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未问慢悠悠走在前头,时不时用袖袍虚掩住嘴,轻咳几声。
拿开时,总能看见几滩血迹,不规则地印在白袖上,形状倒像是几朵血花。
只是深浅不同罢了。
后边,江释钰时不时踮着脚,折下一棵老树的一根树枝,揣进袖里。
反复几次,看得更后边的沈云鹤迷茫不已,眼里尽是迷茫之色。
江释钰余光偷瞄他几眼,瞅见人挠着头,目露疑惑地看着自己,心里嗤笑道:
也是,一副武痴样,不懂也罢。
沈云鹤不知,此树名浦滋,取自“海门深不见,浦树远含滋”,浑身上下都是宝。
树枝可锻造法器;鲜花可炼药;树叶则二者兼具。
只是,养活条件十分刁钻。
江释钰看着手里捏着的树枝,有些出神。
“想什么?”
一只手自身后搭上了他的肩,手掌的温度不像是正常人的体温,倒像是刚亖不久的人。
江释钰抖了抖身子,显然是没想到,临未问手掌温度如此低,不似常人。
他想到了什么,眸里一抹血色爬上。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紧握住了肩上的手,力度好似要把人手骨生生捏断。
临未问皱了皱眉,手传来的疼痛让他不自觉眯了眯眼,手上一使劲想要挣脱,反而被握得更紧。
“作甚?”临未问深呼吸一口气,目光看向远处的沈云鹤。
而沈云鹤此刻也看着他们,由于视力不佳的缘故,他看得不太清。
他眼中的二人被蒙上了一层雾,看不清动作和表情。
他上前一步,揉了揉眼睛,边走边嘟囔:“诶?又看不清了,我就不该把凌绳放在宗门。”
他并未注意到此刻他的脚下,几根细长的银针闪着光。
粘稠透明的液体顺着针头滑落,扎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而临未问被银针反射的光晃了几下,顿时反应过来。
一抬没被握住的手,几张符箓从袖中飞出,拦在沈云鹤面前。
符箓本身散发着耀眼的光,沈云鹤双眼被刺了下,下意识后退几步。
他疑惑出声:“师兄?这是干什么?您和老板在干什么啊?”
说着,撕掉符箓,又要上前,临未问连忙出声制止。
“不要上前,立刻离开。”
虽是用尽全力,但声音依旧虚浮,甚至有些嘶哑,更显得虚弱了。
沈云鹤眨眨眼,虽有些不明所以,但从声音中分辨出。
他师兄现在状况很不好,一边关心他,一边又听从临未问的指示,乖乖退了出去。
“咳”
猛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临未问弯着身子,脸往旁偏了偏,脑中思绪有些混乱。
一大口血被他咳出,他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眠去,松手。”他虚弱地道。
江释钰不为所动,从临未问的角度看,只能看见低垂的眼帘。
看不清江释钰眼里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和赤色的瞳孔。
“江眠去,醒醒。”
临未问有些焦急,可话出口,又是一口血喷出,脑中已成一团乱码,意识逐渐模糊。
他死咬着牙,仅剩的清醒不足以让他支撑太久。
魔障……心魔……共生咒……
脑海里断断续续地飘过几个词,临未问阖了阖眼,缓了一会。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经脉隐隐作痛,眼前有些模糊。
而此刻,他脑中忽的清晰。
额头浸出细密的冷汗,临未问看了看江释钰的后颈,心道几声对不住。
四指并拢,指尖发力,劈了下去。
……
暮色染黄昏,倦鸟披着残阳归巢,一轮弯月在天际边若隐若现。
江释钰再次醒来时,已身处床榻上。
衣服被换,身上贴满了奇奇怪怪的符咒,而他的身边则坐着临未问。
临未问低垂着眼睑,眼皮在打架。
听到动静,勉强撑开一条缝,瞅了一眼江释钰,又阖了眼,扯下几张符咒。
他已经换了一身白衣,白发披散。
身边是一张张染血的帕子,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其他东西的“血”。
而他藏在袖中垂下的手捏着一根树枝,江释钰再熟悉不过。
也正因如此,他有些慌。
“不打算解释么?”
