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你。”纪非渝向岸上张开手。

李燕觉又露出了那幅“你说什么”和“你找打吗”的神色，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冠服，长剑玉带，袍袖翩翩，上船着实不方便。李燕觉小心提着袍子下到小船上，小船底下都是湿的，他不能弄脏这套礼服，只好站在船当中。

纪非渝也穿了半甲戎装礼服，此时将披风解下来铺在船上，李燕觉这才坐下。他们放肆玩了几天，今天终于记起来办正事了：去拜见玄股国王。

玄股国的夷人们划着独木长舟在前引路，他们一行十条小船跟在后面。其实李燕觉也不十分确信他们就是玄股国人，只是他们都穿着及腰高的鱼皮靴子，舟上坐着一排用来捕鱼的水鸟，与古书上记载“腰下皆黑，衣鱼皮，食鸥鸟，两鸟夹之”的玄股国十分相像，暂且将他们称为玄股国人罢了。

玄股国人风俗奇异，他们用整条大鱼的鱼皮做成靴子，遇水不湿，隔冷隔热，穿着这种靴子去蹚热泉冰海也无妨。他们还豢养半人多高的水鸟，在水鸟长颈上系一条麻线，那水鸟捕了大鱼就咽不下去，玄股国人捏着鸟脖子把大鱼掏出来，捡一条小鱼喂给水鸟，水鸟就心满意足地再下海去捕鱼。

前面玄股国人一面划舟，一面不停地有水鸟扑棱到舟上吐出鱼来，那小舟底下都是活蹦乱跳的大银鱼，看得后面水兵们钦羡不已。

玄股国人天性和善，见状将自己的鱼隔船扔过来，弄得他们船里一片欢腾，鱼鳞和水珠到处都是，李燕觉只得起身闪开。他今日天不亮就起来了，沐浴更衣盛装熏香，好不容易打扮好了，还没见人家国王，可不能在半路上弄乱了。

他这样打扮秾丽峭拔，纪非渝一直盯着他看，此时便拉着他一起坐在船艉，这里溅不着水，只是二人得肩并肩地坐着，靠得更近了，纪非渝更是转过头看专心看他。

李燕觉先是盯着他回看，两人跟比谁先眨眼似的瞪了半天，终究是李燕觉先眨眼，转头看了会船外山水，扭头回来时纪非渝竟然还盯着他看。

“你看什么？”李燕觉好胜心又上来了，压低眉目道。

“茉莉。”纪非渝只答了两个字。

李燕觉颔首，“茉莉花油，程慊芝的。”早上程慊芝帮他梳头戴冠，还给他用了点自己的宝贝发油。

“他给你敷粉了吗？”

“没有”，李燕觉笑道，“我还用敷粉么？”

“的确不用。”纪非渝似乎想到别处去了，说着抬手竟像是要摸他的脸。

李燕觉歪头躲了一下，用手臂挡他的手，纪非渝却没碰他的脸，只虚虚捏了一下，从他发上摘下一只蜻蛉。

纪非渝二指捏着蜻蛉纤薄双翅，将那青碧色的小豆娘放在李燕觉手臂上，微笑道：“你太香了。”

话音未落，那蜻蛉振翅飞向船头，李燕觉眼神不由自主地跟着它向前掠去，只见船头正对着两座小岛之间的狭窄水道，小岛滩头上系着各色独木长舟，有草木房檐从林中露出一角，船行大半日，是玄股国要到了。

船队缓缓停靠在水道中，岸上大大小小各色夷人都围出来看他们，那些从流波山换了东西回来的玄股国人们纷纷从舟里擎出各色瓷碗糖罐朝岸上扔，闹得水道上下沸反盈天，李燕觉无处可躲被泼了一身水，没办法只好**地去见玄股国王。

李燕觉一路上被围追堵截，玄股国人们不分男女老少全围上来摸他的头发扯他的袖子，用玄股国语七嘴八舌地说他什么，争着要牵他的手。李燕觉长这么大还不曾被当猴看过，耐着性子三番两次夺回自己袖子，一边摁住自己的剑防止被人失手拔出，一边分拨人群往前走，好容易摸到国王门前。

国王住在草屋里，房子分成三截，地下挖出半人高的地穴，地上垒起半人高的夯土，最上面茅草搭成人字，四面挂着鱼皮，中间火坑里燃着篝火，一位老者盘腿蜷缩在篝火旁。

这位老者难辨年纪，也难辨男女，李燕觉回头见玄股国人们在鱼皮门帘后面探头探脑却不进来，再看老者目光平静，似有笑意，料到这位应当正是玄股国王。于是整衣一礼，称自己是泽洲使臣，特来拜见玄股国王。

一旁那个会两句岛夷语的水兵还在叽哩咕嘟手脚并用地翻译，玄股国王已起身挪步过来抓住李燕觉的手，这时李燕觉看清楚了，她是女人，这是一位鹤发鸡皮的老祖母。

玄股国王指着自己，用官话道：“姜令明。”

