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习惯

霁思就站在楼梯口望着她们两个拥抱了足足五分钟。

看了好几次手机,给路过的学生打了好多次招呼。

有学生要下楼梯时她都示意她们从另一边下去。

看来这位就是李婉清提起过的女朋友了。

无论是身高、外貌还是社会地位,两个人都是十足的相配。

站在一起的时候,格外养眼。

白玛从教室门口走到霁思旁边,她扯了扯霁思的衣角,打着手语问她:老师,这个姐姐是谁?

这是白玛第一次见到李婉清把一个人抱得像要嵌进身体。

霁思靠近白玛耳边,轻声说:“是李老师的爱人。”

林眠抬眼看见楼梯口有个女孩直勾勾地盯着她们,眼里写满不解,还带着点震惊。

除了操场上偶尔响起的哨声,这片区域就像没有声响一般,空气里飞着几只乌鸦。

李婉清松开了这个怀抱,在林眠垂眸的功夫间就牵起她的手,直往楼下走。

走得很快很急。

林眠只看见一个圆圆的后脑勺,视线有一半被帽檐遮挡,正好挡住刺眼的阳光。

李婉清带着她走过阳光洒满的操场,一直走到校门口都没停,走过【念青桥】的木牌,一直走到学校对岸。

猛地停下,一阵微风吹乱了李婉清一直冷静自持的表情。

她终于开始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藏南小学?”

林眠刚要开口,面上的表情犹豫得紧。而就是她头脑一片空白的时候,河对岸的张乐像是救场般出现了。

他大声嚷嚷着:“林总!婉清!快来拍照!”

林眠扯扯嘴角,转头正要带着李婉清往桥上走,却怎么也拉不动她。

李婉清的表情变得比雪山还要冰冷,林眠只是回头看一眼,心里就止不住犯怵。

“又不回答我的问题吗?”

林眠双臂交叉,在空中比了个大大的叉,在得到对岸张乐的【ok】手势后才缓缓转身。

犹豫了一秒钟,还是撒了谎。

“猜的。”

李婉清马上反驳:“霁老师说你指名道姓要见我。”

“如果是猜的,有一半几率是我不在这里,但你态度可是很笃定的。”

林眠不自觉开始摸鼻子。

“撒谎,又摸鼻子。”

林眠被看穿,手指绞着衣角,又变得很沉默。

李婉清冷笑一声,转过头看身旁的念青曲措,河水变得沸腾,喧哗吵闹。

林眠闭眼,像是下定决心。

“我的手机上有一款软件,可以知道你的所有行踪轨迹,只要你不超过国境线,无论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闻声,李婉清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她表情呆滞着,瞳孔放大,林眠本能地低下头,不敢看她。

她取下了头上戴着的鸭舌帽,用食指勾起李婉清还戴在脖间的绿松石项链。

“不知道你有没有观察到,这条项链在晚上会发出淡淡红光。”她自嘲地勾起唇角,手指有些颤抖。

就像把自己的心脏彻底剖出,连那些无人可知的灰暗也都全部展示给面前这个爱了十几年的人。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我不能忍受你又一次一身不吭地消失了。”

又有着十分充足,让人无法辩驳的理由。

林眠鼻子好酸,却强撑着不落泪。

李婉清一直没有说话,而是在林眠低头时仰头看天。

一只蝴蝶飞过,落在脸颊上,扑闪又扑闪。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吗?”她闭上眼,又缓缓说:“像是针孔摄像头之类的?”

“能够全方位监测我生活的东西,有吗?”李婉清想像从前那样轻轻抬起林眠的下巴,看清她眼里从不会有任何隐瞒的神情。

但刚在身侧抬起,又垂落。

她已经没办法再完全信任林眠讲出的任何一句话,却又等着她的答复。

“没有。”林眠摇头,手上脱力,帽子掉在地上。

是真的没有,还是假的。

每当她想要试着去相信林眠,过往的一切就像潮水般袭来,洗去那仅有的信任。

她不想追究了。

就当作是真的吧。

“你会在藏南待多久?”李婉清说话已经有些无力,连河水声都能轻易盖过去。

“和你一样。”林眠弱弱地回。

没什么底气。

“随便你吧。”李婉清复又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念青桥上走。

把林眠留在原地看着草地,和落在身边的帽子。

李婉清知道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也看得出林眠的失落,但转身也并没有什么犹豫,原因也很简单,只是因为林眠再一次食言,让她在最需要承诺的年纪无法相信这个占据自己生命三分之二的人。

河对岸的张乐笑容就没有从脸上下去过,于是连李婉清身上蒙着低气压都没有看出来,还笑嘻嘻地拽着她过去拍合照。

林眠抬眼,望向对面,李婉清被一群人拥簇着,原本应该自己站着的位置变成了张乐。

虽然她笑都没笑,可与这岸单独一个人站着的自己相比,热闹得很刺眼。

一条河,两边人。

一边背靠高山、雪原、草地,偶尔还有几只牦牛、山羊,好像并不孤单。

一边被围绕在人群中央,摄像机对准,表情却淡漠,又是一种拥簇着的孤寂。

李婉清在转身进学校的一瞬间往河对岸看了一眼,林眠刚好弯腰捡帽子,错过了这次对视。

她越走越远了。

林眠目送她的背影,一点点被人群遮挡,一点点消失在自己视线。

戴上帽子,刚要抬腿往桥上走,却看见一个女孩从对岸走过来,没走几步,就跑了起来。

是刚才在楼梯口站在霁思身边的白玛。

跑得很快,几乎是一眨眼功夫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大喘着气。

林眠观察到这个藏族女孩眼睛瞪得很大,带着一种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的局促,她胡乱打着一串手语。

林眠拧着眉,看不懂她表达了什么。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她摇摇头,连眼睛都眯起。

白玛唇线拉直,转身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发现她没有跟上来,眉头挑了挑。

是在让我跟过去吗?

