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家宴(下)

“滴”一声车鸣,打断了这片刻的安宁,是来接她们的司机。

从副驾上,下来了一个穿着一身炭灰色定制西装的男人。

林眠有些困惑

这个人的身形,越看越眼熟。

直到那个人转过身,轮廓分明的脸上,眉峰微挺,眼窝深邃,瞳色是沉静的墨褐,看着这边的眼神专注而又带着一丝探究。

“哥!你怎么来了!”林眠一下子就反应过来,整个人都震惊了一下。

林野看了眼一下子从李婉清肩上弹起来的妹妹,嘴角向上扬起。

她们关系挺不错,林野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事一样。

“怎么,我没像你说的那样去谈业务,你很失望?”林野没有给她留一点面子,直接戳穿了她前面向李婉清撒的谎。

“哥,你少说两句吧”林眠有点羞赧,又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有点无奈。

“林野哥,你好”李婉清看着她们两个在这打闹,感觉林眠终于恢复成从前的样子,于是也开始礼貌打招呼。

“你好,你就是婉清吧。比小时候出落得更漂亮了,也很有气质,和你妈妈一样”林野说话经常带着夸人的成分,不过这次他是真心夸赞。

李婉清笑了一下,眉眼间却不含笑。

林野没有再多说话,整理了一下领带就转过身,直往副驾走。

林眠看了一眼李婉清,她收起了笑,依旧没什么表情。感受到气氛的尴尬,于是林眠自顾自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车后排走。

那一瞬间,李婉清感觉有股电流在手上缠绕。

林眠的手比自己的温暖许多,也稍微大一些,骨节分明,葱白细嫩。

她从小练琴,本来以为自己的手掌已经算大的了,没想到她的手比自己的还大。

李婉清目光停留在林眠牵着自己的手上面,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受,心跳加速了几拍。

她看着她的背影,甩动的马尾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一阵风吹过来,吹乱了李婉清的额发,也带来了些林眠身上的香水气息。

“走吧,我都饿了”林眠帮她打开车门,手贴在车门顶,为她护着头。

林眠关好门后一转头就和李婉清对视上了,而且靠得很近,她甚至一瞬间感受到了她的鼻息。

她迅速扯开距离,轻咳了两声,手指熟稔地向耳垂靠近,脸上泛起微微红晕。

太近了……

李婉清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把脸扭开了。

林野一回头就看见两个人到处乱看,互相谁都不搭理谁,抓了抓头,露出微微尴尬的笑。

没过多久,林野就开始找她们两搭话,是不想气氛太沉闷。

林野:“眠眠,婉清,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我让阿姨去准备”林野盯着后视镜里的两人,这两小孩都不说话,让他只能先去找话题聊聊。

林眠、李婉清:“都可以。”

两人异口同声,她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林眠、李婉清:“我不挑食。”

林野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哈哈哈哈,你们两个还挺有默契。”

两小只又不说话了,她们各自撇过头,默默地把视线放在窗外,气氛像融了冰一样诡异。

林野欲哭无泪,这两个人怎么又开始沉默了,他记得他妹妹平时话也挺多的啊,怎么今天这样出奇的安静。

他都怀疑他妹妹被人附体了,却从没想过当下这种情况根本不是他想得那样复杂。

林眠只是害羞了而已。

害羞到好想马上出去然后围绕老宅跑个几圈。

李婉清闭了闭眼,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

她没有想过幼时有过几面之交的林眠还会重新在她的生活里出现。

而现在居然因为两家的关系又莫名成了朋友,而她又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把她当成利益工具,还是点到即止的朋友。

她对于社交关系一直都有自己的定义。

“朋友”这个词在她心中无足轻重,或许是因为交的朋友少之又少,或许又因为她总关注自身。

她习惯一个人,而且很多东西她也不需要向外索取,她自己能做得到,何必成为他人的负担。

而林眠那天突然出现帮她遮挡阳光,今天又突然在自己面前落泪,她突然有些不明白了。

林眠是在给她发信号,她接收到的,是林眠需要她。

她能为她做什么呢?

