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们的缘分果然不浅

【历史是过去到达未来的回音。—— 维克多·雨果《悲惨世界》】

房门上木刻的花纹精致,带着古朴高贵的气质,他却只觉得这是关押笼中鸟的囚锁罢了。

男孩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裤子,面容秀气站在门前,面无表情如是想到。他面无表情地推开房门,伴随着沉闷的轴承摩擦声,房间里面昏暗的光线仿佛被惊扰了一般,微微颤动。厚重的纱帘将落地窗外的大部分阳光都无情地遮蔽,只留下一丝惨白的光柱斜斜地照入,平添了几分凄清。

尽管如此,依然可见装潢的精致。楠木的家具泛着流光溢彩,地上铺着柔软得仿佛能吞没脚步的毯子,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熏香,到处透出着雍容华贵。可这份华贵,却像是一座华丽的坟茔,透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个女人跪坐在靠窗的地板上,背对着男孩。她穿着红得有些发黑的育克裙,那颜色浓烈得像是在暗处干涸的旧血。柔顺的发丝搭在肩上,本该透露出一种淡雅的美感,只是那身影,看上去有些落寞,带着虚无缥缈的脆弱感,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窗户,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露出的手臂苍白纤细,手腕上是一条鲜艳的红绳,穿着一个湛蓝色的珠子以及一块金饰。她修长的手指死死握着一沓捏得发皱的纸张,指节因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这才直观地让人看出她整个人有些过分地瘦削。

大半张脸曝露在光线下,妆容淡雅的脸上神色憔悴,眼下是遮不掉的青黑,像是被岁月和绝望生生熬出来的印记。

男孩走过去,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女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那张麻木暗淡的脸,跟男孩有五六分的相似,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枯木。

她的红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又被什么扼住了咽喉,脸上还带着早已干涸的泪痕,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手腕和脚腕上缠着的红绳随着她的微颤轻轻晃动,金色鎏光的铃铛在上面点缀,发出极其细微、却刺耳的叮当声,像是在嘲笑这无声的绝望。

屋子里还流淌着一种香水都掩盖不掉的铁锈味。男孩清楚知道那是血腥味,这味道他闻过很多次了,甚至可以说很熟悉。熟悉到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平稳而冷漠。他垂下眼帘,看着女人手中那沓皱巴巴的纸,似乎并不在意这纸张上面的内容

他站在她身后,无声地看着女人。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似乎又一层看不见的阴影一点点地、不容拒绝地覆盖了女人单薄的身躯,隔绝了这薄薄的炙热。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股甜腻的熏香与刺鼻的血腥味在两人之间交织、缠绕,最终化作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死死地困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

男孩盯着女人无觉的艳丽面孔看了半晌,慢慢垂下眼帘,看向她手里的纸张,字迹已经被泪痕晕开,只能隐约看清几个字,串成一个轰动一时却很快埋没在时代浪潮里的旧事——

【著名大钢琴家应先生于昨日正式宣布推出钢琴界,小编为你带来原因解析】

娱乐的小报三眼两笔概括的一生,就好像昙花一现,在这个时代的浪潮中转瞬即逝,带着自我窃喜的想法揣摩他人的想法,一如以前女人所遭遇的,男孩面无表情移开目光几步上前拉开窗帘,沉重的阳光破窗而入,照亮清明,女人却连眼睑都没有动一下,仿若与世隔绝,无知无觉,愣愣看着窗外的阳光,眼里带着茫然。

男孩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到靠墙的红木屉桌前,伸手想要触碰放在桌子上面的唱片机,但许是营养不良的缘故,没有十二岁男孩该有的身高,还差一些距离。

他转过身环视屋内,走到餐桌边上拿起一把凳子,慢吞吞地拖到屉桌边,小脸蛋有些通红,微微喘着气,看上去多了几分生气。

男孩手脚并用爬上椅子,看着边上放满唱片的书立,眼神缓缓巡视,像是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忽然停顿,确认了一会儿,伸出白皙的小手将那张唱片取了出来,小心翼翼放在唱片机上,放下唱针,悠扬婉转的钢琴声从唱片机上传来,透着淡淡的凄哀,回荡在室内。

……

【记忆中的美好还停留在昨日】

The beauty in memory lingers still from yesterday

【我仍记得那是你喜欢的乐章】

I still remember that was your favorite symphony

【如果时间是不曾回头的流水】

If time is a flowing stream that never turns back

【那便让涓流的记忆】

Then let the trickle of memories flow

【将晚霞织成未央】

Weaving the sunset into a mist

【海洋为何而歌?】

Why does the ocean sing?

