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未命名的一场雨

海城夜空,划过一架从西班牙直飞国内的飞机。即便已经是春天,林眠依旧围着三年前的那条灰色围巾。

在巴塞罗那待的三年,让她的眉眼都褪去了些稚气,眼角那颗痣在脸上显得愈发张扬。

如果说以前的林眠身上总有一种少年意气,鲜衣怒马的得意。

现在的林眠,就是被锤炼几番,懂得了生活起伏的人。

她在巴塞罗那这座艺术城市里学会了曲线的美感,不再像以前一样对于一切都是一种直线的追求。

学会了将流动的海浪融进生活,

学会了将崎岖的线条装进眼眶,

学会了谦卑,

学会了思念。

她知道在真相了然于胸前,她是最没有资格站在李婉清面前的人。

她三年的不告而别,在李婉清眼里算什么呢?

算一次连分手都没有的分手吗?

林眠心酸地干笑一声,将头顶的帽子摘了下来,手指摩挲着帽檐边,她看向窗外,云白与天蓝已经交融为一体,不分彼此,而在层层白云之下,海城的某个角落,李婉清或许还在。

喉咙似乎更加干涩了,她想喝水。

眼睛也好干,应该是水喝得还不够多。

林眠微微低了头,没有帽子的遮掩,才发现,在洁净的机舱窗映射下,是她红了一圈的双眼。

都说了,水喝少了。

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只把她回国这件事告诉了林野,她想让林野带她去看看李婉清,哪怕只是在远处偷偷看一眼,也足解相思苦。

下了飞机,林眠久违地一睁开眼不再是高达式建筑,而是她熟悉万分的城景小巷,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温热。

久违了,海城。

林眠拖着灰色的磨砂行李箱走到出口,取下一只耳机后各种音色的国语传进她的耳中,不时还有几句粤语和闽南语。

手机一震,她微信收到一条简短的消息,来自林野:【直接回家,别想见她】

林眠的手攥得更紧了,拽着行李箱到出口旁边停了下来。她熟练地拨通林野的电话,但留给她的却是阵阵忙音。

林野回了微信:【面聊】

林野很少拒接她的电话,消息也回的很简短,不像平日里的风格,她不免去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林眠推着行李箱出了机场,顺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帮她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她一溜烟就坐到了后座,带着些焦急地报了自己那栋公寓的地址,并催促道:“司机师傅,麻烦用最快的速度,我给你双倍的钱。”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的林眠,将放在额头上的墨镜取下来戴上,用一口很浓重的北方腔调回复林眠:“中!”

车真的开得很快,几乎是一路飞过来的,但却没有让林眠有眩晕感,她感受得到,司机车开得很稳。

临走前,林眠给司机留了三倍的钱在后座便匆匆下车了。

刚下车没多久,林眠抬头间便与在门口等着她的林野一对视,在她眼里,哥哥一直都是不会变的。

但这次,她看见林野的脸上写满了疲倦,眼睛下的乌青没有刻意去遮,头发也像是很久没剪了,比前段时间发给她的生活照还要长很多。

“哥。”林眠拖着行李往门口走,滚轮拖拽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回来了。”林野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

林眠目光一怔,也回给他一个角度完美的微笑。

林野先开了口:“我知道你还是会要去见她。”他手指蜷成一个不算紧的拳头,目光带着林眠都陌生的冷漠。

不像在看她,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你知道我有多固执。”林眠已经不想再多解释些什么,说完这句话转过了身。

林野咬紧牙关,在林眠的背后冷冷地说:“你不能去找她,在我查清楚一切之前,你每找她一次,就是在害她一次。”

“林眠,你是我妹妹,作为你的兄长,我不能让你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他说得很坚决,语气越来越平静。

林眠的指尖颤了颤,“所有人,都说是在为我好。”她转过身,挺直的肩膀绷得很紧,脸上却是一览无余的失望。

“可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或者说——”

“我的意见,无效。”

林野眉头拧得很紧,他几步上前,高过她一头的身高让他现在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和林雄格外相似的气场,那是一种威慑,林眠从小感受到大的。

林野一字一句:“那你现在去找她。”

“然后告诉她。”

“她父母的死和我们家脱不了关系。”

林眠被这让她感到一股恶寒的林野吓到,瞳孔放大,看着面前这个和父亲越来越重合的语气、态度、神情。

她唇角颤了颤,说不出一句话。

过去,林雄告诉她那个模糊的真相,她从没有相信过。

在巴塞罗那的那三年,她在林家的公司下什么也没查到,她能调动的资源太有限了,虽然是林家的孩子,但她现在没有任何权利。

可林野有。

“你知道什么?告诉我!”林眠突然激动起来,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手背青筋暴起。

可林野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彼时,李婉清的耳膜几乎要被那几个字刺穿。

什么叫,她父母的死和林家脱不了关系

而林眠,为什么不反驳。

她承认了吗?