疑问尚未有解,车子已缓缓驶入一片绿荫深处,停在一栋青砖黛瓦的独栋宅院前。

这便是林家老宅,向来只在宴请至亲或稀世贵客时才启门设宴,寻常时日,家人大多住在城西新宅。

宅院隐于浓密绿荫中,外墙爬满青藤,露台上的陶罐斜插着几枝枯荷,碎石小径旁的青苔晕开湿润的绿意,低调得仿佛与周遭景致融为一体。

推门而入,内部装潢仍保留着上世纪的形制,却沉淀着时光淬炼的质感。

上等木料打造的家具泛着温润光泽,无繁复雕饰,仅以简洁线条勾勒轮廓,却在细节处透着内敛的讲究。

墙上悬挂的字画皆是名家真迹,框线古朴,与原木护墙板相映成趣。

角落的博古架上,几件古瓷、玉器错落摆放,釉色莹润,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沉淀

门口那块乌木牌匾,由书法大家林融亲笔题写“深林”二字,笔锋苍劲有力,墨色历久弥新,落款处的朱红篆刻小巧精致。

林融是林眠的祖父,是上个世纪出名的老艺术家,一幅“江山系心头”的书画作品长留于世,至今在书法届还有着悠长的影响力。

“深林”二字既暗合林家姓氏,又透着“大隐于市”的淡泊意境,配上庭院中隐约传来的竹影婆娑之声,让这座老宅在低调奢华中更添了几分沁人心脾的文艺气息,无需多言,便知主人家的殷实家底与不俗品味,早已沉淀在这一砖一瓦、一器一物之中。

林眠略带怀念,双手插在校服兜里,眼睛亮亮的,她侧头看了一眼李婉清。

她的眼神从进来起就停留在她们花园里,林眠家花园里种植着各种花草。

青石围栏圈出一方静谧,园子不大,却处处透着藏锋守拙的雅致。

院心老槐树下,摆着两只古窑素陶盆,里头栽着两株“玉板白”牡丹,花瓣素白如雪,层层叠叠却不张扬,□□虽足有掌心大,却只疏疏开了三五朵,衬着盆身浅浅的冰裂纹,雅得不动声色。

东侧老榆木花架爬着青藤,架下摆着几张紫砂小盆,墨兰叶片修长,绿得沉静,素白花瓣带着淡青晕,香气清冽得像山涧流水,不仔细闻便觉不到。

西侧墙根下,山茶开得含蓄,不是张扬的玛瑙红,而是淡淡的粉白,花瓣纹路细腻,配着粗陶盆。

旁边金边瑞香长得紧凑,叶片镶着细窄金丝,香气浓而不敛,却偏种在不起眼的角落,似是无意为之。

这正墙下,西洋洋桔梗粉紫渐变,花瓣带着柔光,却只用普通瓦盆栽种。

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薄苔,落叶随意铺在上面,不见刻意清扫的痕迹,却偏偏没有半根杂草。

这些花圃都有专人细护,护得不留痕迹。

风过处,花香混着老木的温润气息,掠过青石围栏的斑驳纹路,每朵花的舒展都透着从容,每缕香气都藏着底气。

这园子没有鎏金镶玉的张扬,却在素陶、青石、老木的映衬里,显露出世家大族的内敛奢华,低调得让人不敢轻慢。

李婉清少见这样雅致的景致,目光不自觉地在枝叶间多盘桓了片刻,连带着脚步都慢了些。

“你喜欢花吗?”林眠的视线落在李婉清的侧脸,轮廓清隽,带着几分疏离的软,竟有些看怔了。

“还好”李婉清顿了顿,将视线移开,跟着林眠的步子移动到内宅。她的音色偏冷,却未带半分疏离,只是惯有的沉静。

“这样啊,但老宅没有我喜欢的花”林眠找着话题,微背着手,停下了脚步。

“你喜欢什么花?”李婉清接住了她的话头,眉梢微蹙。

“你猜?”林眠眼尾微微上挑,音色清透如溪涧流水,缠缠绵绵淌过耳畔。

“玉兰?”

“不是。”

“桔梗?”