【浪涛高唱那-海水渲染的夕阳】

The waves sing loudly - the sunset rendered by the sea water

【光明的谎言在风中飘扬】

Bright lies flutter in the wind

【逐光的生命当付之一炬】

The life that follows the light should be burned to the ground

……

女人似乎终于有了反应,像是从自身那座密不透风的囚笼中艰难地破壳而出。她僵硬着脖颈,一寸一寸地扭过头,那双原本如死水般暗淡的眸子里,奇迹般地浮现出些许微弱的光彩。她循着那悠扬女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最终死死地、牢牢地落在了男孩的身上。

那目光仿佛是在迷茫的白雾中拼命辨认灯塔的方向,她微微蹙起眉,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因为长久的闭塞与沉默,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沙哑,带着明显的顿挫与试探:“……天……天泓?”

看到女人终于有了反应,男孩紧皱的眉毛微微舒展,心里泛起一阵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酸涩的高兴。他正准备迈开步子走下椅子,可撑着桌沿的手却猛地一滑,整个人瞬间重心失衡。他甚至来不及在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就“咚”的一声重重摔跪在地。膝盖处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殷红的鲜血瞬间洇破了布料,顺着昂贵的红木椅腿缓缓晕开,触目惊心。

男孩强撑着想要站起,可膝盖处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迫使他再次无力地跪坐在地。

他皱起好看的眉头,仰起头看向远处正怔怔望着他的女人,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羽毛:“母亲……我疼。”

女人单薄的身躯猛地一震,失焦的瞳孔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复原。眸光剧烈地波动着,她看向跪坐在地上的男孩,像是刚从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中惊醒。她僵硬着直起身体,却因为在地上跪坐太久,双腿早已麻木,起身时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可她根本不管不顾,跌跌撞撞地径直来到男孩跟前,颤抖着双手捧住他的脸,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原由的慌乱与颤音:“天泓?不,不是……是……阿黎?”

男孩垂下眼睑,苍白的小脸紧紧抿着唇,看上去正因为剧痛而拼命强忍着。他没有回答,只是重复着那句轻飘飘的话:“母亲……我疼。”

女人这才顺着他的目光,注意到男孩小腿上被椅脚蹭出来的一道几厘米长的伤口。伤口边缘翻卷着,渗着血,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上去有些瘆人。

她的身躯微微顿住,眼底迅速漫上一层道不明的泪光。她看向男孩的目光中,交织着浓烈的慈爱与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她没有责备男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不该来的地方,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做出这样危险的举动。

在缓缓流淌的钢琴声中,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男孩抱起,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放在椅子上。

她伸出微凉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男孩苍白的脸颊,声音低柔得像是一声叹息:“你这孩子,都十二了怎么还这么不小心啊……下次小心一些啊,忍着些啊,妈妈给你找找绷带。”

她将捏在手里的一沓纸张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屉桌上。随后,她僵硬着站起身,动作略显迟缓地从一旁的玻璃柜里翻找着医疗箱。她拿出棉签和酒精,微微倾身,将药液涂抹在伤口上。刺骨的凉气伴随着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至神经末梢,男孩没吭声,只是微微蹙着眉,死死咬住下唇。他伸出双手,将放在桌上的那沓纸张紧紧抱在怀里,做出一个类似捧着鲜花的虔诚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就这样一瞬不瞬地、静静看着给他处理伤口的女人。

白色的绷带被女人娴熟灵活地缠绕在男孩白皙的小腿上,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男孩,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好了,妈妈给你处理好了,是不是不痛了?”

其实很疼。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还在神经里叫嚣,但他能忍,因为比这还要重的伤他也受过,那些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岁月,早就把他的痛觉神经磨出了厚厚的茧。他如是想到。可是,当他定定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时,那些坚硬的壳忽然就碎了。他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小声道:“母亲,我还是很疼,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吹吹?就像……我是说……不是……”

他想说“就像小时候一样呼呼就好”,可是话到嘴边,却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他忽然间有些穷词,那些属于正常孩子的、理所当然的撒娇记忆,在他的脑海里是一片可怕的空白,更重要的是他不清楚母亲是否走出来了,提及过去真的……对吗?他忽然间有些没来由的感觉心脏堵堵的,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涩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直冲鼻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觉得怀里的那沓纸张突然变得好沉好沉,沉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女人像是察觉到了那一瞬他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绝望。原本已经如枯木般沉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开始一抽一抽地犯疼,连带着呼吸都带上了血腥气。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割舍灵魂一般的决定,眼尾的红色都带着痛苦深深地、贪婪地凝视着男孩的眼睛,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忽然间,她轻启双唇,声音低柔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阿黎,离开吧,离开这里。”