李燕觉惊讶失笑，“姜？阁下姓姜？”

她摇头，表示自己不懂官话。李燕觉用手指着她重复道：“姜令明？”她听了就点头，张开没牙的嘴笑了。

李燕觉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纪非渝，她有一个姜姓的名字，她会说自己的名字，还恰好与前朝同姓！有这么巧的事么？

纪非渝上前对国王微微躬身行礼，将手上捧着的印玺献给国王。后面苏集如梦方醒，赶紧将他捧着的五匹丝缎束帛、一套郡王冠服、一条白玉带、一柄玉如意献上，他们还带了一对羊羔、一对牛犊、丝帛金玉无数，都在屋外没有带进来，苏集快步掀起鱼皮门帘让国王看后面的仪仗队伍。

国王见状只是笑，用两只温暖糙砺的手拍拍李燕觉的手，回身从鱼皮后的壁龛中取出什么东西递给李燕觉。那是一只百宝嵌的玉匣，和峋屺荣家那只十分相似。

李燕觉打开玉匣，里面是一枚铜钮印玺、一卷诏书，印章上赫然四个大字“玄股国王”，诏书是金线绣的，正是前朝赐名册封的告身。

翻译使出了浑身解数问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什么人给的？哪些人上哪去了？鸡同鸭讲了半天，众人才明白过来，这位国王并不是“姜令明”，姜令明是她的祖辈，那些人来访已经是两代人之前的事了。这位国王今年还不到五十岁，她的名字叫做“员”，在玄股语中是小草的意思。

她称呼那些人为客人，客人们和李燕觉他们一样，都是长头发、长衣裳，坐着大船从海上过来，他们一行有数百条大船，从日落的地方来，向日升的地方去。

再问详情，这位国王也说不清了，带着李燕觉去两岛之间狭窄水道的尽头，那里停着一艘黑船，大半船身已不翼而飞。

李燕觉顾不得自己身上袍服俨然亲自跳进去看，里面却空空如也，只是一层朽烂的船板罢了。这也扫不了李燕觉的兴，他兴致勃勃地告诉国王他名叫燕觉，是小鸟的意思，他们一行人驻扎在流波山上，邀请国王去他们的营地里做客。

国王不知听明白了没有，只用两只手捧着李燕觉的下巴，在他左右脸上各亲了一口，亲得李燕觉笑了。

李燕觉不顾国王的挽留执意连夜回营，国王将那枚铜钮印玺送给了他。

星月夜，李燕觉半靠在船头将印玺扔着玩，苏集回头看了几回欲言又止，李燕觉随手扔给他，苏集吓了一跳慌忙双手接在胸前对着月光细看。水兵们一看这东西到苏集手上了，也七手八脚地抢着要看。

前朝亡了，前朝的郡王印玺也不过是个玩意儿，闲话前朝，兴亡一叹，谁主人间？

李燕觉向后仰躺在船头，星垂于海，明月潮生。

对面纪非渝靠在船舱隔板上，他的腿极其长，一直伸到船头上交叠。李燕觉伸手捏了一下他的小腿，“你今日看见什么了没有。”

“什么？”纪非渝问。

“他们没有兵器。”

“嗯。”纪非渝点头。

“你看那些夷人，有玄股的，有儋耳的，语言不通，风俗也不同，并非一族。”

“嗯。”纪非渝点头。

“流波山诸岛星罗棋布，最远的划船不过一日夜，他们却不互相征伐。”

“嗯。”纪非渝依然点头，他句句有回应，句句不接茬。

“我今夜就能拿下玄股国。”李燕觉话锋一转。

“唉。”纪非渝终于不嗯了，他叹了一声。

“怎么。”

纪非渝坐起来弯腰靠近李燕觉，“那我今夜的打算又要泡汤了。”

“什么打算泡汤了？”

“我记得有人输给我一夜宿值，我打算今夜溜出去泡温泉。”纪非渝压低了声音。

李燕觉思索一瞬，“今夜是我宿值。”

纪非渝笑了，“是啊，我打算让程慊芝替你宿值，我们溜出去泡温泉。”

李燕觉莫名感觉自己又被摆了一道，牙有点痒痒，用舌头舔了一会才矜持道：“也好啊。”

纪非渝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他，“大人今夜不是有事要忙么。”

李燕觉被他气笑了，也翻身坐起来面朝着他，“我今儿累了，明日再说。”

纪非渝哦了一声，“若都尉大人贪图一时汤泉之乐耽误了军机要务，岂非是下官的罪过？”

“那我点人马去打玄股。”李燕觉立刻躺倒，给台阶不下，他绝不惯着。

纪非渝抓住他双手手肘把他拉回来，月下他笑得璨然，“大人要临阵脱逃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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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玄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