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皮质醇

李婉清缓缓从地面上站起,表情却平静到冰冷。

没有眼泪,只有一双红肿的眼。

林眠在病床边快要摔下去,她撑着最后的力气回到病床,嗓子已经哭哑。

近乎绝望,她仰起头看天花板:“为什么,不听我的呢……李婉清。”

爱人给自己下跪、磕头。

而自己无论怎么劝阻都没用。

她觉得自己好失败,是彻底的loser。

她能轻而易举地在外叱诧风云,在集团董事前面不改色,却总是在李婉清身上感受到挫败感。

为什么要在她面前这样屈辱,她将她的面子、尊严看得比自己还要重,所以才隐瞒、美化,无所不用其极地让真相没那么残酷。

难道自己做错了吗?

“李婉清。”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就这么恨我吗?”

她脚步一顿,右脚抬起一半。

“我们不要继续了。”

她停在原地。

林眠回头看她,脸侧着靠在枕头上,胸口还微微起伏着,一滴泪从眼角滑过鼻梁。

李婉清也默契地滑下一行泪。

泪水的轨迹,一横,一竖。

像就此交集却又不能再同行的十字路口。

她的脸上闪过错愕,低下了头,质问的话卡在喉咙,失了原状,扭曲成一句:

“对不起。”

林眠没想到,李婉清这个时候还在道歉,她这三个字,就像在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你让我觉得,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你让我觉得,我爱你是一件让你很有负担的事。”

她闭上红肿的眼,只能用极轻的气音再问她:“所以我的想法,是对的,是吗?”

我对你的爱,你一直认为是负担。

我是你人生最大的绊脚石。

搅乱你平静生活的风。

李婉清不敢向她靠,但手已经开始颤抖,她咬着牙:“你怎么能,这么想?”

她又是挨过多少日夜才等来林眠告知真相的这天。

如果林眠的爱对她来说是负担,那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没机会压垮她。

因为赶在其他东西出现前,她已经不存在了。

“如果是负担,那我为什么要痛苦。”

“如果我们真的余生不再见,那我刻在墓碑上的那句话一定会是——”

李婉清哽咽着,泪帘遮了视线:“一生爱而不得。”

林眠面无表情,可声音却颤着:“那刚才我让你停下,我让你起来。我又哭又喊,你听我的了吗?”

“你可知我会有多痛苦……”

她牙都咬得更紧了,又像控诉:“……我不告诉你真相时,我并没有比你好受到哪里去。”

“你知道我最怕的事是什么吗……”她眼睛睁大了些,望进李婉清像被摄走魂魄的空洞双眼。

“我怕,我的爱在你那里变质成愧疚。”林眠眼眶又红了些,却倔强地用手拭去泪。

“但好可惜,噩梦成真了,李婉清。”

“我不希望我们的感情里掺着其他,不要感恩、愧疚、怨恨……”

她头轻轻晃了晃,“我想要你我是百分百的。”

李婉清张唇,却给不出任何回应。

她没有明白林眠的意思,似乎也无法共鸣。

林眠看懂了她眼里的茫然,心里趟过自雪山而下的悲凉,直到现在,她才懂得她和李婉清之间存在的不止十年时差,还有格格不入的性格偏差。

李婉清向前靠了一步,却在一低头的瞬间就看到林眠藏在被子里裹紧纱布的双腿。

如果不是因为她,她也不会受那么多苦。

猛地红了眼眶,却与林眠的视线在半空撞到。

不再炽热到擦出火花,而是寒冷到天降雪花。

“回去吧,李婉清。”林眠一把扯过被子,盖住双腿,回视李婉清的黑瞳,却发现,深不见底。

全是落寞。

这么长时间,李婉清都没有说一句话。

“所以,你不要我了吗?”

这句话直直冲进林眠耳中,李婉清眼眶湿润,肿了一圈,加上这句话又显得很可怜。

她从来没这样想过,只是她需要一些时间去思考两人之间的问题。

“你不是物品,没有要不要的说法。”林眠逃避着她的问话,她的脑子现在很混乱,各种情绪都已经超负荷了。

李婉清吸了吸鼻子,又改口:“那你是真的不想和我继续了吗?”

颤抖着的手已经将她的慌乱展露无疑。

“你一直在找我要答案,用这样的语气,为什么听起来让我这么这么难受呢。”林眠也陷入了新的迷茫。

“林眠,我不是住在你心里的人,没办法知道你的所有想法。”李婉清先她一步说了自己的想法。

“可我的感受会告诉我最直接的答案,去与留,在意与否。”

在意与否的答案,很明显,她无需确认。

“所以我想知道,我的去留。”她不安地用指甲嵌着指节,等待着她开口。

“我们需要时间冷静。”林眠说了一个理性至极的答案,冷静客观,不含一丝其他的感情。

李婉清木然地点点头,她总感觉,林眠早就变了。

变得和从前完全不同。

冷静的期限又是多久呢。

只要不是无限期,就好了。

林眠余光瞥了她一眼,眼睛缓缓闭上,喉咙干涩,她很轻地喊她:“我快出院了,出院前我们都不要再见了吧。”