男孩茫然地抬起头,眼底蓄起了水汽,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女人的手臂:“母亲?”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脚步踉跄着向后退去。她温柔而哀恸的眼神烙印在男孩眸中,身后的空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裂,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越发虚无缥缈,仿佛是从另一个遥远的时空穿透而来,与另外低沉悦耳的男声重合:“阿黎,离开这里,离开这雨水浇灌的黑夜,离开这火焰焚不尽的暗流……只有你,只有你才能看见绿茵簇拥的晴霁,能看见晨曦环绕的黎曙……”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开始向后淡去,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就在这一瞬,她露在外面的皮肤处骤然裂开一道道鲜红的伤口,狰狞而刺目,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男孩的双眼。

“母亲?!”男孩的声音瞬间劈裂,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慌。他死死抱着怀里那沓沉甸甸的纸张,想要从椅子上跃下追上母亲。可膝盖处刚刚包扎好的伤口猛地撕裂,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他强撑着站起身,视线却已被那片刺目的红彻底吞噬。似乎连空气都变得炽热难当,无形的火星在他眼角疯狂蔓延,烧灼着他的理智——

“母亲!!”

“孩子,带着我们的那份,不留遗憾的活下去,这是……我作为母亲对你的请求。”

“不,不要母亲,母亲!”

“不要流泪……记住……”

女人的声音在骤然腾起的烈焰中化作灼热的气流飘散。她的身影在那片吞噬一切的烈焰中寸寸消散,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男孩僵硬在原地,双手依旧死死维持着紧抱纸张的动作,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睛紧紧却又空洞盯着前方烈焰纷飞处,温热在脸颊流淌,消散在滚烫的地面。他张着嘴,喉咙里气流蜂拥,却像被灌了铅一样,堵塞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他即将被那片绝望的火海彻底淹没时,一双温热的小手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隔绝了那漫天的大火 与刺目的红,那人贴在他身后,传导着冰冷与炽热。

一个带着压抑的哭腔、却依旧努力掩饰着悲伤的孩童声音,如他一般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响起,宛如一句跨越生死的诅咒与祝福:

“阿黎,答应我好吗?永远,永远不要回头好吗——”

————

秦望舒猛地睁开眼睛,手撑着额头一阵急促的冷声呼吸,快速从床上坐起,丝绸的蓝色睡衣被冷汗浸湿,他扭过头看向窗外,天光大亮,阳光照耀着空气中的尘埃飞舞。

秦望舒穿上拖鞋站起身来到洗手间,看着镜子中面色苍白的自己,眼神淡漠。

似乎是一个美梦,似乎也是一个噩梦。

他不清楚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梦到过小时候的场景了,十六岁之后几乎以前皆为白纸了,梦里的景象有些模糊不清,唯独最后一句话还在脑海中回荡。

秦望舒眼神微动,打开水龙头,旁边手机铃声响起,一条署名‘笙’的信息出现在屏幕。

……

银银色的玛莎拉蒂在清晨微凉的薄雾中静静蛰伏于别墅门口,流线型的车身折射出冷硬而高级的光泽。叶笙斜倚在驾驶座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后视镜上垂落的银质挂饰,金属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她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听筒里传来下属略显急促的汇报声。

“那这样子的话……小李,你明天带几个人去隔壁看一下,尽快把那个合同签下来。”叶笙的声音低沉平稳,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嗯嗯,这个我知道了。”她微微停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与冷意,“又发了?老样子,帮我推掉吧。不,现在还不是时候,目前就先这样吧。”

挂断电话,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叶笙的眼角余光恰好捕捉到别墅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缓缓拉开。她立刻将手机反扣在中控台上,神色瞬间柔和下来。

秦望舒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毛衣走了出来,柔软的织物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瘦。他身上充斥着那种常年浸□□卷的文弱书生气质,可眉眼间却盘踞着浓重的青黑,在那层温润的表象下,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

秦望舒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动作略显迟缓地扣上安全带,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笙,可以走了。”

叶笙点点头,刚要挂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身旁人脸上,忍不住问道:“晴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秦望舒抬手捏了捏眉心,似乎想揉散那股挥之不去的倦意,唇角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昨晚没睡好,别担心。”

“你又失眠了?”叶笙眉头紧锁,视线死死盯着他毫无血色的唇瓣,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担忧,“这嘴唇颜色也不太对——你低血糖又犯了吧?”

