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半岛铁盒

为什么在梦境里她看不清林眠的那张脸?

李婉清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是央宗妈妈带过来的,煮得很烂,甜度对于她来说刚刚好。

“谢谢你,央宗妈妈。”李婉清眯眯眼,握着勺子的手轻轻放开,双手合十,向她行藏礼。

卓玛面上的表情在听见她的道谢后变得格外复杂,一反应过来,连连摇头。

她指窗外的神山。

李婉清视线跟随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应该是我,谢谢您和林老师带回我那愚蠢莽撞的孩子。”

卓玛坚定地认为是自己的孩子突然上山冒犯了山上的神仙,冲突了自然,不然神山不会在一个原本愿意赐福的丰收年动怒。

年轻的老师蹙眉,把还裹着纱布的手轻轻覆在桌玛有些粗糙的手背上,拍拍,安慰。

说话轻柔却有力量:“央宗拥有这个年纪其他孩子不曾有的勇敢,这一点不是莽撞,不是愚蠢。”

“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成长,而如果不是他拥有这份勇敢,我和林眠也不能从山上下来。”

桌玛显然还是有所动容,只不过还是噤若寒蝉,沉默地盯着地面。

像是做出了什么打算,她恍惚一瞬,站起身,很郑重地向李婉清鞠躬,随后启唇,沉沉道一声:“我要去赎罪。”

李婉清有些茫然,没有明白桌玛口中的“赎罪”的含义,但又很害怕是另一种极端。

她转身往门口走。

“桌玛——”

停住脚步。

“你没有罪。”

桌玛回头,眼含热泪,刻意用藏语回她:“我有。”

一扇门再一次隔绝了两个世界的人。

李婉清不会理解一个一生将信仰视作一切的人眼里的罪孽究竟是什么。

在她看来,劫后余生,应当再度感激自己还存活着能面对现实。

但在桌玛看来,两次信仰的崩塌,她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信徒,而对着自己视作苍天的神,竟然再也无法跪拜。

对于拥有坚定信仰的人,高高捧起的的供台里装着生命里的一切,一但崩塌,世界不再。

而对于没有信仰的人来说,被喜欢的人喜欢就是一种可以飞蛾扑火的伟力,一直到燃烧成灰烬都不曾悔过。

李婉清木然盯着窗外,突然很想知道另一个病房里的林眠有没有醒过来。

想知道,那片玫瑰田有没有开满一整个盛夏。

她试着将被子掀开,抬起左腿,虽然活动不算灵活,但已经能使上力了。

紧接着,左脚落地,钻进拖鞋。

右腿跟上,她双掌撑着床面,艰难起身,身体在站起的一瞬间,扯回了扶着的动作,变作拖着空气。

有点痛。

不知道她痛不痛。

李婉清腰没直得起,每一步都走得痛苦万分,却还对着空气,像是为了显化般喊:“不痛。”

如果不是汗都浸湿了额头,空气都相信了。

一步一停,她第一次走路这么吃力。

她摊开掌面,只有一片白。

不是伤到手吗?为什么腿也是痛的。

明明自己根本不知道林眠的病房在哪里,却固执地就是要先出门。

这时候再来十个张乐都拦不住她的步子。

一直到走到门边,她才意识到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手没什么力气,怎么拧开门。

于是她沿着原路返回,在床头弯下腰,拿起手机,轻声叹息:“不痛没用,痛也没用。”

面容解锁后,李婉清试图点开联系人,求助一下霁思。

但是手被包成个粽子,触屏成了最大的问题。

她沉思了几秒钟,最后用一种几乎是扭曲的姿势,用鼻子拨通了电话。

高鼻梁还能这么用?

手机震动三声,电话被接听。

“李老师?”

“嗯,是我,霁老师。”

李婉清坐在床面上,神色淡淡,敛着微笑,得体大方道:“我想去看看我女朋友,但是手使不上什么力气,打不开门,可以麻烦你过来帮我一下吗?”

霁思沉吟一声,像在思考。

十几秒的安静过后,给出答案:“我下午没课,过来医院,正好看看你们。”

“好。”李婉清盯着通话界面,等待电话挂断,但对方并没有挂电话的意思。

两个人守着屏幕里的沉默度过漫长的一分钟。

“李老师?”

