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淅淅沥沥，有规律地打在伞面上，路憬没带耳机，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透过雨幕，能看到细碎的暖色光影，能听到雨滴落的声响，此刻，万物似乎都在迎接雨。

许是那些酒上了劲儿，路憬感觉晕晕乎乎的，低头看了一眼，心中的那些愉悦瞬间被冲散了。

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路憬快速锁定了一个尚在营业的无人便利店，直奔而去。

站在24h便利店门口，快速扫荡一圈，自助付完钱，撑起伞刚要走下台阶，比雨声先进耳朵的是人声。

“我说了我不回去！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坐在沙发上的人十分决绝地说。

无人便利店后门处有一个可供休息的地方，有一个沙发，能供所有人免费歇脚，也能免费接热水。沙发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桶泡面，热气升腾，模糊了人的面孔。

但依稀可见，讲话的人眉清目秀。

那个人周遭的气场似乎很不好惹，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他的心情似乎比外面的乌云都低沉。

路憬现在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但鬼使神差地拿着袋子折返，在饮料区徘徊，貌似在细心挑选。

“我知道，我能解决，不就是睡的地方吗？哪里能找不到？好啦，姑姑，不要担心我......”沙发上的人挂了电话，埋头吃起了泡面。

路憬辗转在奶制品货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抓住重点，几番挣扎过后拿起了酸奶，走向自助收银区。

滴滴--

手机响了两声，沙发上的人划了接通。

“序哥！你这是何必呢？服个软认个错得了！”电话那边儿听起来很是焦急。

“祁琦，男子汉大丈夫的，绝不认错！而且我也没错啊，他们一回来就要求我这，要求我那的...”沙发上的人不羁地搭着腿，嘴里叼着一根糖，慢慢悠悠地说道。

路憬付完钱，拿着酸奶，扭头看向玻璃门外，原先淅淅沥沥的雨已经有变大的趋势，暖色的灯光逐渐消失在雨幕中，几乎是一瞬间，门外的雨几乎是倾盆而下，像是直接砸到地面上一样，而身后沙发上的人也没了声响。

走了吗？

路憬皱起眉头，扭头看向后门处，发现沙发上的人半跪着，起身看着窗外，前门与后门的距离不算近，虽看不清细致的神情，但能看清沙发上的人似乎是叹了口气。

很奇怪，隔着这么远，都能看出他很失望的样子。

耳边的雨滴声渐次增大，再三思索之后路憬拿出手机，翻找着图片，伴着阵阵雷雨声，走向沙发处。

沙发上的人刚回头，便看到自己对面凭空多出来了一个人，下意识抱起手臂退到了沙发靠背上。

“别紧张，这是我的身份证和学生证，”路憬在桌子上推着酸奶和手机，音量放得很低，有条不紊地将自己介绍了一遍，“你好，我叫路憬，道路的路，竖心旁的憬。”

沙发上的人似乎还没缓过来，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陌生人，这让路憬想起自家楼下那只受惊的小猫，便忍不住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温柔询问：“我说清楚了吗？”

“清楚了，”沙发上的人机械地回答，缓过来后又下意识回：“我叫季序，季节的季，开始的序。”

回复完姓名，季序想扇自己一巴掌，但外人面前不能露怯，又强撑着说：“我不献血...也不参加培训班...我我成年了...你想干什么？”

路憬刚反应过来，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直觉告诉他，此时说再多话是无益于自己的目的的，于是示意他自己看信息。

季序的视线从路憬身上移开过后，落到手机上，但身体还是靠着椅背，以俯视的视角看照片，仍是防备的姿态。

此刻外面的雨正如日中天，季序刚才颓废地想怎么这么背啊，刚和家里闹掰，外面就倾盆大雨，酒店也住不了，总不能在网吧里窝一整天吧，这下真的要流落街头了......没想到一回头，一个人坐在自己对面，还那么温柔地同自己讲话！