秦望舒不可置否地轻叹一声,没有反驳。他熟练地拉开扶手箱的夹层,摸出一颗薄荷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将那颗晶莹的糖块塞入嘴里。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似乎勉强压下了胃里翻涌的空虚与不适。

“没失眠,就是做了个噩梦。”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有些空洞,“内容差不多忘记了,有些模糊不清,只记得……很冷。”

“那就别回忆了,反正梦境和现实都是相反的,老是记着也没什么用处。”叶笙看着他含住糖块后稍微缓和了些许的侧脸,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她不再多问,只是将车内的暖气稍微调高了两度,随后一脚油门,银色的玛莎拉蒂如离弦之箭般滑入清晨的车流,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

秦望舒坐在躺椅边上,正在系衬衫扣子,帘子外面陈医生推了推眼镜,对着叶笙道:“他的身体机能回复的不错,眼睛方面也没什么异常,就是营养方面还需要跟上,还是要多运动运动,早睡早起注意休息。”

叶笙频频点头,拿上药对着陈医生又聊了几句。

离开诊室,两个人来到医院的食堂,叶笙挖着粥,对坐在她对面的秦望舒道:“晴哥,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秦望舒顿了顿,低声道:“笙,你应该清楚,这些事情远没有尽头,一切都还没完,我不可能一辈子躲着,那个东西我们至今还没有找到,但对方显然也没有,甚至于认为在我手里,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一定会找到的,只是时间问题。”

叶笙:“晴哥,我虽然不清楚具体的,但是那个东西你我都没有见到过,说不定十多年前其实就已经……”

两个人坐在角落,周围没什么人,旁人看过来也只以为是小情侣交谈罢了,秦望舒垂下眼睑:“无论那东西还在不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远没有结束——我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掌握先机,我记得养父那年来过海川,那个‘钥匙’我猜的不错的话应该是被他放在某个地方了”

叶笙看着他,清楚知道他说的是他二十四岁那年的事情:“你是说……这边的公安局?你打算怎么做?阿……阿黎他的身份用不了,直接过去的话……”

“我暂时也没有想好,具体得看之后的安排了——不过在此之前,还有别的重要的事情。”秦望舒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语气不急不缓。

叶笙看着他,语气疑惑:“什么别的重要的事情?”

两人并肩站起身,缓步朝外走去。秦望舒刚停下脚步,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叶笙口袋里的手机铃声便突兀地响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蹙,接通后安静地听了几秒,原本平和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秦望舒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侧过头轻声问:“怎么了?”

叶笙挂断电话,抬手捏了捏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焦急:“工作社那边有个客户临时出了点严重的问题,必须马上过去处理。”

秦望舒了然地点点头,神色平静地退开半步:“那我自己打车回去吧,笙,你赶紧过去处理事。”

叶笙满脸歉然,语气里透着自责:“抱歉啊晴哥,我没想到会出这样子的事情。今天本来要陪你一起去的……”

“我自己去也无妨,别耽误了工作。”秦望舒淡淡地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朝门口走去。然而刚一靠近,一辆救护车便伴随着刺耳的鸣笛声急刹在门外。穿着白色制服的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神色匆匆地冲了进来。狭窄的门口顿时变得拥挤不堪,人挤人,各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秦望舒一时不查,被一个急匆匆路过的病人家属重重撞了一下肩膀。他本就身形单薄,猝不及防下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眼看就要失去平衡,身后却突然传来一股沉稳的力量,稳稳地托住了他。

秦望舒下意识地扭过头,正欲道谢:“不好意思,麻烦你……”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便撞进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里。宫司佑今天穿了一身妥帖的白衬衫和黑西裤,身姿挺拔。他一手拿着还在通话中的电话,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揽住了秦望舒的腰。他挑了挑眉,完全不顾电话那头传来的吱哇乱叫的汇报声,直接挂断,微微低下头,对着秦望舒笑得意味深长:“真是好巧啊,秦-先-生。我们的缘分果然不浅啊,又见面了。”

秦望舒的眉毛轻轻一挑,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米,拉开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安全距离。他神色平静,语气波澜不惊:“宫警官,又见面了。”

宫司佑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存着方才揽住对方时感受到的温热。他面上笑意不减,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这位秦先生看着身体瘦弱,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刚刚揽住他腰肢的那一瞬间,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惊人的瘦削与轻盈,仿佛稍微用力,就能将这人揉进怀里。

叶笙拨开人群,快步朝着秦望舒走过来:“晴哥,没事吧?刚刚人太多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秦望舒身后正朝着她挑眉的宫司佑,赶忙止住皱眉看向秦望舒,秦望舒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

叶笙迅速调整面部表情,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微笑:“宫警官。”

“刚刚谢谢宫警官了,还没问宫警官为什么会在这里。”秦望舒客气疏离看向宫司佑。

宫司佑:“啊……这个啊,我来探望我的七大姑的八大姨的三舅爷的二儿子的姑姑的表哥的表外甥,我跟他玩的很好,这阵子住院我来看看他。”

叶笙:?