临未问没睁眼,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头抵着床头,支撑着身体。
“……远寻。”江释钰干巴巴地叫了一声。
远寻……
呵。
临未问晃了晃身子,抵着强烈的倦意,掀开眼皮,投去一个“看你怎么狡辩”的眼神。
“哦……忘了,还有瞒着我的事。”
临未问阖上了眼,往后一倒,躺入柔软的锦被中。
顺带把床上的手帕一扫,扫到地上。
“咚咚咚”
门外,沈云鹤轻叩三下门。
左手手中握着几枚银针,右手手中拿着散落在外没来得及收拾的浦滋树枝。
等了一会,江释钰拉开房门,侧身示意人进来。
入目,沈云鹤一眼看到床榻上倒着的临未问,目光沉了沉,望向江释钰。
江释钰耸了耸肩,一副“别看我不关我事的”模样。
“前辈怎么称呼?晚辈沈云鹤,字落秋。”
“我看着很老?”
“……”沈云鹤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望着眼前看起来只有二三十岁的青年,虽不知他的来历,可他和师兄的关系明显不一般,多半是挚友。
按照辈分,称呼一声前辈属实正常,只是……
前辈的脑回路,他跟不上,也不想跟上。
江释钰看出沈云鹤心里那点小心思。
刚及冠不久的少年,总是把心事写在脸上,尤其是这种天真的少年。
他嗤笑一声,眼尾微微上挑。
“江老板,**,或者江医师都行。”
江释钰无所谓地挥挥手。
“江老板,师兄如何了?”
“没什么,他太累了,也幸亏我习惯点催眠香,不然……”
江释钰忽然顿了顿,猛地看向床榻上。
临未问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单手撑着脸,看着二人。
他见人投来目光,挑了挑眉:“怎么不说了。”
而临未问手中,一根被从中折断的香静静躺在那。
江释钰真的慌了,轻咳几声,推开门准备走出去,却撞上了一道结界。
“着急走什么?我还没问话呢……”
临未问勾了勾唇,灰白的双眸看不出情绪。
“催眠香,是这么用的?”
“不然呢?”
临未问用手撑着坐起,把那半截催眠香丢到地上,忽地一笑。
“不提这件事。”
江释钰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心又提了起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临未问面无表情张口,无声说了两个字。
魔障。
沈云鹤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的,挠了挠本就不聪明的脑袋瓜。
哦,更搞不懂了。
那不搞了。
临未问勾着唇角,一掀被褥,脚尖刚碰到地面。
脑子突然空白一瞬,身体往前倒去,他自己愣了愣。
“师兄!”“小心!”
二人齐齐出声,江释眠甩出几枚银针,不偏不倚,正好将临未问肩膀处的衣衫钉到墙上。
也带着临未问回到了床榻上。
他整个人好似纸糊一般,轻得可怕。
沈云鹤看呆了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师兄,这么轻???
他眼光一瞟,床榻边一堆染血的帕子,他脑子宕机了一下。
那……之前那个吊打自己的是……
细思极恐。
沈云鹤打了个哆嗦,有些后怕。
同时,心里也升起些疑惑。
“师兄?你是人嘛?”
沈云鹤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想问。
他成功得到了自家师兄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我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临未问想把人脑子撬开,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江释钰轻笑一声,挥了挥手,银针从墙面上脱离,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临未问捻起肩膀处的的布料,嗅了嗅,阖了阖眼,用极为平静的语气道:“致命散。”
“你对冥婚怎么如此执着。”
江释钰灿烂一笑,顶着沈云鹤震惊的目光,用天真无邪的声音道:“不是呦,是穿心毒~”
“你说的没错呢~我对冥婚确实执着~”
这声音听的沈云鹤抖了抖身子,甜得发齁。
临未问将外袍脱下,甩到地上,掐诀,手轻抚过肩膀腐烂的地方,吐了口血出来。
“骗你的,无毒,只是气息相似。”
临未问没接话。
江释玉恢复了正常的声调,神情忽的凝重。
“你想起什么了?”
临未问依然没接话。
他瞥了眼扒在窗户上的沈云鹤,悠悠道:“想起了你有病但不治。”
江释玉:?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江释钰沉默一瞬,转移话题:“扒着窗的那个,下来,出事去隔壁,那里是棺材店。”
“整蛊一个小辈,你也好意思。”临未问轻嗤一声,睁开了眼,手一挥,隔空将缠着人的藤蔓打断。
沈云鹤从窗台那跌回屋里,有些不可置信。
“下次注意。”江释玉摸了摸鼻子。
“该说说正事了。”
临未问招呼沈云鹤出去,而后布下隔音法阵。
“最近这段日子我记起了些……往事。”
“断断续续,看不真切。”
临未问晃了晃身体,扶住了额头,回想起那些片段。
漫天血雨,遍地尸骸。
两道身影互相搀扶,满身污血,伤痕遍布。
一位白衣女子缓步走来,对着两道身影说了什么。
那两道身影便随她离去。
之后,他便不清楚了。
“你的记忆有损,身体还有严重的后遗症。”
江释玉叹息一声,眼底却藏着更深的担忧。
“我是不是嘱咐过你,以年后就要来拿药,你却拖了五年。”
“你的后遗症,不能拖,会死。”
临未问看了看掌心,无奈地摇头。
“出了事,被困了。”
“困?”
