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扎西德勒

西藏是个很美的地方,茫茫草原,雄伟高山,云雾萦绕一直绵延到天际。

春夏秋冬都不太安静。

生机之地,生命孕育。

高山上的雪永恒不化,大地皮肤上的菏泽湖泊亘古长流,雪山是大地的脊梁,大地是雪山的依托,它们相互依托,构成了这片神奇高原的血肉和骨骼。

与西藏阔别已久,再度回到这片容纳美好与生命的屋脊,只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敬畏油然而生。

藏南小学错落在海拔较低的山脚,有条河水蜿蜒在学校门口,倒是很像古代的护城河。

那条河,被当地居民命名为“念青曲措”。

“念青”取自藏南居民心中的“念青唐古拉山神”,“曲”则代表河,“措”为湖。因这条河还孕育出了一小片湖水,他们将这条河视作学校的生机之源。

带队老师招呼着随行帮着搬物资的几位工人走在念青桥上,几片垒起的资源箱已经摆在了学校门口。

当地的藏族老师索朗达杰站在校门口迎接他们,藏青色的藏袍下摆被风撩起一角,他身后一排孩子,高矮错落,安静着没说话。

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条哈达,白得像天边的云。

李婉清刚一走近,脚跟刚碰到青石板,一个红着脸蛋的女孩就跑了过来,面上的笑容像是天上的悬日,明媚耀眼。

她跑得急切,藏袍的袖子甩成两道弧线,头发被扎成简单的麻花辫,眼睛亮亮的,没有出声,脸上写满喜悦。

李婉清笑着低下头,看着大喘着气抬头盯着自己的女孩,声线柔和:“白玛,不用这么急的。”

这个女孩是李婉清四年前在藏南小学关系最好的学生。

那时候还只到她腰间的白玛,现在已经长到了她胸口。唯一不变的是她脸上依旧带着四年前的热情奔放。

女孩摇摇头,双手捧着哈达,举到胸前。指节处还有着些冻裂的红痕,却把哈达捏得平整。

她不会说话,没有喊李婉清,甚至一句口型都做不出,只是仰着头,看着李婉清的眼睛,睫毛轻颤。

她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又抬高了一些,把哈达往李婉清颈间送。

略带笨拙的郑重,却是千斤重的赤诚心意。

哈达被稳稳挂在李婉清的脖子上,垂在她黑色冲锋衣前,如云展。

白玛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微微弯下腰,向她做了个标准的鞠躬礼。

河水潺潺流动,索朗达杰走上前,声音温和有礼:“李老师,白玛是想说,欢迎你来,小家伙一直念叨你,说想念你的琴声。”

白玛脸上闪过一丝羞意,看着李婉清又弯了弯眼。

“心意已经传达到了,我给孩子们带了些礼物,一会麻烦索朗老师帮我分发一下。”李婉清抬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又像想起什么,往霁思方向走过去。

霁思还在和孩子们寒暄,带队老师们的脖颈间都挂上了一条圣洁纯白的哈达,习惯了城市生活的其他老师们都为这趟经历而有些热泪盈眶。

这份纯真的情感正通过哈达传递到每个人心中。

霁思注意到李婉清的靠近,表情顿了下。

“霁老师,一会能麻烦你和我一起把电子琴带到教室吗?我想先给孩子们上节音乐课。”李婉清声色有些淡,几声潺潺流水随之滑过。

霁思绽开一个笑,点头应下,又补充着:“正好我也要去拿书。”

搬着电子琴往学校里走的时候,她们迎上了聚集在校门口的那些学生们的目光,隐含着期待。

那些学生之中,大部分都是四年前见过霁思和李婉清的孩子,现在已经都长得越来越高了。

高原上的孩子大多都拥有着清澈透明的黑色眼瞳。

天真纯粹、尚未被磨蚀的双眼。

红扑扑的两团红晕常年挂在脸上,满身都是质朴,一心都是温良。

会说话的孩子会双手合十,向她们道一声:“扎西德勒。”

不会说话的孩子往往用眼神道数句:扎西德勒。

吉祥如意,扎西德勒。

最淳朴,简单的祝福,在高原之下回响。

藏南小学近几年因着“月光”慈善的带动,已经焕然一新。

最新的教学设施被布局在这座容纳几百号特殊学生的学校,操场被铺上了塑胶跑道,教学楼重新翻新,多修了一栋音乐楼,布置了许多从前没有的音乐器材。

李婉清走进音乐楼时,很多间教室都坐满了人,等着授课老师前来。

而她的课,在露天的田径场。

霁思走在李婉清身边,手上抱着一堆教学用的教材,她时不时往音乐教室里瞟几眼,感慨着:“近几年,藏小越来越好了。”

这所学校虽然命名为“藏南小学”授课却并不止小学阶段,现在已经涵盖了高中课程,只不过却只有少数人愿意去读,大部分的学生都集中在小学到初中。

学校本质上是特殊学校,更多的是教会学生生活常识、基础学科知识。

李婉清点头,怀中的电子琴份量好像一下子就变得有些重,这一刻的李婉清,走进这栋楼的李婉清,不再是满身荣傲、享誉国际的钢琴家,只是一位启蒙这些孩子音乐梦想的钢琴老师。

