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回去吧

李婉清从八岁起认识林眠,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林眠这样痛苦过。

从盛放,到枯萎,叶片和茎枝无力地垂下。在风雨中,被摧残得只剩下可怜的倔强。

李婉清为了快点送林眠去医院,抄了个不会堵车的小路,但要在那条路上走得平稳,并非易事。

她的额角微微冒汗,偶尔往副驾上的林眠看一眼,都让她几乎呼吸停滞。

她不能,看林眠死在自己面前。

绝对不能。

“林眠……你不要睡。”李婉清眼眶温热,急得手指都在发抖,声线里是藏不住的急切。

她看着前面的路况越来越开阔,一脚油门踩出去。

汽车的引擎轰鸣,车身猛地晃了一下,开过减速带后晃动的幅度更大了。

林眠,毫无反应。

满城,又下雨了。这次,带着些闪电,在雨的屏障面劈开一道裂痕,随后雷声轰鸣伴随着汽车引擎的全速发动钻进李婉清耳朵里,试图干扰她的判断。

可她没有被分散半分注意,眼睛直盯路面,尽量将车开得又稳又快。

【距离目的地还有500米,100米后,在前方道路尽头左转】

导航的机械音突然响起,但这段路她不需要导航,她没少来过医院。

车一开进医院大坪,她便将车门推开,顾不上雨下得有多大,猛地冲进医院大厅。

用几乎是喊叫的音量对着前台护士说:“请帮忙!有人晕倒了!”

护士被她气喘吁吁的模样吓住,连忙跑到急诊处跟着几个医生推着平车过来。

李婉清看着他们把林眠抬上去,她的呼吸似乎很轻,脸色越来越惨白。她想跟过去,却被护士拦在急诊室外,只能看着那扇门关上,将她们隔在两个世界。

她坐在门外冰凉的座位上,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砸在医院的地砖上。

连同眼泪一起,在雨天喧嚣。

她浑身颤抖起来,是怎么也止不住的抖,她紧张地干咽了几口气,牙齿咬得很紧。

她很抗拒医院的消毒水味,也很抗拒急诊灯牌,讨厌雨天。

可她现在就在雨天的急诊室面前等。

她又想起了父母的离开。

也是在一个这样的雨季。

如果当年她能像其他孩子一样,撒娇着让父母早些回来,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件事。

但没有如果的选项,也没有这么多早知道。

李婉清父母的死跟林家脱不了关系。

这句话又像电流般冲进她的脑子,竟突然麻痹了她的感官。

如果说,真的如此呢?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平稳了自己的呼吸,可鼻尖又像涨潮般涌上来一股酸涨。

脑海里,是林眠从此紧闭的眼,是她再也不会有任何弧度的唇,是她惨白的脸。

毫无血色。

泪,又一次落下了,砸在地面上,也将她的心里防线毁的彻底。

为什么,她恨不起来林眠。

李婉清的头深埋在膝盖之间,手指无力地捂着耳朵,后脊绷得过紧,有些发颤。

她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呜咽。混着泪水,吞咽在寂静里。

陈年的酒会越酿越好喝,是酒液中的杂质挥发。单宁的转化,让口感变醇和,更香也愈够味。

但陈年的爱恨不同,二者没有杂质,唯一的杂质在于对方。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天平权衡,是分两端。

这两种情感,会经历天平上的权衡利弊,会由不同的人做出相异选择。

若恨得彻底,爱却会融刻越深。

分离、剖析,不是解决方案。

是推进手法。

方式高级到直到最后你也发现不了。

李婉清将林眠剥离自己的心脏,可自己也过得并不算好。

极端而迅速地抛去一段命运牵连,是在受刑,不是解脱。

等到爱恨变质成同一种结果,才能真的解脱。而不是这样骨血相融,食髓知味,还要落得一个不伦不类的下场。

急救室的红灯熄了,走出来个医生。

“家属在吗?”

李婉清从座位上猛地坐起,迎了上去,带着些沙哑地问:“怎么样?”

“剧痛休克,但现在已经没事了。”医生点点头,又像想起什么一样,“患者膝盖损伤这么严重,为什么不进行修复手术?”

李婉清脸上一瞬血色尽失,可关于这件事,她今天才知道。

“我不清楚。”

医生看了看她,叹了口气。“总之,等患者醒来就和她聊聊手术的事吧,趁还来得及。”

“知道了。”

可这句话,她用什么身份说。

患者家属。

前女友又算什么家属。

林眠醒时,眼前的光圈从细碎到聚集,最终打在李婉清的脸上。

又做梦了。

她艰难地抬起手,拇指上还留着血氧夹,往前轻轻触碰,居然是温热的。

而且,李婉清回握住了自己的手掌。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她手背,顺着手臂滑下,被衣料最终吸收了。

如果这是一场梦,就不要醒来了。

如果是回光返照,至少到最后,还能看她为自己流一次泪。

那也是她林眠,此生无憾了。

“林眠,身上还有哪里痛吗?”李婉清将她的手握着放下,她的食指依然倔强地勾着她的尾指,不肯松开。

松了,就再也握不到了吧。

如果她死了。

这不是林眠第一次假设死亡。

七年前,她为了追查真相,从巴塞罗那追到巴黎,适应了好几个地方的时差后,她的头也经常带着股阵痛。

她想,如果哪天连止痛药对自己来说都没有任何作用了。

她就应该死在雨季,痛死、窒息死、摔死,怎么都好

但怎么都该给她留个全尸,体面地离开。

她还设想过,是不是只有到那一步,李婉清才愿意回到她身边。

或者在她葬礼上,出现最后一次。

能掉一滴泪,就更好了。

【是我自私 今世最后骚扰的人】

【只想是你】

她沉哑着嗓子,顶着氧气管在鼻腔的不适感闷闷道:“李婉清。”

李婉清凑近了些,将耳朵对着她。

“我死了吗?”