“霁老师。”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轻笑,霁思好像突然想起来李婉清不挂电话的原因,于是“喂喂?”两声后,挂断了电话。

李婉清放下手机,对着空气叹息。

也是给自己留了很多体面了。

下午三点,烈阳高照,东八区全境夏令时,高原上的每一株草都像碳烤鱿鱼盘里垫着的韭菜,多烤一会就软了身,入了味。

霁思不止是带了自己这个人过来。

反而呢,带了一堆人过来。

央宗手上挎着大包小包,全是各式各样的营养补品。

阿胶,燕窝,铁皮石斛,海参礼盒,破壁灵芝孢子粉。

边上的白玛手里捧着个花篮,里面装着她从早晨开始采了好几个小时的各色花束。

而张乐也没有空着手,抱着个相册,还有一个铁盒。

李婉清的视线定格在那个微微生锈的铁盒上。

半岛铁盒。

高中的时候,高中生都喜欢买个随身听,再戴着有线耳机,一个人坐在学校的某个角落,听一下午的歌。

林眠曾经分给她半只耳机,里面放着周杰伦的《半岛铁盒》。

铁盒的钥匙孔,透了光。

看见它锈了很久,好旧好旧。

外围的灰尘包围了我。

李婉清接过张乐递过来的铁盒。

铁盒的序变成了日记

变成了空气,演化成回忆。

——印象中的爱情,终于顶住了时间。

铁盒很沉,像是里面装着她们过往的一切。

装着泪水,装着笑颜,装着误会,随着时间攀爬在铁盒内壁,一点一点被盛满,被腐蚀,被消化。

所以才锈迹斑斑。

“林眠过来藏南之前就让我拿着,等合适的时候交给你。”张乐盯着铁盒盖子看了好一会,头微微偏开。

“我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但应该对于你来说很重要。”

李婉清扬唇微笑。

其实她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但光是外壳,她想大概是两个人曾经的回忆。

只不过年代久远,可能也有新的东西。

“我一会再看。”李婉清将铁盒放在床头,环视了一圈周围,和霁思对上视线。

她瞬间会意。

“我带你去看看林眠。”霁思话落,白玛就从她身后推出个轮椅。

配合得很默契。

“麻烦了——”

医院并不大,廊道有点窄,恰好三人并行,再留存十厘米与墙面的距离。

“她这些天还是没醒吗?”李婉清脸上立时多了些担忧,“有好转的迹象吗?”

霁思在她身后轻轻摇头,话头有些颤,一声轻微的叹息后,缓缓道:“没有醒,但医生说是时间问题。”

“医生说她本身就有病根,而且之前在海城满城连轴转的工作状态持续了很久,身体恢复得没那么快。”

李婉清闻声,蹙紧眉。

为什么这样听来,这位医生好像很了解林眠。

霁思推着李婉清停在一间完全密闭,连门口的小窗都是封闭着的病房前,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vip病房】

还真是无论在哪家医院看林眠,都被严格保护着。

对于她的安全来说,林家的名号,是最好的盾。

对于她来说,是永恒无尽的枷锁。

门被推开,心电机的“滴滴”声在房间里响着,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律动着。

李婉清的视野随着移动越来越开阔,面前出现了几盆盆栽,绿意盎然,明显有人悉心照料。

推近,李婉清的瞳孔一缩。

林眠戴着氧气面罩,躺在冰冷病床上,一动不动,不像有苏醒的迹象。

心率是平稳的,可眼睛紧紧闭着。

脸色煞白,没有一点平日里的活力生机,像一片羽毛,随风轻轻飘起,再顺风缓缓落下。

“林眠——”

这次见到了林眠,呼喊了林眠,却也还没,看见醒着的林眠。

霁思将她推到病床前,转过身,走到门口了才打破病房里的沉默。

“李老师,我先走了,有事叫我,我在门口。”

门被带上,室内寂静无声。

连山鹰盘旋在悬崖的叫声,或许都比病房吵上几分。

这是李婉清最沉默的一次探望,没有汹涌的泪水,没有撕心裂肺的喊叫,只有呼之欲出的期望与爱。

如果林眠醒着,或许会落在额角,细细密密爬过所有骨骼,再让浑身都为爱再次颤栗。

“醒过来,我们一起去看我们养着的玫瑰。”

李婉清被推回病房,第一眼就看见床头的铁盒。

她看了眼生锈的钥匙孔,恍然想起自己没有钥匙,刚拿着手机要给张乐打去电话。

铁盒自己开了。

原来时间太久,已经没有上锁的必要了。

里面装着一捆信,很多封,信封全部泛黄,带着一股厚重的铁锈味。

一捆,分三坨,三个时间段。

李婉清艰难打开捆绳,却掉落了一地照片。

这些照片和信封比起来更新,甚至像最近才洗出来的。

她无法弯腰查看,但坐在轮椅上,李婉清还是看清了这些照片——

全都是自己。

分开第一年,到去年重逢。

所有大幅度行踪,全部被摄像机跟拍。

所以,过往的十年,林眠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

却从未让自己发觉。

每张照片都写了字,她认识,这是林眠的字迹。

这是林眠底牌了

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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