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编号〇〇一的清晨

清晨五点四十分,秦志宇跪在主观测舱的地板上,校准第七台干涉仪。

这台仪器是全乌托邦最没用的东西。它测的是十亿分之一弧度的相位差,监狱用不上它,联盟用不上它,连它自己也快用不上自己了。左边第三条激光臂的镀膜去年开始起皮,秦志宇用囚区医务室里的环氧树脂补过两回,补一次,精度就掉一档。他知道迟早有一天补不动,可他还是每天坚持,一边补,一边校准精度。

站外,小行星带慢慢转,好似亘古不变。

乌托邦就在此处,它被建在一颗被掏空的小行星肚子里,而观测舱则开在脐部的位置,舷窗正对着的便是三万公里外的宇宙边界。说是舷窗,其实是当年考察站留下的一整面弧形观察墙,玻璃也早就换成了复合晶体,联盟拨款的,为了防爆。可防爆不是为了防里面的囚犯,是为了防外面。防什么,官方文件没写。

六点整,秦志宇拧上最后一颗螺丝,在随身的纸质日志上记:七号机,基线复位,漂移0.003微米,可用。字迹很瘦,一行一行排得齐。日志下是他工作的桌子,那是囚区配发的折叠桌,上面有一道斜划痕,被胶带贴平了,可仔细摸摸胶带的边缘,就会发现它又磨出了毛。

日志本的封皮内侧贴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里面记录的是他曾经的退路:一张算到一半的返程矢量图,出发地乌托邦监狱,目的地联盟中心星域,可第三象限的积分断在两地中间,就这样断了五年。

干涉仪一共七台,是乌托邦建站的全部家底。当年联盟回收组的清单上,它们被化为"残值不足运费",被破例允许留下。秦志宇在接收单上签字,签完,把那页纸撕下来贴在观测舱的墙上,一贴八年。纸上的字褪了色,他还记得内容:干涉仪,评估价,不够一趟单程的燃料。

他留着这七台机器,像留着七口井。井在,水在,哪怕它打得再慢。囚犯们不理解,背后里管那几台铁架子叫"典狱长的祖宗牌位"。他听见了也不恼,反而一笑了之。牌位就牌位,牌位记着人从哪儿来到哪去,仪器也是。

六点十五分,晨检。

乌托邦的囚区在考察站旧址的下方,联盟工程队后来建造的第三层。秦志宇乘货运电梯下去,电梯井是考察站时代的主通道,墙上的铆钉还是老样式,他认得每一批。途径一层与二层间的是第三批,那是柯蓝带人打的——那年柯蓝还不是囚犯,而是项目的总工程师。

广播响起来,机械的女声报号,一百一十三个囚籍编号,一个一个念。囚犯们站在各自的舱门前,门上的灯由红转绿。有人靠墙打盹,有人低声骂人,有人跟着广播的节奏点头。秦志宇走过长长的廊道,皮靴踩在网格地板上,声音一格一格。

"〇〇九一。"他停在一扇门前。

门里坐着柯蓝,头发白了大半,正用一截磨短的铅笔在墙上画什么。墙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轨道线和公式,从地面爬到天花板。联盟规定囚室墙面每月喷涂覆盖,秦志宇的喷涂计划表上,这间屋子永远是"下月"。

"典狱长大人。"柯蓝头也不回,"今天的边界眨眼了吗?"

"今天轮到你检修三号水循环。"秦志宇无视了他的问题,冷冰冰地说,"九点之前我要看到工单。"

"工单。"柯蓝笑了一声,把铅笔头弹到墙角,"秦志宇,你守着一百多个'罪囚',每天要数两遍人头,填三十七张表。你当年在联盟大厅里讲宇宙边界的时候,想过这个吗?"