这句话很耳熟,貌似很早前李婉清就听她说过。

她没有回应林眠,而是往床头的包装袋看了一眼,转过身后,压着声音里的颤抖。

“怕你吃不了海鲜,带的皮蛋瘦肉粥,还有一份酱黄瓜。”

“冷了就别吃了,扔了吧。”

她离开的声音很轻,连关门都小心翼翼。

林眠的肩膀沉了下去,她抬手去拿床头柜的包装袋。

袋子里有两个盒子,一个大碗的明显就是粥,另外一个应该就是酱黄瓜了。

她记得她的喜好。

无论是哈密瓜,还是免辣的豚骨拉面,或者是眼前这碗皮蛋瘦肉粥——

配酱黄瓜。

塑料盖被翘起一边,旋即就是撕拉开的刺耳响声。

她拿起勺子,塞进粥面,搅动了一圈。

囫囵吞了一口。

第二口,配了根酱黄瓜。

凉了。

第三口,有点咸。

是不是该整改店面了,厨师煮的粥好难吃,越吃越咸。

她拿起侧边放着的手机,刚要打开给林野发消息,屏幕上的字却越来越模糊。

她关了手机,放在一边,拿起勺子继续喝粥。

直到亲眼看见一滴液体滑落在粥里。

哦,

原来不是粥出锅时就咸。

她放下勺子,又夹起一根酱黄瓜。

太涩,没有腌好。

思索几番,她还是打算喝粥,就算喝起来有些咸,但也好过饿着肚子。

其实想喝这碗粥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这是李婉清给她带的。

想哭的原因也很简单,只是因为她又把李婉清逼走了。

她还有事情没有和李婉清坦白,她跟踪了她十年,知道她这十年来过得有多不好。

可还是旁观了这漫长的十年,而没有出现。

她总有她的理由,总有她的说法。

总是那样合理,让人毫无辩驳空间。而李婉清就是那个要撕碎她伪装的人,尽管用的方式是自毁式的屈尊。

却还是为她们的坦诚相待铺了一条稳稳的道路。

林眠走不走这条路,不是选择,而是勒令。

李婉清赌对了,连着曾经抵押在她这里的筹码一起拿了回去。

而她为结果而开心,为她的过程而心酸。

她倾尽全力避免的,都是命运早就注定的。

她将视线转移到李婉清待过的那片空间,几乎是一瞬间,泪就落了下来。

心痛到无以复加。

冷漠的疯子,干愣的傻子。

倒是凑齐了所有不般配、不相容的点。

她无法同她解释,

怎么说,大概就是——

毫不犹豫爱你的时候,同样恐惧到了极点。

粥已经见底了,她将包装盒塞进袋子,最后再盯着袋子上的英文看了一眼——

MAKI HOUSE

店内,李婉清点了三壶梅子酒,边上摆着一盘三文鱼寿司。

两壶已经见底,她的神志有些迷离,盯着那盘三文鱼寿司看了很久,脑海里却最先浮现林眠眼睛弯弯,吃得很满足的模样。

她学着过去林眠的样子,从中间捻着,一边沾芥末,一边沾酱油。

下一步是什么来着?

哦,是倒一杯酒。

她握住壶口,倒了一杯满的。将寿司送进口中,稍微咀嚼了一下,芥末的那股辛辣味就直冲鼻腔,她皱紧了眉,脸色愈发地红润。

咀嚼到已经确认咬碎,她才抬起酒杯,洗净了唇齿间芥末的残留。

顺着喉管,滑了下去。

以前的林眠教过她这个吃法,却没教她怎么不被芥末呛到,教她就着酒喝,却没告诉她这样会加倍辛辣。

她的胃像被灼伤,蔓延着一股温热。

或许以前的林眠以为她们会有好多好多个明天,所以藏着掖着不告诉她。

或许以前的林眠就是这样不讲道理,说一不二,固执己见。

抛去【如果】【或许】【可能】【应该】这些充满不确定性的情态副词,她无法很确定地描述林眠。

她习惯了这样的说辞,猜错了就能给自己留个台阶,给个解释机会了。

确定性的话,追究太深,就太假了。

今天她一点都不像她,所作所为连自己都无法接受,何况是目睹一切的林眠。

林眠可能会被吓一跳,甚至会觉得自己有病吧。李婉清喝下最后那口酒。

离开了门店。

夜色渐浓,却没有一人安眠。

林眠脑海中反复出现李婉清给她下跪磕头的画面,带着汗醒了很多次。

李婉清弹了一夜的钢琴。

她们都没想通。

可完全被忽略的是李婉清长期偏高的压力激素,在极端环境下,皮质醇的暴增,带给了她无穷无尽的罪恶感。

一纵即堕——

下一章写写副产品,过渡一下,这边太虐。

还有一些十年间的回忆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婉眠也快乐(这章说好像有些不合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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