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过往,皆为序章。——威廉·莎士比亚《暴风雨》】
“小郁”这两个字一出,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客厅里,气氛似乎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沈青越的瞳孔骤然收缩,拿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他死死盯着叶笙那张依旧温婉从容的脸,脑海中疯狂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小玉?
哪个小玉?!
他原本以为叶笙只是小羽的一个普通同学,就算和卢家有渊源,顶多也就是个沾亲带故的晚辈。可现在,她不仅能让卢老爷子的大儿子叫一声“师兄”,还能让这位清大泰斗级的人物露出如此毫无防备的慈爱,甚至……还牵扯出了一个姓“yu”的人?
叶笙听到那个姓氏,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但脸上的笑容却分毫未减。她微微低下头,语气轻柔地回答:“他临时有点事耽搁了,让我先过来给您道贺。他晚些时候会亲自过来给您赔罪的。”
“这孩子,就是太见外了。”卢老爷子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反而透着浓浓的纵容。
“可不是么,我回去肯定替老师您说说他……”
又聊了一会儿,门口传来铃声,几个看着跟卢老爷子一般大的老头子走进来,虽然年迈,但是看着威严健壮,卢老爷子见状摆摆手,冲着卢先生道:“百里,先带你师妹过去聊聊吧,我先去招待招待老朋友。”
叶笙冲着卢老爷子微微颔首,唇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随后跟着卢百里退出了里屋。随着雕花木门在身后发出一声轻响,将满室的喧嚣与探究的目光彻底隔绝,沈青越的视线才从她离去的背影上缓缓收回。
他扶着楼梯的扶手,拾级而下。皮鞋踩在实木台阶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走到一楼时,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那扇紧闭的书房木门,随后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朝二楼走去。
他在走廊尽头停下,抬手敲了敲那扇半掩的房门。
“进。”里面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
沈青越推门而入,只见书桌前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斯文男子。听到动静,男子放下手里翻开的科研杂志,摘下头上的降噪耳机,转过头看向来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青越哥?”
沈青越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桌面上的杂志,随口问道:“在看杂志?”
“嗯,新一期的《前沿神经科学》,里面有一篇关于新型兴奋剂对中枢神经特殊作用的论文,写得还挺有意思的。”卢朝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学术探讨的兴致。他顿了顿,看向沈青越,“青越哥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是有什么事情吗?”
沈青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一旁的单人沙发前坐下。他交叠起修长的双腿,姿态慵懒,但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的锐利。他温声开口,语气像是在闲聊:“我看今天来拜访卢爷爷的人不少,大部分面孔我都算眼熟。但是刚刚,我看见有一个年纪不算大的女士也过来了。我亲耳听见她叫你父亲‘师兄’……”
卢朝闻言,眼睛微微睁大,露出恍然的神色:“啊,你说的是叶姐姐啊?她今天居然也来了吗?”
“她也是卢爷爷的学生?”沈青越不动声色地追问。
“不仅是学生,还是爷爷晚年亲自收的关门弟子。”卢朝解释道,语气里透着几分习以为常。
沈青越明显错愕了一瞬,眉头微挑:“关门弟子?没听说过啊。你确定不是记名弟子?而且卢爷爷不是早就放话说不对外收弟子的么?我记得关门弟子只有伯父一个人吧?”
“就是关门弟子,如假包换。”卢朝笃定地点了点头,似乎对沈青越的怀疑感到有些无奈,“我一开始也很吃惊,毕竟爷爷脾气古怪,连记名弟子也极少收。但是当时爷爷突然就宣布收了两位大一新生,其中一个就是叶姐姐。虽然一开始我也不太相信,但后来连我爸都夸他们天赋极高,一点就通,我也不得不信服了。”
“连伯父都赞不绝口?”沈青越眉目间的怀疑之色更浓了。他修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盯着卢朝的眼睛,“小朝,你确定吗?”
“真的!”卢朝微微蹙眉,再次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得不容置疑,“爸亲口说的,我还能忽悠你不成?叶姐姐以前还来过我家几次,她性格特别好,还帮我辅导过高等数学和化学作业,我爸妈都很喜欢她呢。”
“我刚还听卢爷爷提起‘小玉’……这个人也是你爷爷的关门弟子?”
卢朝点点头:“是的,郁哥和叶姐姐是同时成为爷爷的关门弟子的,他也很厉害的,我看见过5-甲氧基-2-苯基-2,3-二氢苯并呋喃的制备,这个实验难度系数很高,一般都是多人配合完成的,他一个人就完成了而且错误率不超过百分之五,超级厉害!”
说着,卢朝眼底带着一抹崇拜的神色,有些激动,沈青越虽然不是很清楚这个实验,但是能从这位化学竞赛高材生的眼里看出崇拜。心底了然。
“你不也很厉害吗?清大保送生?”
“性质不一样,郁哥真的很厉害。”
沈青越无奈耸耸肩,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状似无意问道:“对了,这位‘玉哥’的‘玉’……是抑郁的郁吗?他是不是一个看上去很温和有礼,带着银框眼睛的男子?”
卢朝看着他,脸上带着错愕:“青越哥,你见过郁哥?你怎么知道的?”