秦望舒:“……”

宫司佑似乎并没察觉到两个人略显怪异的目光,自我感觉良好地继续道:“两位这……也是来探望的?”

秦望舒轻咳一声,没有戳穿他:“不是,我们只是来复查的,正准备离开。”

宫司佑拖长了尾音,长长地“哦”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与漫不经心:“那挺巧啊,我也准备走了。”

他微微倾身,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圈,语气显得极为热络:“这是准备回去?要不要我送一下秦先生?”

这话一出,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这意思是,刚刚他们压低声音的对话,他全听到了?秦望舒微微眯起眼,眼底掠过一丝警惕。难道说这个人刚刚就一直潜伏在他们附近?可他竟然毫无察觉。这是……在暗中跟踪调查他?

像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秦望舒眼底瞬间升起的防备,宫司佑轻笑了一声,坦然地摊开手解释道:“别误会,我没有跟踪别人的癖好。只是这位叶小姐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一直停留在打车界面,我很难不清楚秦先生接下来的回家方式。”

听到这话,叶笙这才如梦初醒般想起,自己刚刚确实因为急着挂电话,忘了取消叫车软件。

“打车多不方便啊,”宫司佑顺势接过话头,目光转向叶笙,语气体贴入微,“这样子吧,叶小姐你去忙你的,我来把秦先生送回去。”

秦望舒神色未变,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客气却透着疏离:“不了吧,宫警官。这样子多不方便,你也不顺路,没必要麻烦你。”

“为人民服务怎么能叫麻烦呢?”宫司佑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我得对得起你这声‘宫警官’。再说了,你也没问过我的目的地呢,万一刚好顺路呢?”

“……”秦望舒嘴角微抽,面对这种无赖般的逻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家在东边那个白鹤小区,挺远的,真的没必要劳烦宫警官。”

谁知宫司佑眼珠子骨碌一转,故作惊讶地一拍手:“哎呀,真的好巧!我家刚好也在那个小区,这不正好顺路回去嘛。果然缘分妙不可言,秦先生就不必拘束了。”

秦望舒面上有一瞬间始料未及的空白。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却让人完全摸不透底细的男人,大脑飞速运转了片刻。最终,他选择了对着一旁的叶笙道:“笙,你先过去吧。回去的话,我……得麻烦宫警官了。”

听到秦望舒终于松口,宫司佑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仿佛得逞的狐狸。

叶笙却有些不放心,她微微蹙眉,目光在宫司佑身上打量了一瞬,眼神里写满了对秦望舒的担忧。秦望舒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药盒,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他微微低头,借着身高的优势,顺势凑到叶笙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快地低语道:“晚上六点来接我。”

叶笙眼神微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决断。她在一瞬间掩饰好了所有的情绪,面上恢复了平静,只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快步离开。

……

宫司佑打着方向盘,抬眼看向后视镜坐在他斜后方看着窗外的秦望舒,开口:“秦先生,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外省的?”

秦望舒没想到他会忽然间说话,微微一愣,偏过目光:“……我是省内的,只不过我养父不是,他是隔壁的,说话带有口音。”

宫司佑点点头,闲聊似问道:“那秦先生是锦州长大的?我听说那地发展不错秦先生在那当医生确实很不错,我听说一般都是大学读完直接分配到医院的,秦先生大学也在锦州念的?”

“嗯。”秦望舒一时间拿不准这位思路新奇的家伙到底要干什么,模棱两可应声,视线跟后视镜里的眼睛撞上,秦望舒移开。

车子已经开到小区,宫司佑打了个转,车子稳当落入车库,宫司佑解开安全带,抬眼看见秦望舒正准备打开车门下车,瞳孔忽然间一缩——

秦望舒关上车门,站定在车旁边,手机上叶笙碰巧发来信息,问他到了没,秦望舒打字回信,没注意到宫司佑下车时候的急促。

他抬起头摁灭手机:“宫警官,麻烦你送我回来了——既然这样子的话,我先……”

话音未落,拿着手机的右手忽然间被猛地握住,力道大的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他刚抬头,就听见宫司佑一字一顿:“秦先生,我们查了你的信息,资料上显示你是左撇子,但是刚刚下车的时候你下意识用了右手,能解释解释吗?”

秦望舒身躯一顿。

小编给理不清地读者透个底(超小声):他七大姑的八大姨的三舅爷的二儿子的姑姑的表哥的表外甥就是他宫司佑自己,这个CBYL的家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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