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夺玉果然不像之前那样待纪非渝亲昵了,见纪非渝叫他一声严大人,用手指着纪非渝的鼻子点了点,叹道:“你啊!你啊!”
姜黎没见过严夺玉,对这出有点摸不着头脑。纪非渝道:“姜黎,这位是家师挚友銮仪司的严夺玉,严大人。”姜黎一听“銮仪司”三个字恍然大悟,连忙见礼,也跟着叫了一声严大人。
姜寤生难得在家,迎着出门拉起纪非渝和姜黎的手,“你俩也想着看我来了?”
姜黎忙把蟹篓解下来,“姜娘子,今早上有大潮,我俩去捡了些海物。”又指着纪非渝马后的包袱道:“还有隐山员峤宫上的槐花,人家送了些。”
“员峤宫里的?”姜寤生打开包袱,槐花清香漫溢,“可不是二三十年前放舟种下的?”她面露怀念之色。
众人听她提起故人,一时无话。姜黎环顾四周,见院子里到处是箱子,仿佛搬家一样,赶紧没话找话道:“家里这是做什么呢,打扫屋子?”
姜寤生回神,“不是,给施洛打发行李呢,他也要出海去了。”
“真的?!”姜黎惊喜。
姜寤生笑着点头,“小严也去。”
纪非渝看向严夺玉,严夺玉知道他想问什么,还是面带无奈地朝他点了两下头——卫杭之也会去。
姜寤生陪客,姜黎和姜舅爷去厨房做饭,纪非渝走到后面去找裴剑衷。裴剑衷屋子跟遭了贼似的,所有箱子都开着,东西倒出一地,连他儿时的小衣裳都找出来了,裴剑衷正坐在一地杂物中间出神。
“师父”,纪非渝小心避开地上那些零零碎碎,“出海的事已经妥了么?”
“嗯,舅舅给办的,说叫我给公主当护卫”,裴剑衷回神,“你交上新朋友了吗?昨晚有人来家说你在朋友家过夜,不回来了。”纪非渝性格孤僻不爱说话,这么久了只有姜黎这一个朋友。
“算是吧”,纪非渝坐到床上,“他叫李燕觉。”
“你要愿意也叫他来咱家里玩,有的是空屋子。”裴剑衷自从收了徒弟,也开始略食一点人间烟火。
“他说想来燕门看船,”,纪非渝点头,“昨夜在隐山上看见入云坞的船队往燕门去了。”
“那就是快要出海了。你还有什么没完的事么?”
“没有了。”纪非渝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哪里有什么没完的事。
“要有的话叫孟舅安排。”裴剑衷嘱咐。
“嗯,我没有别的事了。”纪非渝见床上摆着许多木头做的小玩意,拿起一把小木剑来看,剑身上画着许多小人儿,笔法稚嫩,像是小孩玩具。
“都是小时候我母亲做给我的。”裴剑衷道。
纪非渝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用草叶编个小兔子给自己玩,淡淡一笑。
裴剑衷看着这一屋旧日遗存,“没有什么好带的。”
“带着这剑吧。”纪非渝将剑扔给裴剑衷。
裴剑衷低头抚摸着上面曲里拐弯的小人,一个一个指着告诉纪非渝,“这是我,我母亲,我阿妈,舅舅,小姨,姥姥,姥爷,老姥姥。”他幼时裴家还是四世同堂,小木剑正反都画满了人。
“师父”,纪非渝把手搭在裴剑衷手上,“走之前摆酒,请他们都来吃饭。”
裴剑衷摇头,指着姜寤生和裴家众人道:“他们不见面了。”
“怎么?”纪非渝知道到泊庐和西堰少有往来,但不知内情,想来是与裴放舟有关。
“你知道我母亲是自尽的么?”裴剑衷抚摸着木剑,“她不能动了,让阿妈买来毒药喂她,阿妈照做了,没跟别人商量。后来舅舅和小姨就再不和阿妈来往了。”
这是裴剑衷头次和纪非渝提起这件事,纪非渝没说话,只把手搭在师父肩上圈着他。
*
四人在泊庐吃了午饭告辞出来,严夺玉也要收拾东西,径自去了,三人慢慢走马回燕门。
燕门大街上全是人,都知道皇帝的船队来了,呼朋引伴地上码头去看大船。放舟山池也一反常态地热闹,门口摞着各式箱笼,水榭两侧廊桥上都坐着人喝茶,见裴剑衷回来了,呼啦一下子全站起来和裴剑衷见礼。
为首一个细瘦老头看见纪非渝纳头便拜,口中呜噜着给少东家问安,姜黎连忙扶起来。原来这是给裴家跑船的许老头,裴放舟在时置办了二三十条漕船,专门用来运输大件木材石料,如今都在姜寤生手下办事。
许老头是船帮老大,听说东家要出海,早腾出两条空船来押到燕门来拜见裴剑衷,裴剑衷回来了,他老人家才肯进屋坐下喝茶。
许老头还带来了自己儿子许大和孙子许细,叫儿子开船,孙子服侍东家,两个人从人堆里闪出来给裴剑衷磕头。裴剑衷哪管这个,他都没想要开自家的船去,问:“我没要船啊,你们也去?”