原本,她每天都有来林眠家附近走一圈的习惯,想得就是会不会某天在街角和不辞而别的她不期而遇。

今天,她如愿以偿了。她见到了林眠,虽然她不知道。

刺耳,太刺耳了。

她想起父母葬礼上,只有林眠一个人来了,所以,原来是因为没有颜面面对她吗?

她想起这几年林野对她的刻意照顾,想起林眠不告而别

所以,所有的靠近都是愧疚,所有的消失都是预谋。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转身就跑。而脸上却意外带着平静,这偶然得知的真相,就像命运的诅咒。

她们家因为林家逃过一劫,也最终因为林家回归到分崩离析。

你向命运索取了什么,在未来一定会承受比这更为残酷的代价。

李婉清是一路跑回家的,她宁愿回家以后倒头睡一觉,第二天,将那一切视作一场恐怖的噩梦。

可这不是梦。

是血淋淋的真相,这真相,她从父母双亡的那天开始寻找、等待,但最后,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林……眠”她推开家门,声音颤抖得不成句子,带着几声被撕碎的沙哑。

她在门口突然瘫软下去,手掌承接了全身的压力和重量,撑在地面上,泪水混着她的呜咽声一并填满了这间不算空旷的屋子,月影摇曳,她倒在被月光淋照的地面上,喘不过气。

如果说,她爱的人从始至终都在骗她。

如果说,她连得知真相的权利都没有。

如果说,林眠还打算继续欺骗她。

可这貌似都不是如果。

林眠,打算骗她,从生到死。

她几乎跪坐在地上,冷意席卷她全身,可她却感觉不到。只是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她过去会想知道,巴塞罗那的月光,有她身边的温暖,有她身边的舒服吗?

她会想知道,在一个这样浪漫艺术的城市里生活三年,她有什么想和她分享的吗?

会想知道,她想念她吗?

一切都不重要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

人的一生,会流很多泪,会遇见很多人。

如果,流泪是为了遇见那个足够刻在命运里的人,那再怎么样也都值得。

可有些时候,流泪,只是一种下意识的生理反应,这种反应,源于心理的创面。

割开一道伤疤,伤口处会再次结痂,这一次留下的疤,如果不是和上一次的完全吻合,就会成了记录伤痛的树枝。

数一数,就能知道有几根。

林眠这一根,她不想数。光是出现,就已经足够把她逼上绝路。

她踉跄着从地面爬起来,顾不上去整理自己的狼狈,她拖着步子走到卧室,无力地瘫倒在床头柜前,颤着手拉开了抽屉,里面是那瓶林眠送她的无人区玫瑰。

三年,却从没落灰。

她想打开瓶盖,但手使不上什么力气,她将手心上的汗擦在腿上,一用力把瓶盖打开了。但瓶盖滚落到床下,瞬间便消失无踪。空气中蔓延开一股玫瑰的暖意,在李婉清闻来却充满冷冽。

像是嘲弄,嘲笑她三年的等待与不甘。

原来,气味也会变质。

她将香水又喷了一泵在自己的手腕,鼻子靠近一闻,脑海里却又响起那句:“她父母的死和我们家脱不了关系。”

她嫌恶地对着空气干呕一声,眼泪却也瞬间奔涌而出。

她的手剧烈颤抖着,声音干哑,她几乎是咬着下唇说出那句:“林眠。”

“林眠。”

“林眠。”

“林眠。”

她喊了一声又一声,突然,她一顿,落在腿上的那滴泪顺从地滑落在地板上。

“你骗我……”

她已经哭不出任何声音了,她的泪水黏在垂落的发丝上,平日里都是静态的面部表情扭曲起来,她抱着那瓶香水,哭得脖颈间的青筋凸起,她有好几次想换气,却吸进了冷得像覆上寒霜的空气,让她的肺里都刺得像有一股血腥味涌了上来。