沈青越眸中带笑:“这个嘛——我前两天陪我堂弟参加同学聚会的时候见到过他们二位,之前只是觉得有些眼熟,现在听了你的话才确定我之前见过他们。”
……
卢百里坐在椅子上,朝着身后的叶笙道:“要不要喝点茶,我让阿茹倒一杯?”
叶笙摇摇头:“不用麻烦嫂子了。”
“那行,这次很感谢你能抽出时间赶过来,老师这阵子一直念叨你们呢,他老人家一直盼着你们能来,还好你过来了。”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看到你能来我也挺高兴的……”卢百里犹豫一下,还是问道,“叶师妹,郁师弟……最近还好吗?”
闻言,叶笙抿着唇,点点头:“他……最近好多了,最近还在疗养。”
“那就好那就好,如果不是怕父亲和阿茹知道郁师弟这事,我早就按耐不住过去了。”卢百里微微颔首,松了口气,看上去由衷高兴。
叶笙:“谢谢师兄替我们隐瞒这事。”
卢百里摆摆手:“你这样说我还有些愧疚,毕竟虽然是你们的师兄但是帮不到你什么忙。”
书房内光线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叶笙端坐在红木椅上,神色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卢百里,温和的笑意依旧挂在唇边,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师兄,你帮的忙已经够多了。我和晴哥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对了,师兄之前邮件里说有件事情想当面跟我聊,是现在说吗?”
卢百里看着神色平静的叶笙,眉头微微蹙起,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是这样的,公大研究院前两天联系了我,说是想找叶研究员和郁研究员,是为了……”
“是为了‘永夜’的后续项目吧。”
叶笙原本平静温和的脸色,听到一半,如同被寒霜覆盖,一寸寸冷了下来。她毫不犹豫地出声打断了还在斟酌词句的卢百里,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师兄,您应该清楚,这件事情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卢百里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我也清楚你不会答应这件事。但是站在我的角度,师妹,我还是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
叶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
“当年的那个计划,我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或多或少还是听说过一些的。”卢百里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苦涩,“它的危险性,仅是我知道的部分就已经不言而喻,更不用说当年深入参与的你们了。这次的联系,表面上是邀请,实际上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他们……也不希望你们沦落到那般田地。”
“那般田地”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叶笙看着卢百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她清楚知道卢百里原本的话语,却因为顾及她转变了,但很快又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所取代。她轻声开口,语气冷硬得像是一块冰:“师兄,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我们好。但是他们可不一定这么想。他们只是不想让‘永夜’的核心技术落入那群人手里而已。”
“师妹……”卢百里有些着急地想要再说些什么。
叶笙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她看着卢百里,一字一顿地说道:“把你卷进这件事情,已经是我们最不希望看到的了。师兄,我不希望你涉险。这不仅是我想说的,也是晴哥的意思。哪怕他现在站在这里,也会是和我一模一样的回答。”
卢百里看着对面的叶笙,女人说出的话冷硬无比,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小师妹的性格了,一旦她决定了的事情,就像是一头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孤狼,再怎么劝说也是徒劳。
卢百里沉默了许久,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挂钟滴答的轻响。他看着叶笙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仿佛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眼神里那些关于立场的挣扎、关于故人的无奈,最终都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渐渐沉淀下来。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卢百里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柜前,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摸出一个纯白色的信封。
他走回桌前,将信封轻轻推到叶笙面前:“这里面装着那边联系人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联系他们。毕竟……这既是对你的保护,也是对郁师弟的保护。”
叶笙垂眸看着那个信封,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没有拒绝,这到底是师兄的一番好意,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妥协,她心里清楚。
就在她拿起信封的瞬间,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随着纯白的信封一同被带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了桌面上。
叶笙有些疑惑地微微蹙眉:“这是……”
她伸出手,将那张纸条展开。待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叶笙的呼吸猛地一滞,双眼骤然睁大。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卢百里,那双总是温润从容的眼眸里,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与剧烈的震颤,似是在向他求证。
卢百里没有说话,只是迎着她的目光,极其缓慢、无声地点了点头。
叶笙捏紧那张薄薄的纸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她的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迷惘与恐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她沉默地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灰蒙蒙的天色模糊了远处的楼宇。她的视线渐渐失去了焦距,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被烈火吞噬的午后。
那天,也是这么一个寻常的艳阳高照的日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美好。
直到那扇沉重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所有的宁静。紧接着,便是冲天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将一切付之一炬。
滚滚浓烟中,那个人死死地拉着她的手,用身体替她挡开飞溅的火星和坍塌的横梁,带着她跌跌撞撞地冲出熊熊燃烧的烈火。灼热的火浪舔舐着他们的后背,那烈火焚烧的风声犹在耳畔,像是一头绝望咆哮的野兽。
在冲出火海、被救援人员接应的那一刻,那个人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用力将她推向安全地带,自己的半个身子却隐没在即将坍塌的火光中。
他隔着漫天的浓烟与火光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决绝与不舍。
“笙,带着我们的那一份活下去,离开这里。”
那是他离开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声音被火海的轰鸣撕扯得支离破碎,却像是一把烙铁,永远地烫在了她的灵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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