林眠把帽子扯得更下,跟着那个一步一回头的女孩越走越快。

白玛过了桥后猛地停下来,林眠也在距离她只有两步远的地方顿住。

刚抬头,面前就出现了一支玫瑰,不是其他类型的。

是林眠最喜欢的戴安娜玫瑰,粉色很淡,花枝也并不壮硕,应该是刚长出来没多久就被摘下。

戴安娜玫瑰在藏南地区有一片种植地,这种原产于德国的玫瑰原生花期在夏季到秋季,适合在温带地区生长。

高原光照充足,戴安娜的花期反而能延长多一个月。

现在接近春季尾声,正是生长的时候。

只不过,藏南什么时候引种的,她却不清楚了。

她接过白玛手中的花,盯着还带着些露水的花,心里有一万个疑惑。

“给我吗?”林眠挤出一抹笑,拿着花有些不知所措。

白玛点头,又摇头。

“嗯?这是什么意思?”林眠被逗笑,桃花眼盈盈弯下。

白玛两只手对着空气弹了一下,左手叠加右手,动作很像在弹钢琴。

“弹琴?”林眠试着猜意思。

白玛点头。

又指了指地上的草地,做了个挖掘又埋上的动作。

“种植?”

白玛眼睛一下就亮了,半蹲在地上,疯狂点头。

她折下一根很短的小草,嫩芽尖上沾着露水,被阳光反射,晶莹剔透。

“折下来?”

白玛这次没点头,而是指尖对着空气又弹起来。

“嗯,弹钢琴。”林眠好像大概猜到了她的意思,却不敢笃定。

白玛指了指林眠,又指了指玫瑰,在半空中画了一颗爱心。

林眠将这些细碎的动作组合起来,拼凑成:弹琴的种了一片玫瑰,折下来给喜欢玫瑰的她。

她又擅自加上了因果关系,让这个句子更加完整。

因为林眠喜欢玫瑰,李婉清种了一片玫瑰。

也就是说,这朵玫瑰,是李婉清种的。

由她的学生折下来给她。

毫无漏洞的句法结构,前因后果全部交代,这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真相,却这么久才传到林眠这里。

钢琴家在藏南种戴安娜玫瑰,好生浪漫的一件事,也好生残酷的一件事。

那是四年前,李婉清坐在念青曲措边看日落,脑海中突然闪过的念头。

黄昏时分,她全身都被染成淡黄色,黑色的发丝被山口的微风吹得很乱,心绪也一并跟着烧到天边。

想着一个人,念着一个人。

买来种子,在春季末种下思念,却在下一个节气很快生根发芽。

只不过当年玫瑰确实长满了藏南的草原地,却跨越了足足四年才被这个人知道。

遗憾与错过也在这片天空之下响了好久好久。

——全世界的人都在提醒她们错过了多久。

是该感谢。

还是应该怨恨。

都没用。

林眠看不清面前的白玛,她的头越低越低,呜咽声细若游丝。

让白玛想起喂养过的小牦牛,吃东西时候总是发出很细小的咀嚼声。

林眠颤抖的肩也让她想起了霁思今天教的文章里的那句

——她正艰难地呼吸着,像她那一生艰难的生活。

她学着李婉清曾经教她的那样,拍拍林眠的肩,递过来一张手帕。

手帕上还带着青草气息。

林眠没有接,而是吸了下鼻子,高高昂起头,把双眼给天空看,把泪水留给风吹干。

白玛好像不知道林眠为何感伤,以为是自己摘的玫瑰不够好看,又抓着林眠的手腕,直往学校后的玫瑰地走。

她要带林眠摘一朵最好看的玫瑰。

林眠怕被旁人看见自己还湿润着的眼眶,又把帽子往下扯,面前的白玛越走越快。

穿过一片青草地,风吹过的悉悉索索声盖过了一切,高山还是沉默不语。

短短的一分钟,白玛带她立定在玫瑰地门口。

风又来了。

一片玫瑰互相依偎着,就近的几朵都还没成熟,这样看来,自己手里的那朵还是最好看的了。

白玛指着面前的花田,又做了个“折断”的动作。

林眠机械地往前迈了一步,一低下头,就感觉要被这片粉色花海吞没。

这一片,都是李婉清种的。

也许春去秋来好多年,这里换了一批又一批新的戴安娜玫瑰。

也许自己现在面对的不是李婉清当年种的那批。

可这片地却实在被李婉清踏足过,翻新过,种植过。

不想折。

“我们回去吧。”她没有碰玫瑰,却像被刺伤,一转过身就往风里钻。

白玛不解地挠头,跟上林眠的步子。

她发现,这个姐姐和李老师长得一样高,也和李老师一样好看,走路的步伐大小也和李老师一模一样。

习惯是自动化的行为反应。

她习惯了跟在李婉清身边,什么都保留着最原始的模样。

老家花圃里种玫瑰,藏南也种玫瑰,无论在哪里,李婉清永远记得林眠喜欢戴安娜玫瑰。

就像即便只有高中两年陪在李婉清身边为她挡光的林眠,也养成了一辈子为她挡光的习惯,连步伐大小也是那时候养成的习惯。

不会互相忘记,彼此的习惯也不会轻易更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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