“花圃里有。”林眠抬抬下巴,指示着不远处的一小丛。

“我喜欢玫瑰。”林眠自己给出了答案,又加上一句:“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喷的香水是无人区玫瑰。”

“我没有注意。”这是实话,李婉清没有太在意这些细致的小事,她向来不敏感,此刻倒觉得,自己似乎算不上称职的朋友。

“那你喜欢什么花?”林眠的问题来得刻意,却裹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在李婉清向来不擅长揣测人心,只以为是寻常闲聊。

“没有什么喜欢的”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却不像平日里那般冷冽,反倒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于她而言,世间万物,存在即有其价值,这样便足够了。

林眠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没再追问。

“眠眠,婉清,入座吃饭了”林野看着还在内宅门口聊着天的两个人,挥了挥手。

林眠带着李婉清进了宅子,坐在相近的两个座位。

“随便吃,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林母徐韵招呼着李婉清,给她递了一杯水过来。

她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笑意,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亲和,像春日里的暖阳,熨得人心头发暖。

“谢谢阿姨”李婉清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清冷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柔和。

饭桌上林眠格外殷勤,自己没动几筷,倒是疯狂给李婉清夹菜。

“这个好吃,你吃这个。”

“这个也不错,你试试。”

“还有这个……”

李婉清看着面前的菜碟越来越高,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叫停。

“林眠。”

“嗯?”林眠筷子上还夹着一只白灼虾,欲要放到李婉清面前的菜碟里。

“我吃不下这么多”李婉清有些无奈,叹着一口气。

徐韵和林野坐在对面,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笑意。

自家这丫头,从小到大都是被人宠着的,什么时候这么殷勤过?两人都好奇,她会如何接招。

林眠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收回手,捋了捋颊边的碎发,拿起玻璃杯抿了口水,却恰好对上林母带着戏谑的目光。

那眼神像在说“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她心虚之下,喝水的速度快了些,竟一下子呛住了。

“咳!咳!”剧烈的咳嗽让她脸颊涨得通红,她难得这样失态。

李婉清连忙抽了纸巾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

林眠摆了摆手,自己擦了擦嘴角,抬眼时,正对上李婉清蹙着眉的模样,眼底的关切毫不掩饰。

“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没事,就是呛了一下。”林眠还在嘴硬。

“她啊,就是喝水太快了,这家伙经常这样。”林野带着点嫌弃地吐槽着。

“我哪有。”林眠翻了个白眼,脸上满是不服气,像只炸毛的小猫。

李婉清被他们的调侃逗笑了,露出了个很标志的笑容,林眠盯着她的笑,眼里的笑意也被染得更深。

“你笑起来很好看。”林眠凑李婉清近了些,故意在她耳边吹气。

李婉清面上依旧没什么太大的波澜,耳根却悄悄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像晕开的胭脂。

林眠这下满足了,将头一转就准备吃饭。

李婉清咀嚼着面前的白灼虾,沾了一点酱油,入口甜丝丝的,很鲜嫩。

她吃得不多,不过是林眠夹过来的三分之一,便放下了筷子。而林眠却像是打开了食欲的开关,一口气吃了十几只虾,饭量好得惊人。

林野从没看妹妹吃得这么多,徐韵也是第一次看女儿吃成这样。

“我吃饱了”林眠终于停下筷子,擦嘴巴的时候迎来三个人注视。

“啊?怎么了你们。”林眠有些不明所以,还愣愣地东张西望

“没什么。”徐韵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关切,“吃饭香是好事。婉清,你也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李婉清轻轻点头,心底涌上一股久违的暖意。

林眠这样鲜活热烈,大抵是因为身后有这样温暖的家庭,言传身教,才养出了这么纯粹的性子。

吃完饭,李婉清没有在林家逗留,而是告别后就去了门口。

“那……明天见?林眠一路送她到门口,脚步拖沓,眼底满是不舍,却又强装坦荡。

“明天见”李婉清看着她呆滞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林眠皱了皱鼻子,一脸不解

“笑你。”

“我?”

“嗯”

李婉清没有再多说话,转过身坐上了车。

“等等。”林眠总是慢半拍,“我明天去看你练琴,你答应我的。”

这她倒是记得清楚。

“我记得”李婉清摇下车窗,挥了挥手

如果人可以变成小动物,这时候林眠就要长出尾巴来了。

林眠如果是小狗的话,尾巴都能为李婉清摇断。

“好!拜拜!”林眠笑得眼睛弯成月亮。

林眠回房间后,一下子跳到自己两米乘两米的大床上,从床头滚到床尾,再从床尾滚到地板。

“哎哟!”

还有点痛。

李婉清回到家后,在日记第一页写下:

2012年,春,4.12

林眠,是我的朋友。

喜欢玫瑰,喷无人区香水。

明天见。

又改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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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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