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摧折

小鱼心神不定,索性放开马的缰绳,让老马自个儿慢慢走回泊庐。夜已深,书房里却亮着灯,是裴剑衷在守着灯等他。小鱼勉强对裴剑衷笑了笑,说:“师父,銮仪司那边说......一切都还要等皇帝的示下。”

裴剑衷没吭声,只是看着小鱼,神情中有悲悯之色。小鱼头里嗡的一声。

裴剑衷站起来捏住小鱼的胳膊,沉声说:“非渝,你别伤心。我刚收到淮阳来信,你家里着火,家里人都不在了。”

“我家?”小鱼问。

“小柿子巷纪家,娘家姓包。”裴剑衷从怀中拿出瓜子大的纸卷儿,这是飞鸽带回来的。

小鱼抢过来展开一看,只见上面蝇头小字写着:小柿子巷失火燔烧民房五间伤二人失踪四人巷尾纪氏一户烬毁无存童三妪一骸骨未获家无亲族令舅包某承管善后

小鱼拿着纸卷儿一阵头晕,地址、亲族都对上了,这“骸骨未获”的三个小童一个老妪恐怕正是他的弟妹和姥姥。

裴剑衷捏着小鱼的后脖子前后摇晃了他几下,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说了一句:“节哀。”

小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响,低声说了一句“我没事,师父,我想睡会。”

裴剑衷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说:“好,那你先睡。”说罢退出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小鱼茫然若失地坐倒在地,又把那纸卷儿展开看,只觉得上面的字都认不出来了,一个个的墨字跟浮在纸面上似的。

短短数月几次绝处逢生,沉冤得雪近在眼前,一夕之间却落得家破人亡,今夜还未过半,这世上竟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了。

他只觉四面墙又冷又闷,挣扎着将里里外外的窗都打开,这夜无风无月,四下里静悄悄的,寒意缓缓浸入书房。

小鱼胸中闷痛,夺门而出,只见门前那棵如椽老松直插青天,霜皮皴裂,槎枒虬枝填满了整个院落,挤得他喘不过气,心中烦闷更甚,不知不觉开门走到街上。

泊庐门外不远就是济水晴川,小鱼漫无目的沿河乱走,滴水成冰的日子,晴川水面上也盖着薄薄一层冰皮,阴冷潮湿的水味漫上河堤。小鱼不由自主地走到河岸边上,水是黑漆漆的,看不见自己的脸。

他站了一会,忽然下定了决心。

*

五更天了。

李燕觉披衣而起,他向来不用侍者,自己到廊外茶炉坐上取了热水洗漱,胡乱吃了点酥饼就向马厩里来。小厮早给他的马喂了晨料,李燕觉拍拍马脖子,照夜狮子骢朝他喷个响鼻。李燕觉是明前司龙骑卫,这匹马正是明前司分下来的雪龙驹,名叫皎兔。李燕觉每隔一两天就要去玉溪川放马跑马,皎兔膘肥体壮,又和李燕觉心意相通,亲近非常。

李燕觉给皎兔上了马鞍辔头,自己也披挂上一身雪白束甲,将柏木长剑横在腰后,从马厩打马出了家门。

更深露重,皎兔口鼻里冒着热气,李燕觉慢慢走马到瀚里家巷子前住了马。不多时,瀚里破疾打马出来,二人都是一样白马白甲,全套披挂,只是瀚里破疾头上八根小辫束成总顶一根大辫,胸前和腰上还挂着小刀、烟草和火折子。二人也不说话,并辔缓步向御街而去。

过了五更,内外城门已开,街上也有几个赶早市的贩夫走卒,见他们是当差打扮,都避在道旁,只有瀚、李二人在大路中间走着。零星有几个官身的坐在马上,由小厮牵着,彼此远远一点头。

瀚里破疾打着呵欠道:“三公主和驸马又打起来了,你听说了没?”

李燕觉道:“没听说。公主不是有五百私兵吗?”

瀚里破疾笑说:“人家和公主是结发夫妻,难道还能叫私兵进去打废了自己夫君不成?那人跪在地上认错,公主心一软又放过了不是?”

李燕觉摇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瀚里破疾用鞭子点着李燕觉说:“瞧你这冷情冷性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哪能说断就断。昨儿听家人说那驸马放肆地都和公主动手了,公主大怒,套了马就要进宫,驸马和老夫人一左一右抱着公主的腿哭求,这才罢了。”

李燕觉失笑道:“有这种事?”

瀚里破疾拨马靠近李燕觉,压低声音道:“怎么没有!你知道我家里一个同族哥哥在不秋城当差,他昨天下了值亲自来我家说的,怎会有假?你知道他俩怎么动起来手吗?”

李燕觉摇头笑道:“怎么?”