"想过。"秦志宇说,"所以表我填得比别人快。"

柯蓝听后,笑了笑,秦志宇没有管,继续往前走。待到他的人影完全不见,柯蓝才停了笑,把铅笔头从墙角摸回去,给墙上多添了一条新线。

〇一〇四号囚室的门开着,石臼蹲在门口的洗碗池前。他是硅基文明的流放者,罪名栏里写着三个字:不适用。他的身体近似一尊灰白色的粗陶,没有眼耳,靠体表微振感知世界,来乌托邦三年,主动揽了厨房的活。此刻他正用两根手指敲池沿,笃、笃、笃笃笃,二短三长,停一停,再敲。秦志宇听了一路,听出来那是在数人头,广播每念一个编号,石臼就敲一组。全站只有两个人会核对广播有没有念错,一个是囚犯,一个是典狱长。

"一百一十三个,齐了。"秦志宇路过时说。

石臼的手指停了半拍,笃,算是回答。

〇〇七七号囚室里住着一个前领航员,罪名是把一整船违禁品运进了禁航区。他每天早上都问秦志宇同一个问题:"今天外面有信儿吗?"秦志宇每天早上给同一个回答:"没有。"今天那人多问了一句:"典狱长,你说边界外边,有航道吗?"秦志宇停下脚步,这是〇〇七七三年来头一回换问题。"没有航道。"他说,"航道是给人走的,那边没有人走过。"囚犯咂咂嘴,缩回床铺:"那可惜了,我这手艺,全联盟就剩这儿用不上了。"

七点四十分,秦志宇回到上层,处理文书。典狱长的办公室由旧考察站的资料室改成,三面墙的书架空了一多半,是当年联盟回收组搬走的。来装档案柜的也是他们,同一批人,隔了两年。他不禁回忆起往事,无奈地笑了笑,低头是层叠在桌上需签署的表:给养申领、能耗申报、囚犯健康月报......边界无害化确认函。最后这张表他签了五年,每周一张,确认"本周期内宇宙边界未对该设施构成危害"。他签完,笔搁下,想了想,又把表抽回来,在备注栏添了一行小字:本周期内边界亦无应答。

联盟没人看备注栏。但他还是写,写了五年,两百多张。

上季度的督察报告里,督察官写过一句评语:典狱长秦志宇,履职正常,无异常言行,建议维持现状。秦志宇把"无异常言行"四个字看了两遍。在这座监狱里,他每天校准天文仪器、给囚犯留着墙上的公式、在官方表格的备注栏里写边界的坏话,最终得到的鉴定是无异常。他把报告归了档,归档位置在"中心星域的眼光"一册。那一册里全是类似的东西,八年,倒也攒了不少。

八点二十分,投放厅的警报响了。

投放厅在乌托邦的最底层,单向传送装置就立在那里,一个直径六米的环形平台,环身上蚀刻着联盟工程局的徽记和一行编号。装置只有接收功能,坐标锁死,由联盟中心单向投放。囚犯、补给、设备,所有东西从环里出来,却没有东西从环里回去。典狱长也一样,他的在编档案写得很清楚:人员〇〇一号;岗位,乌托邦典狱长;备注,不得返程。

那警报的意思是有投放,秦志宇翻开本月的投放计划表,空白。联盟中心的给养船在下个月,囚犯投放在上个季度已经执行完毕,下一批还没判。他接通中心星域的问询频道,等了40秒,对面才接通。他描述了情况,大概过了2分钟,值班的接线员才回答,说没有记录,可能是环体自检误报,让他"按流程登记后忽略"。

"我下来了。"秦志宇语气平静,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你们保持频道。"

他乘电梯下到底层。投放厅的灯是冷白色,环体亮着,蓝光沿着蚀刻纹路走,一环一环地呼吸。这不是自检的样子,自检他见过,环体只亮最外圈。现在整环都亮了,纹路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淌。

"喂,频道。"他对着通讯器说,"环体全亮,预充能读数超过阈值三倍。我再问一遍,有没有投放?"

对面沉默了几秒,换了个人,声音老了些:"乌托邦,中心没有投放记录。重复,没有投放记录。请你退出投放厅,等待远程诊断。"

话毕,环体发出一声很低的嗡鸣。秦志宇后来一直记得那个瞬间的声音,像隔着很厚的水听一口钟。蓝光在环心凝住,空气从四周向环内塌陷,他额前的头发被扯向前方。他抬手遮住眼睛,指缝里看见环心的光幕立了起来,光幕里有个影子。

影子落出光幕,落在平台上,踉跄了半步,站稳。

是个年轻人,没穿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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