“对啊,越来越好了,这些孩子也越来越好了。”她的表情舒缓,看向教室里的孩子总带着柔光。

这个地方,不只是她播撒爱的场所,也是她收获爱的场地。

曾经的李婉清将自己彻底封闭,夜夜被车祸的血腥场景惊醒,也在晨昏之际,被耿耿于怀的谎言撕碎一次又一次。

连弹琴,都成了奢侈。

当初收到那封国奏部的头部文件,她有过犹豫,因为当时的她已经想要彻底封琴,放弃自己坚持了数十年的梦想。

每每弹琴,都会想起小时候母亲的教诲,会想起那些音符为林眠而奏的夜晚。

她弹过好多次钢琴,却好像没有一次是为了自己,甚至连来到藏南小学的第一天,都是为了这些孩子弹奏。

“李老师在想什么呢?”霁思将教材放在办公室内的木桌上,回头看见李婉清愣在办公室门口一动不动。

她的思绪被霁思打断,刚回过神,轻摇了两下头。

迈着轻飘飘的步子走到自己的那张桌子上,刚放下电子琴,就扬唇笑笑。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些过去的事情。”

霁思动作一顿,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她那个自己想问很久的问题:“李老师是为情所困吗?”

她很少关注网络上的舆论,因而对于她上热搜的那几次事情都不为所知。

只不过她下意识地将她一闪而过的神伤联想到许多年前李婉清在念青曲措自言自语说的那句:“人与人之间有过一瞬间就够了。”

她总觉得这位钢琴家眉眼总是淡淡的,好像把一切都看得很轻,却又总是一个人在河边怔愣着发呆。

总是凝着眉若有所思,而有人问起又只是淡笑着回应:“没什么。”

于是,现在的李婉清,又下意识地淡笑,下意识地回复:“没什么。”

霁思知道她是个有着严格界限标准的人,因而也没再多问,她转移着话题:“一会,我和索朗老师召集学生去操场集合。”

李婉清点了点头,电子琴插上电后她试了下音,直到确认了音准,才又拿起琴往楼下走。

操场上索朗老师将学生都排成几个队列,光从天空顶倾洒而下,为调试电子琴的李婉清增添上几抹淡淡光晕。

无论在哪个地区,她都能轻易展露自己独特的吸引力。

如今,像是草原上默默开出的一朵莲。

白玛激动着站在队列最前端,目光里都是李婉清垂眸的模样,对于这位老师,她永远都保持一种崇高的敬畏心。

四年前,就是这位老师笑着和她说:“你的世界并非无声,就算发不出声音,也可以用其他方式感受世界。”

这句话给12岁的白玛重重一击,从此她看见了自己,也知道,原来不会说话的她也可以很珍贵。

她学着索朗老师教她的手语,比着一句:谢谢你,老师。

李婉清往台下一瞥,就看见了白玛的那句手语,她也用手语回应着这个女孩:“不用谢。”

即便只是电子琴,她低头看着那些黑白键盘还是生出了一种可以算作是熟悉的自然感受,这次她没有再弹那曲成名作,而是弹着《爱的礼赞》。

这首满是爱与希望的歌曲,从一开始就传递出一股温暖和鼓舞的感觉,在那些招手的学生群里得到了具象的回应。

阳光很暖,从头顶的苍穹直泻而下,错落在山脚的藏南小学也就此被照耀,乐章的旋律透过空气,好像在说:世界都看见你们了。

不止白玛的眼底透出微光,连着和她站在一起的欧珠、央拉、曲宗,都微微点着头,随着李婉清的乐章一起坠进许久未闻的钢琴世界。

这所学校虽然开设了音乐课,但大多都是声乐,器乐也只有吉他和竖笛的课程开放,钢琴对于她们来说,似乎只有李婉清来的时候才能听听。

李婉清手心不自觉冒汗,这也是她这么多次弹奏里最为紧张的一次。

太久没有在这片祥和的地区弹琴,她无限谨慎着自己是否会在某方面冒犯到这些纯真无邪的孩子,于是选择了一首正向的曲子。

奏毕,现场掌声贯耳。

“谢谢大家,今后半年内,我的钢琴课程会在音乐楼定时开,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过来听听。”李婉清颔首,微微一笑,望着几个眼熟的孩子心里一惊。

“无声的世界,有声的希望,你们每个人都值得被看见。”她难得有这样抒情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像是早就这样想过。

李婉清在演出后收拾着电子琴,刚收好线,不远处的霁思跑过来,急匆匆道:“李老师,你知道有个纪录片拍摄的团队要过来吗?”

李婉清表情怔住,眼神有些严肃,她的声线很平:“是NEWS公司的吗?”

霁思摇了摇头,从不关注娱乐新闻的她自然不知道她说的“NEWS”是什么。

“这些我不知道,只知道带队的导演叫张乐。”

李婉清眼里有了些隐含的期待,转瞬即逝,

她知道,再见一面,对于林眠来说,并不是难事。

但她不会知道自己在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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