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永远只有一个,但每个人看到的却各不相同。——芥川龙之介《竹林中》】
宫司佑看着病床上的郁澜。那双漆黑的眼睛深邃如墨,此刻毫无波澜地注视着他,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似乎真的只是一个毫无感情的中间传话者。
宫司佑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再次追问:“那两个人是谁?”
郁澜迎上他的视线,面色平静得滴水不漏:“传销组织的吧,看着精神就不太正常。”
“你们认识?”宫司佑立刻抓住了字眼。
郁澜语气平淡:“没准以前碰过面,打击过的嫌疑犯太多了,记不清。”
宫司佑嘴角微抽,强压着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其中一个还叫你‘亲爱的’,这你怎么解释?”
郁澜沉吟一瞬,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荒谬的问题:“大概是被组织逼疯了吧,看起来脑子不正常。”
宫司佑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一抽一抽的,像是气极反笑:“我看他精神还挺正常的啊,说话的时候都不带停顿,一环套一环,逻辑清晰得很。”
“你不能用正常的角度去审视一个不正常的神-经。”郁澜一本正经地认真道。
宫司佑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拆穿:“郁警官,是他们精神不正常还是我好糊弄?你看我像傻子是嘛?你这话自己听听,可信度有多少?”
郁澜不自然地撇过头,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洁白的被子,暗自腹诽:你这家伙可一点都不好糊弄,这个时候脑回路倒是精得很。
宫司佑看着他那副避重就轻的模样,眼神愈发锐利:“郁警官,麻烦你老实点——那两个人你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床上那位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无辜:“我说了我不认识他们。”
宫司佑继续道,目光死死锁定着他:“你不认识?你俩对话的时候我可听着呢,无缝衔接,熟练得很。”
谁要跟那种人有熟练的关系。郁澜眼睛微眯,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暗芒。他终于停下了扣被子的动作,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宫司佑的审视。
“宫警官,”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叹息,“有些对话,不需要认识也能接得上。就像你现在问我问题,我也能无缝衔接,难道我们也认识?”
宫司佑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那不一样。你接我的话,是因为我在问你。他接你的话,是因为你们之间有共同的秘密。”
看着不为所动的郁澜,宫司佑再次道:“那个假扮成李继的,下手狠辣,招招致命,不是科班子出生的。”
郁澜看着天花板,不为所动,“然后呢?”
“然后?”宫司佑慢条斯理,“另外一个一脸油腻,脸长得没我帅,还自卖自夸跟你攀关系,看着装腔作势,,他应该是假‘李继’的上司,唯一值得注意的一点,就是他在跟你对话的时候提到过‘那个东西’……那是什么?”
郁澜转了转眼珠,似乎是没料到宫司佑居然也听到了,宫司佑看着他,“想好了再说,郁警官。”
郁澜:“唔……谁知道呢,可能哪次围剿毒贩的窝的时候不小心缴获了他的小金库吧。”
宫司佑看着郁澜这副明显油盐不进的样子,简直快要被气笑了:“你看我信吗?郁警官,我有这么好糊弄吗?”
郁澜:“我也只是说了我的猜测,信不信是你的自由。”
宫司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冲动,看着郁澜,忽然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要是张旭柯在这里就是直接一个哆嗦,毕竟这是宫司佑真正生气的样子,没有歇斯底里,反而出乎意料的冷静,再难搞的嫌疑人也得被审讯的体无完肤。
宫司佑举起手机,在郁澜眼前轻轻晃了晃,屏幕幽暗的光映着他深邃的眉眼:“郁警官,给你两个选择,是选择回锦州,还是跟我聊聊?”
郁澜看着他,眼底带着无声的质问——你在威胁我?
宫司佑依旧保持着那种温和却带着几分邪气的笑意,微微倾身:“想好了吗?郁警官,我想你应该不介意回老地方进去喝两杯茶吧?”
“……”
郁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某种试探:“你知道我三年前接手的那个案子么?”
“就是大毒枭‘银狼’的抓捕行动?”宫司佑放下手机,微微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这是准备坦白了?
郁澜看着他,眸中闪过一瞬错愕,似乎是没想到宫司佑竟然清楚。不过这也省得他解释了,他点点头:“对,那个案子的话……我们查到了有关‘银狼’的线索,并且派遣了大量人手进行抓捕,最后……成功抓到了人。”
他眸中闪过一丝暗芒,神色有些低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继续道:“就在审讯期间,‘虎鲨’的手下暗中联系了我们,要求放人。这个信息只有高层的几位加上我清楚,并没有外放。”
“就是你之前看见的那两个人,他们是‘虎鲨’的手下。看起来不太正常的那个,代号‘方块J’,是‘虎鲨’的直系下属。”
宫司佑闻言,嗤笑一声:“‘虎鲨’选了一个神经病当自己的手下,不怕自己那儿变成精神病院?”
郁澜淡淡瞥了他一眼:“有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下属,还指望一个精神正常的上司?”
宫司佑挑了挑眉:“这倒也是。继续说吧——所以你们答应了么?”
“没有。”郁澜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不过也没放过这个机会。我们假意答应,然后再次派遣人手准备活捉‘方块J’。只不过计划出了纰漏,被他们提前识破了。然后我被抓过去当了人质,抓我的就是那个‘方块J’。”
他面无表情地复述着,像是在念一本与自己无关的小说:“我被他们抓住,想要以此要挟。不凑巧的是,‘银狼’因病死在了审讯室,他们的算盘落空。”
宫司佑紧紧盯着他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你怎么逃出来的?”
郁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被子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抚过:“我被他们关了起来,等摸清了他们的轮班秩序,趁着换班的空隙逃了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叹息:“只不过路上出了点意外,出了车祸,昏迷了三年。”
宫司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他摩挲被子的手。
“郁澜,”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宫司佑的视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坦然:“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听明白了么?宫警官。”
宫司佑没有立刻接话。他静静地注视着病床上的郁澜,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藏着能洞穿一切的利刃。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郁警官,按你说的,我可能不大信服。”
病床上那人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白地拆穿。
宫司佑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继续说道:“按你说的,最大的一个疑点就是你被抓捕的时间。刚好是你们开启庆功宴的当天执行任务,但为什么最后会以你的‘失踪’作为结尾?如果高层知道你是为了掩护计划而落入敌手,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营救行动?”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锐利:“还有,你没有说清楚的,秘密执行的计划为什么会被发现?意外到底是什么?是因为被追赶而出了意外,还是其他因素?为什么作为总指挥的你会被抓住?这些关键的点,你都短短一笔带过了。”
宫司佑的语气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愤怒,反而透着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理智:“我并不是质疑这番话的真伪,而是在思考,这个版本对我而言改变了多少,以及——你到底隐藏了多少。”
“……”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郁澜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甚至微微眨了眨眼,眼底浮现出一点无辜与无奈:“宫警官,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没办法。这就是实话。”
宫司佑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忽然轻轻一哂。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却带着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从容。
“既然你不想说,那也没关系。”他直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郁澜。那张英俊的脸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但语气却重若千钧,“我会一层一层拨开迷雾,看看你究竟想要隐藏什么。”
郁澜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苍白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几分病态的脆弱,但他的眼神却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丝毫退缩。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轻声说道:“恭候你的发现,宫警官。”
宫司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病房门口。在拉开门的瞬间,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好好休息,郁警官。毕竟,我不希望我的对手在真相大白之前,就因为体力不支倒下。”
门被轻轻关上,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郁澜靠在枕头上,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沉重。他抬起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一层一层拨开迷雾么……”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宫司佑,你最好祈祷,你拨开的不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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