这简直不真实，而且，更要命的是，季序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莫名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这太糟糕了。

这究竟是老天的馈赠还是迟来的惩罚？

看清身份证上的信息，季序这才放松下来，抬眼看向路憬，慢慢念了一遍名字，抱着一丝希冀疑惑地问：“我俩之前认识？”

路憬见他放松了起来，也安心地靠在了椅背上，摇了摇头，如实道：“不认识。”

“那你这是？”季序看向他，警惕地拿起手机。

“我在找室友，”路憬顿了顿，诚恳补充道：“我现在高一，家里的开销有点儿大，想减轻些负担。”

屋外的雨势没有减小的趋势，但细碎的暖光穿过万千雨滴，照在了季序的发梢，凭空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学生，高一，减轻负担，很奇怪，这几个词组合到一起，莫名让人心生信任。

或许这是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

季序完全放松下来，若有所思地架起胳膊，支着下巴，非常疑惑地问：“高一？你十七岁高一？”

这是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这也是个非常清奇的关注点。

路憬收回手机也收回视线，简洁回道：“上学晚。”

季序点了点头，拿起桌子上的酸奶，喝了两口，眼睛亮了亮，又问道：“红枣的？你笑什么？”

“是红枣味儿的，”路憬收了笑，非常诚恳道：“感谢你的信任。”

这下季序算是听懂了，合着这人把自己当小孩儿了，但不得不说，这人笑起来还真有种蛊惑人心的感觉。

莫名地，季序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屋外的大雨浇了个通透。

有些时候，真的很难讲清信任这个东西。

有些人细数时间，卖弄情感，讲金钱利益，谈义务责任，说破天也换不来相应的情感，而有些人，光是说了几句话，看了几张图片，就能把真心交付。

或许缘分，真的妙不可言。

屋外大雨倾盆，屋内的少年捧着手机一张一张介绍。路憬为了应付老太太，早早就布置好了另一间房，相应的也拍了好多图片和视频。

季序少有的安静，在介绍到客厅的时候，凑过来问：“幕布，投影仪，这是个小型电影院啊。”

“也可以这么说，屋里面有网，你可以直接连上投屏，这边儿是冰箱，想喝什么你也可以直接拿。”路憬往后退了退，把手机推给季序，任他自己翻看照片视频。

待叼着酸奶的人捧好手机，仔仔细细看起来，路憬的视线才移到窗外，屋外雨势依旧。

很奇怪，明明隔着墙，明明隔着门窗，却仿佛能清晰听到雨滴落地的声音。

待两人完全商量好，在短短半小时内，交付了人与人之间不可多得的信任。乌云也识趣地离开，零星小雨飘落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飘落在并排走着的少年身上。

不出意外，没等几分钟，季序就站在了路憬家门口。

在路憬低头换鞋的时候，季序盯着自己手边的行李箱，心想有点儿奇怪啊，就这么有了一个住处？就这么到了家门口？这会不会有些许的莽撞？

这跟他预想完全不一样，简直像是在做梦。

没关系的，奶奶会保佑我的，季序这么想着安慰自己。

路憬换完鞋子抬眼，眼前的男孩头发被撩到脑后，发梢还滴着细小的水珠，背着光，脸上的轮廓仍格外清晰，眉清目秀，眼睛还亮亮的，脸上带着些困惑不解的神情。

冬末春初的雨季向来让人摸不着头脑，仅仅是十分钟的停歇，乌云重新聚集，倾盆大雨又卷土重来。

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两人都被楼梯间灌来的风冲了一下，路憬率先反应过来，走上前关上了安全通道的门。

路憬缓过来，按了一下头，觉得头蒙，肯定是酒劲儿还没消，随后指了指鞋柜最上层，说：“不好意思，我习惯了，那上面是我新买的拖鞋，换了之后进来吧。”