许老头呵呵笑,说海上凶险万分,自己家跟条船出去总是不错的,接着就说起派什么人、备什么货、使多少银子种种杂事。纪非渝不爱热闹,说要更衣回了自己屋子俱闲阁。
他身上还穿着李燕觉买给他的衣裳,从内到外一套换了下来,自己洗净晾到熏香笼上。裴孟拨来伺候他的小厮叫乐陶,乐陶一边帮他整理香笼上的衣裳一边笑道:“少东家你昨儿上哪去了?昨日过了晌午大将军府上来人送礼,你猜送的什么东西?”
乐陶是个话罐子,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纪非渝懒得接茬。
乐陶果然接着道:“送了一匹马,指名道姓是专送给少东家你的。说那马也是奇了,浑身上下没一根杂毛,只有脑门上有一点白,听说叫做星官哈哈哈。还送来一套马鞍马具马铁,都是崭新做的,上面都是小指头顶那么大的铆钉,那老沉。”
纪非渝点头,意思是知道了。
乐陶在香笼后面蹲下扯平衣裳的褶子,笑道:“你不去看看那马?高头大马,真是威风,老贾都说是好马,我骑骑行不行?”
纪非渝心里有别的事,闻言只是点头,表示可以。
乐陶又笑道:“少东家,你一天到晚也不见笑笑,究竟是有什么烦心事?”紧接着又道:“我听说你们要出海了,带我也去呗。”
纪非渝看向他,乐陶笑嘻嘻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要去个三年五载的,不过许细说海上多好多好,说得天花乱坠的,我还真想去看看。而且少东家你有什么事也有人搭把手哇,是不是?要是万一不小心立了功,回来没准封我个官爷当当,那就更好了。”
“好。”纪非渝出言打断。
乐陶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开始里里外外一趟一趟地收拾出海的行李,一会说要把冬天的棉衣毛袄卷起来带着,一会说要做两双新鞋备上,一会说要上书铺子里去买些话本子留着在海上看。
正好纪非渝也要去一趟书肆,主仆二人骑马上燕门的一隅堂去。燕门是天下货商集散之处,街上人群摩肩接踵,两人不得已下马牵行,好不容易才从城东挤到城西,找到燕门古董书肆一条街。
一隅堂是数一数二的大书肆,在帝都和燕门都有店面,与寻常书肆不同。一般的书肆只是临街搭一条台子,除了台面上摆放些不要紧的书,其余的珍本都放在后堂架子上,客人要哪本,掌柜的给拿下来敬上。
一隅堂则是面阔六间的三层小楼,书就摆在高桌上,客人随进随看,累得慌还可以到椅子上坐着看,无论买与不买,伙计绝无二话。总有些书生无钱买书,在一隅堂里站着蹭书看,从早到晚店里都是满满的人。
一进门乐陶就钻去看话本子了,纪非渝转了一圈,没看到有《星官书》,问一旁的伙计,伙计一弯腰道:“您算是来对地方了,您往楼上高升,这套书就是咱们店里翻刻的。”
纪非渝上楼,迎面就走来一位白胡子老头对他笑着拱手道:“小老儿是此间分号掌柜,公子是要找《星官书》?”
纪非渝点头,老掌柜便引着他走到一架顶天立地的书架前,问:“公子要找哪一卷哪一册?”整个书架上的书都是一样的月白色织锦函套,这整个书架都是《星官书》。
纪非渝说一套都要了,老掌柜看了看纪非渝就笑道:“公子家住何方?稍后叫伙计押箱送上。”一隅堂的全套锦函《星官书》价值不菲,这公子连价钱也不问,不知是何方神圣。
纪非渝告诉他送到放舟山池,老掌柜就心道怪不得,是裴剑衷家的。于是一面叫两个小学徒来包书,一面就将纪非渝往楼上请,上了新茶,只说请公子稍等片刻,即刻就包好的。
纪非渝出门没带什么钱,不过如今他算是裴家的人,到哪都可以挂账,掌柜的们不仅不问他要钱,还上赶着给他送这送那的。于是就借一隅堂的笔写了张条子,叫乐陶回家拿钱去。
老掌柜连连道不妨事不妨事,公子误会了,请公子稍坐乃是有一件宝物想请您给参详参详,说着就从屏风后面请出一只长长的黑漆竹筒来放在桌上,对纪非渝道:“公子重金购置这套《星官书》,可知在天象一途大有建树,小老儿家传有一至宝,只是子孙都不肖,识不得这宝贝的奥妙之处,今日有幸得见公子,斗胆请公子赐教。”
这一大套“鉴宝”请求其实是卖东西的托词,这老掌柜是拿他当冤大头了,纪非渝仍是平心静气,做了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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