好几个小时,她双眼无神地盯着窗外。

已经没有月光了,好像,要下雨了。

突然,窗外一亮,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雷声,随之而来的是雨点打在地面的声响。

她将头转到拿出香水的抽屉,下面垫着她这三年为林眠准备的东西。

她的目光定在那几张乐谱上,随后将乐谱抽出。

这是她人生中,写的第一首曲子。

她将第二乐章后面的乐谱拿在手里,然后,一把从中间撕开了。

撕成了无数片,细碎到已经拼不回。

就像她们的感情。

她站了起来,手上抓着那残页的未命名,一步一步,走到了钢琴面前,坐了下来。

她弹出了第一乐章,在没有看谱的情况下,泪随着她的动作滴落在手背上。

第一乐章结束,她却没有收手,闪电劈开了黑夜的宁静,也将她迟疑的动作压缩在这一首曲子里。她闭了闭眼,继续往下弹。

和她原本的节奏和旋律完全不一样。

是控诉,是愤怒,是自嘲。

也是不甘。

她按错了好几个音,就像故意设计的那样,就像她今天偶然听到真相一般。

而越往后,她的手指便弹着好几个细密的音符,在听感上居然也一点都不显得混乱,这种几近诡异的章法,却像她此刻的心跳。

碎,却还在跳。

一曲终了,这首即兴创作的未命名,没有弹给林眠。

她给它取名叫《雨》,李婉清长叹一口气,抬手拿起手机,给沈阗发去一条消息:【沈老师,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海城,还在下雨,电闪雷鸣,李婉清一夜未眠。

她将一切都收拾得妥当,

在凌晨五点,离开了海城,在雨夜。

/

林眠是一个人过来找李婉清的,可开门的,却是房东。

“我找李婉清。”林眠往房子里探头看了很久,但连摆在客厅里的那架钢琴她都已经看不到了,她心里闪过不安,想要越过房东直接进去。

“别找了,她早就走了。”

“走了?”林眠的瞳孔一缩,马上又抬起手机要给她打电话。

但她又瞬间想起来:三年前她们就已经音讯全无,彻底断联了。

房东低了低头,递过来一封黄色信封包着的信,很薄。

“她最后留下来的东西,说交给过来找她的女孩。”房东将信封放在她的手上,随即便转头离开了。

林眠红着眼眶拆开信封,将信纸慢慢展平,从第一行起阅。

林眠:

我不喜欢那些仪式的东西,所以你就直接忽略吧。

写这封信,不是为了其他,是为了和你告别,以免你说我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别再像从前那样,揪着一点念想就不肯放。

你可能会怪我狠心,怨我绝情,也可能会让仅存的那点爱都掺杂恨的决心

我不需要你来爱我,你忘了我吧。

和你相处的时光很舒服,我第一次觉得,有人陪着,也挺好的。

但正因如此,导致我想像你留学时那样潇洒离去都做不到。

你留学时,断了和我的所有联系,音讯全无,我没有为你流一滴泪,只是练琴。

你走了三年,我练了三年。

其实你回不回来对我来说都一样。

那是你的人生,以后再也和我没有关系的人生。

我不喜欢撒谎,所以我说的都是认真的。

林眠,别试着找我,你找不到。

不要让我们难堪,留下好的回忆已经是彼此最大的体面。

你说的誓言,忘了吧。

我当做是我青春时做的一场梦。

梦醒了。

我们也不要再见了。

李婉清,

绝笔

“绝笔……”林眠嘴里喃喃自语着,泪滴落下来洇开了最后的那两个字。林眠看到门前的垃圾桶里赫然倒着那瓶她送给李婉清的香水,一同被遗弃的,还有她们的情侣围巾。

她什么都不要了。

她像疯了一般跪在垃圾桶前,捡起了那条围巾,还有那瓶,没有瓶盖的香水。

瓶身破裂,没有一滴在里面。

围巾,不是她们的那一条。

林眠咧着嘴,却笑出了声。

她以为的有希望,是虚妄。

她以为的没希望,是假想。

“我们怎会经不起

背叛的冲刷

——

原谅不是唯一结束问题的回答”

更晚了索里索里

23号一定准时更

下一章就回现实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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