“这间房子也是第一次租人，我也没什么经验，就照着我的标准置办了一套新的，你用不惯就换，这边儿是房间。”路憬接过行李，按开灯，往里走着。

看到季序关上门朝着他点了点头，路憬带着点笑，问：“还没反应过来吗？”

“是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季序跟着他走，看着三十分钟前手机里的画面等比例放大在眼前，不知道为什么，很奇妙的感觉：“感觉很不真实。”

说完季序的视线不自觉落到了眼前跃动的大幕布画面上，虽然没声音，但奈何画面太过于有冲击力，不禁让人目瞪口呆。

路憬跟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自己走的太着急了，连投影仪都忘了关。

匆忙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投影仪收束光线，原本安静的空间更安静了。

季序有些茫然地站在进门处，突然有些怀疑自己了。

嘴里红枣味儿酸奶味道还未散去，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不知根也不知底，在的地方是自己前十六年里从没有到过的地方，耳边依旧是被房屋隔绝的雨声，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甚至于，在三个小时以前，在坐上出租车以前，自己还在家里慷慨激昂地讲述自己的宏图大志。

路憬实在是没有当房东的经验，想了想，决定忽略投影仪，接着说了一句很不科学的话：“缘分嘛，来了自然是要抓住的。”

简直是没头没尾，没等季序回话，路憬直觉自己是糊涂了，那些酒怎么后劲儿这么大？他略带慌张但表面镇定地说：“行，你洗完澡之后早点儿休息，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就行。”

这话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呢？

缘分这个词还在季序脑子里晃荡，而当事人之一撂下一句话之后就回自己屋了，这可能是待客之道吧，他点了点头，自我表示认同，掂着行李箱，打开门，回了屋子。

洗完澡，路憬的心才算是稳了下来，走到客厅，看到紧闭的房门缝下透出一丝微光，听到房间里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和听不清的交谈声，这些都告知他半个小时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确认了这个事实，路憬揉了揉太阳穴，收拾了冰箱，窝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收拾残局。

房间里已经没那么闷了，外面淅沥的雨声透过窗缝溜进来，柜体的灯光在缓慢流动，路憬叹了口气，关上手机，抬手调了客厅的灯光，关掉自己刚坐下时重新打开的投影仪，正准备走向自己的房间，又掉头回厨房烧了一壶水。

这间学区房是路憬爸妈早就置办好的，当时路憬的父母在外工作，任期满后，申请调回，成功是成功了。

可天不遂人愿。

老天似乎总是喜欢在关键的时候开玩笑。

那也是一切一切的转折点。

路憬开了小夜灯，躺在床上，暂时还睡不着。

外面闪过白光，五秒，一声惊雷应运而生，路憬看向窗户在的位置，视线又落到书桌前的本子上。

他起身拿了根笔，拿着本子到小夜灯旁，摸了摸封皮，是绒面质感，不出意外绝对是今年最流行的一个本子类型，翻开本子第一页，流畅地写了“L”。

路憬习惯把东西写上自己的名字，写过之后，没再翻一页，直接写下了“新租户，季序”。

写完原本想合上，又拿着笔补了日期年份。

这也是一个习惯，当年确实是靠着这一笔一笔活下来的。

说起来，也好久没写了。

从他真正理解什么是死亡，什么是现实开始，他就几乎没动笔了。而现在，他又想起了很多不好的事儿，眉头也不自觉地扭作一团。

看着小夜灯下的本子，暖光温和笼罩着字迹，名字周遭泛起细碎的光，很像今天晚上注意到的光点。

路憬按下笔，又写下“开始”。

收起本子，躺回床上，看到通讯录上季序的微信，点了通过，指尖停留在备注那里，又微眯着眼，调转到音乐软件，开了定时关闭，这才合上眼。

音乐声响起，雨夜微凉，那点儿热意早就跑完了，路憬拉了拉被子，想起那双亮亮的眼睛，心想淋了雨，估计得感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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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