瀚里破疾朝李燕觉俯身过来,李燕觉也朝瀚里破疾俯身过去,两人一边走马一边把脑袋贴在一起,瀚里破疾用手掌捂着嘴,对着李燕觉的耳朵小声说:“褚律林叫裴剑衷的徒弟打瞎了!”

李燕觉着实诧异了一下,问:“裴剑衷的徒弟是谁?”

瀚里破疾还要再说,前面街上迎面走来两匹白马,马上两人也是瀚、李二人的同僚,左边那个戴风帽的白面郎君是雍国公家的小雍公程慊芝,他家虽然已经降等袭爵,帝都里还是捧一声“雍公家”;右边那个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的佳公子是淮郡谢家的谢画屏,他是谢缵的小儿子,谢疏鸿的异母弟弟。

二人到了李燕觉面前便拨马回身,和瀚、李二人并排着在街上走马。四马并驾颇引人注目,那些骑驴坐轿的一看他们的打扮也明白这几位是明前司的勋贵子弟,少不得飞来几个白眼。

程慊芝笑问:“瀚里你说什么呢?逗得燕觉直笑。”

瀚里破疾笑道:“就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事呗,说前两天淮郡那件奇案,你知不知道?”

谢画屏跟没睡醒似的,声音懵懵地问:“你说裴家那件案子吗,不是叫銮仪——”

程慊芝赶紧小声道:“别瞎说。”

原来四人已经走到御街上,正过銮仪司大门口。銮仪司门脸虽小,却是宫内二十四司中少有的可以驻马的衙门,和明前司紧挨着,两司都把马拴在御街两边的通天古槐下。这时銮仪司的毕丹栖正在小马场上给马上鞍。毕丹栖是宫女生的,和明前司的王孙公子们尿不到一块去,两下相见,都点了一点头就算过去了。

四人已到明前司门前,各自下马点卯、领了凤翎盔、绣袍披风、锦缎旌旗,到门口集结列阵。今日是望日的大朝会,明前司要在紫明宫外检查入宫所有官员贵人的鱼符,照例点了六十个龙骑卫,此时天还早,人还未齐,四人纷纷并马在明前司门口站着闲扯。

李燕觉是河督李家的独子,转过年来就要满十三周岁了,今天是他第一次做指挥旗卫,执着紫金大纛在阵前站着。

只听程慊芝在后面又问道:“瀚里,你没听说褚兄的事吗?”

瀚里破疾明知程慊芝急着问公主的事,故意装傻,“哪个褚兄,褚侯?”

谢画屏笑说:“褚律林啊,他今天可没来点卯。”

瀚里破疾故作惊讶,“他啥时候来过?不过,恐怕他以后也来不了了。”

几人哈哈大笑。

李燕觉回头瞥了一眼,几人蓦然收声,瀚里破疾做了个把自己嘴巴捏住的手势表示知道错了。

李燕觉转回头去,后面一群人又开始叽叽喳喳。

程慊芝打破砂锅问到底,终于问出有没有听到不秋城的风声,瀚里破疾经不住他三番两次打听,只好把公主和驸马动手的事又如此如此说了一番。程慊芝听着竟然有点怒容,骂了一声“贼竖子”。

瀚里破疾见了好笑,打趣道:“程慊芝又想当驸马啦!”

众人哄笑,程慊芝要用手去推瀚里破疾,瀚里破疾一提马冲了出去,程慊芝也提马赶上,众人纷纷勒马给他俩让路,人乱马嘶,御街上人人侧目。

李燕觉眼疾手快一手拽住瀚里破疾的马缰喝道:“别闹了。”

程慊芝赶上来从后心捣了瀚里破疾一拳,二人这才回到阵中。

李燕觉清点人数,差不多到齐了,只有几个死纨绔不见踪影,李燕觉心里有数,也不管他们,只叫龙骑卫们左右分开两班,准备接宫门司下钥开门。

正在这时,一个人从銮仪司门口摔了出来。

那人似乎是被门槛绊倒了,实实在在地一头撞在地上,那人还穿着一身大红缎子,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半天不见动作。

李燕觉扫视,毕丹栖连人带马不见踪影,他扛着大纛不好下马,叫瀚里破疾去看一眼。瀚里破疾叹声气,翻身下马去扶那红衣人。

刚走到那人身边,銮仪司门后又走出一个青衣少年来,脸色苍白,布衣打扮,身上还挂着剑,正是纪非渝。地上那红衣人可不正是死去多日的吕幼卿!

纪非渝见瀚里破疾靠近,冷声道:“别动!”

瀚里破疾笑问:“你哪位?”

纪非渝一脚踢在吕幼卿尸身上,尸身翻起,赫然是死了多日的清白面目,瀚里破疾一惊,抽出腰后木剑,高声喝道:“大胆,干什么的!”

铮然一声,纪非渝抽剑在手,对瀚里破疾道:“闪开!别过来。”

瀚里破疾懵了,这人竟然在御街动刀兵!御街持刃者格杀勿论,按律自己现下就该杀了他!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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