李婉清瞳孔放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的鼻腔漫过一股酸涩,喉咙里翻滚着,不上不下,只有气音。

林眠的瞳色似乎瞬间灰暗了,她微抬眼盯着李婉清的发顶,看着她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却颤抖着。

她知道自己没死,但这次晕倒,她发现自己想要的好像很简单。

不是要李婉清依旧还像从前那样喜欢她。

也不是要比过邱芷。

而是真的,希望李婉清比她还要幸福。

“抬头,好吗?”林眠无力地将手揉在她的发顶,说了李婉清曾经也说过的话。

其实这样是不对的。

李婉清,现在是别人的女朋友,是接受了邱芷别再无名指上的人。

可她就想再放纵一次。

李婉清将头微微偏了过来,观察着林眠的神色。

没什么血色,金发披在肩头,像枯落的秋叶。

眼睛却亮了些。

她的手指颤着擦去了李婉清眼角的泪,顺势也停留在她的脸颊,怜惜地将手指缓缓流进发间,触到李婉清柔软的耳垂。

她猛地将手收回,因为她捕捉到李婉清脸上的滞楞。

转瞬即逝。

只有互相为对方落泪的时候,才能明白这份爱有多厚重。

我们都太擅长言行伪装,可最纯粹的潜意识,却无法伪装。

装不在意太难了。

林眠只当自己疯了,心里竟又对她生出渴求,这次,再普通的靠近,都是越界了。

“对不起。”林眠掩下心里的落寞,生生只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刚才,想干什么?”李婉清靠她近了些,主动牵起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侧。

林眠瞳孔放大,黑瞳里倒映出李婉清格外平静的脸。

“我,没有。”林眠将头微微扭开,李婉清这样,有些犯规了。

可她偏又看到了她的钻戒。

她突然心里生出一些莫名的厌恶出来,她不清楚这股厌恶源自什么,大概是自己无法接受事实吧。

林眠的欣喜一闪而过,她撤回了手。

她定定地望着她,一字一句:“李婉清,自重。”

连个请也没有。

李婉清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眉头微蹙,迟疑了一瞬,抬手要将戒指摘下来。

原来她是在意这个

“你干什么?”林眠抬手阻止她的下一步动作,眼神里是看不透的复杂。

“你是不是觉得,这枚戒指,是爱?”李婉清嘴角染上一丝笑意,似乎是怪林眠不懂她

“李婉清,不要再说了。”林眠心如死灰,她竟然为了羞辱自己,不惜做到这个地步。

她是想告诉自己,她对任何人的感情都很疏浅吗?

“回去吧。”林眠带着些哽咽,更伤人的话被她堵在了喉咙眼,她不想对她说。

李婉清戒指卡在无名指的第二指节,被她的另外一只手包绕着,进退皆难。

林眠,为什么要制止自己取下戒指。

她不是很在意这枚戒指的出现吗?

轮到李婉清想不通了。

林眠低垂着眼,眼里的孱弱无法掩去。她的脊背,像台风袭来,被吹塌了的房梁。

沉默无声,落针也无声。

李婉清收回了自己想说的话,只安顿了一句:“好好休息。”便站起身离开了病房。

林眠目送着她的背影,像曾经看过无数次一样。

却依旧没有身份。

林眠总是这样让她捉摸不透,却也让她沉迷其中。她从来学不会将一切扯开来说,总是替她做决定,似乎这样才是她想要的。

可她想要什么,她真的问过她吗?

那些她逞强,自以为为她好而隐瞒的瞬间,林眠却从未想过和她一起承担后果。

这样的状态,真的能称为爱吗?

李婉清刚出电梯,就看见医院楼下围满了记者。

他们蜂拥而至,挤到她跟前,闪光灯亮的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李婉清小姐,请回应一下,你和林眠到底是什么关系。”

“最近关于你们的传闻在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

“邱芷是你高调官宣过的女朋友,你却和林眠出现在医院,请问你如何回应呢?”

——最棘手的事情不是花边新闻,而是无论在哪里,总有这些一闻到热点就跑上来凑热闹的人。

“你们的问题,我没有回答的义务。”李婉清拿起最近的一个话筒,眼神犀利,没有任何表情。

“同样,大兴水军,煽动舆论的人,等着法院的传票吧。”平静,而有威慑力。

李婉清推开人群,往门口赶,一坐上车便开车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算1.26更的

晚了点 不好意思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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