声平稳地下达着指令。
英格博格好奇什么人胆敢在格雷家对格雷太太发号施令,于是向餐厅奔去。
她跑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身体轻得出奇,双腿比从前有力得多,一步就跨出了以前需要两步才能跨出的距离,差点没收住脚撞上餐厅的门框。
只见餐桌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开外,不是她的父亲。
看那脑袋后的光环,看那身上的黑袍,看那袍领上的徽章……
奥雷柳斯。
他是奥雷柳斯?!
“鲁恩呢?鲁恩在哪里?”英格博格发问,新嗓音掷地有声。
西莫娜正踮着脚尖忙着收拾厨房,没有搭理她。
奥雷柳斯用银勺搅着咖啡,搅到那杯咖啡已经萃取得足够均匀,才施施然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一眼英格博格。
“昨晚我们为他举办的七十岁生日宴非常成功,他到现在还没醒酒呢。”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咖啡。
“不过你最好去换一身衣服,否则你爷爷就算现在醒来,看到你这副样子也会再次吓晕过去的。”
“爷……爷爷?”英格博格的嘴张开了,下巴像被卸了下来,松松垮垮地挂在脸上,“谁是我爷爷?”
奥雷柳斯对她的反应颇为不耐,又将她扫视了一遍。
“鲁恩是你的爷爷,西莫娜是你的奶奶,我是你的爸爸。怎么样?现在对格雷家的哪个人还有疑问?”
英格博格怀疑自己已经死了。
她可能已经上了天堂,或者下了地狱。
总之不在人间。
否则她不会瞠目结舌地问出那句话。
“那我……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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