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听松轩里便有了动静。
袁茵坐在妆台前,茴香正用细粉仔细遮盖她眼底的青影,铜镜里映出的脸略显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少夫人,您真要这么做?”茴香手有些抖,“万一被夫人发现……”
“不会。”袁茵的声音很平静,“我已差人向婆母告了假,说是夜里着了凉,今日需静养,婆母还让厨房送了姜汤来。”
说完,袁茵从箱子最底层取出一顶素色帷帽,帽檐垂下的轻纱长及腰际,能将大半个人都笼在朦胧里。
“雇的人到了吗?”
“到了,在角门候着呢。”茴香道,“按您的吩咐,我昨日去人市雇的,姓吴,说是来投奔远房亲戚的,想找个临时帮佣的活计。那吴妈妈看着老实,话也不多,手脚倒是利索。”
袁茵点点头,她需要一个与任何人都无牵扯的生面孔,用几次便辞退,最是安全。
又换上一身半旧的深青色襦裙,料子普通绣花简单,像是寻常富户人家的妇人,发髻也绾得松散,只插一支素银簪子。
“走吧。”
主仆二人从听松轩的后门出去,沿着僻静的小径往西侧角门走。远处传来厨房劈柴的声音,还有婆子们压低嗓门的交谈,陈府正在苏醒,但大多数人还未起身。
角门处,一个四十来岁穿着褐色粗布衣裳的妇人正垂手站着。见袁茵过来,她躬身行了个礼,没有说话。
“这是吴妈妈。”茴香低声道。
袁茵透过轻纱打量她,妇人面容普通,皮肤粗糙,双手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
“今日劳烦妈妈跟着我去认认人,”袁茵的声音从帷帽后传来,“事后另有酬谢”
吴妈妈又行了一礼:“少夫人客气。”
角门的婆子是茴香打点过的,塞了五十文钱,只让她在这个时刻去一趟茅房。那婆子收了钱,也不多问,因此角门此刻并无人把守。
三人鱼贯而出。
门外是条僻静小巷,石板路湿漉漉的,墙角生着青苔。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等在那里,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也是茴香提前雇好的。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茴香紧张地绞着帕子,不时掀开帘角往外看。吴妈妈则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
袁茵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数着有些快的心跳,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真正踏出陈府,去做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事。
马车穿过小巷驶入大街,喧闹声骤然涌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在晨风中飘摇。
卖炊饼的摊子冒着热气,卖菜的老农挑着担子吆喝,绸缎庄的伙计正在卸门板,茶楼里已有客人坐在窗边喝茶。
这是京城东市,大晟朝最繁华的所在之一。
前世她来过这里几次,都是跟着陈夫人或别的女眷,坐在华贵的马车里,隔着纱帘匆匆一瞥。
那时她觉得这里嘈杂、混乱,与陈府那精致却压抑的天地格格不入,如今再看,却觉得每一处都透着生机。
“少夫人,快到了。”茴香低声道。
马车在一家茶楼前停下,匾额上写着清风楼三个字。袁茵戴好帷帽,在茴香搀扶下下了车,吴妈妈紧随其后。
茶楼伙计迎上来,见是一位戴着帷帽的妇人也不奇怪,京城里有些体面人家的女眷出门,也会这般打扮。
“夫人可有预定?”
“天字三号雅间。”茴香答道。
茶楼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混合着点心甜腻的气味,二楼雅间很安静,天字三号在走廊尽头。
雅间不大,临窗一张红木圆桌,四把椅子。此刻一把椅子上正坐着一五十来岁的男子,正是锦绣阁的东家。
苏东家见人进来拱手道:“可是云娘子?”
云娘子正是袁茵对外的化名,便还礼道:“正是,让苏东家久等了。”
“不敢不敢。”苏东家目光在袁茵帷帽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云娘子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茴香和吴妈妈侍立在后。
苏东家轻咳一声,从身后取出一个包裹,放在桌上:“云娘子,这是锦绣阁的地契、房契,还有掌柜李贵的身契,您过目。”
茴香上前打开包裹,将里面的文书一一取出,袁茵隔着轻纱仔细查看,地契是官府盖印的正式文书,房契是买卖契约,身契上写着李贵的年龄、籍贯、相貌特征,还有卖身银钱数目。
“没有问题。”袁茵满意的点点头,“银钱我也带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推到苏东家面前。
苏东家接过荷包,抽出银票仔细验看。银票是京城最大的钱庄“通宝号”出具的,印鉴清晰,纸质厚实,确是真票。
他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云娘子爽快,那锦绣阁……从今日起,就是您的了。”
袁茵点点头:“还要劳烦苏东家,请李掌柜过来一见。”
“应该的,应该的,此刻他正等在一楼。”苏东家起身,走到门边吩咐伙计去请人。
袁茵的目光落在窗外,街道对面就是锦绣阁。
两层小楼,门面不算大,但位置不错,正在东市主街的拐角处。前世她曾路过这里几次,从未多看一眼,如今却成了她人生转折的起点。
敲门声响起,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疲惫,但脊背挺得笔直。
“东家。”他先向苏东家行礼,又转向袁茵,躬身道,“李贵见过新东家。”
“李掌柜请坐。”袁茵道。
李贵在下首坐了,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拘谨。
苏东家开口道:“李贵啊,锦绣阁我已经卖给云娘子了,云娘子仁厚,愿意留你继续做掌柜。你以后要尽心尽力,莫要辜负新东家的信任。”
李贵连忙起身:“李贵定当竭尽全力。”
李贵虽然承诺得爽快,但声音里并没有多少底气,锦绣阁这些年生意每况愈下,他虽尽力维持却无力回天,如今换了东家,只怕也是撑不了多久就要关门。
袁茵能听出他话里的灰心,她也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卷放在李贵面前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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