“四派交流会。”临未问撒了谎。
还有一些事的因素,他现在不能说出来。
江释玉错愕一瞬,脱口而出:“不应该。”
话落,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对。
临未问看着他,没有追问。
“你那日去了?”
“为什么不去……”
“果然是你。”
临未问笃定道。
“你也知道,我这病有多么难治。”
江释玉强扯起一个笑:“看看你死没死而已。”
“那你呢,你可想过身份暴露你会怎样。”
“无所谓,他们抓不住我。”
……
二人都未再言。
临未问轻咳两声,刚一张口,江释玉却抢先一步:“你想问的那件事我暂时不能详细说。”
“暂时?”临未问冷笑一声。
“我若不发现,你这‘暂时’怕不是一辈子。”
江释玉垂下头,没在接话。
“一句忠告,”临未问忽然道,“与其关心我,不如多在意一下你自己。”
“对了远寻,”江释玉贱兮兮地笑了笑,语出惊人,“你喜不喜欢我。”
“我怎么知道,”临未问故作思考,“喜欢吧。”
“我把隔音法阵撤了。”
“江释玉你想死啊!”
“轰”的一声,钱飘走了。
……
次日清晨,临未问看着昨日“失手”炸毁的竹屋,陷入了沉思。
江释钰拨拉着算盘,看了眼沈云鹤催促道:“那还有一株,诶诶,那树快死了,先去救那个,还有那。”
“远寻,赔偿十块上品灵石就好了。”
……
多少?
什么品质?
临未问觉得,隔壁棺材店会有一具尸身了。
“算了,都是朋友,记着。”
“反正你也没少欠。”
江释钰倚着树,青衫上染了些红,不太明显。
临未问虚掩住嘴,轻咳几声,朝着远处的沈云鹤招了招手。
“那小子留下来。”江释钰忽然道。
“你造成的损失,他来赔偿。”
沈·免费劳动力·云·大冤种·鹤:?
“好了,开个玩笑,”江释钰摆摆手,无所谓地笑笑。
“药在隔壁棺材店里,记得取。”
……
目送二人远去,江释钰弯了弯眼,笑得不怀好意。
……
“小鹤,回宗门还是继续历练。”
沈云鹤一路上心不在焉,听到师兄的问话,唰的一下回神。
“听师兄的。”
临未问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什么变化:“回宗拿你的凌绳。”
“可是回宗的话要走很远,我还不会御剑。”
临未问停下脚步,扭头,吐出几个字:“回宗。”
回宗路上并不顺利,临未问扶着额,眼皮一跳一跳,耳边是沈云鹤的叽叽喳喳。
他莫名觉得聒噪。
临未问一巴掌拍在人头上:“多大了,还这么冒冒失失。”
沈云鹤锁了缩脖子,嘀咕一句:“师兄惯的。”
他……惯的?
临未问愣了一会,对于这个回答有些不可置信。
他平常是在惯沈云鹤吗?
罢了,不重要。
思绪至此,临未问想起了他及冠那日的场景。
在场每个人都是很安静的。
师尊,或是爹娘,亦或是生活许久的同门,包括他。
他们只会用目光看着他,打量他,似乎是无声的祝贺。
可周围却一片冰寒,明明是暖阳高悬。
他想不明白。
仿佛周围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一个活人。
不过,仅仅那日,及冠后的第一日,所有人和往常一样,没有不同。
及冠那日,就像一场梦,真实又虚幻。
临未问阖了阖眼,有些头晕,他的脸色更加惨白。
风声擦过耳边,流云触手可及。
“师兄?”
沈云鹤有些担忧地唤道。
“无碍。”
临未问摇了摇头,缓声道。
“经过落雪镇时,跟紧我。”
落雪镇,一个无人管辖,秩序混乱的小镇。
不是没有宗门想接管,只是各类人混在里面,散修或是修仙者,再或是妖修魔修等。
派去的人,多半在那殒命。
时常会有人丧命,因而,人命在那不值一提。
临未问用术法将一头白发染为黑发,易容术遮住原本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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