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雪元引着李燕觉进入内室书房。傅淳一身家常打扮,正伏案写字。见李燕觉来了展颜一笑道:“正好你来了,坐。”
蜈蚣船一事虽差强人意,但李燕觉当众请缨为傅淳效力,傅淳如今对他脸色好着呢,请他坐不说,还叫人给他上自己的茶。
李燕觉心安理得地坐着喝茶。傅淳举起手中墨迹未干的奏本玩笑道:“孤正为你们报功,你想做个什么官?孤替你讨来。”
这事本不该公主来管,但傅淳求才心切,急着收拢人心。
奏本直通皇帝,李燕觉还是有分寸的,并不真地接过来看,只谦虚道:“此战全赖殿下指挥若定,臣不过效犬马之劳,岂敢言功。”
“行了行了,从此以后免了那套虚礼”,傅淳笑着搁笔,“你有几分功过我还是明白的,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赏你做我府中将兵长史如何?”
将兵长史是亲王公府上第一军务属官,可统管府中所有军士,看来傅淳当真缺人使,一开口就许诺自己身边腹心之位。
李燕觉深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他两手空空,就算戴上长史帽子也没人肯听他号令,更何况他在军中前途无限,还不愿被架进公主府当僚属。
如今他宁可做公主在军中的依仗,也不愿做公主手下的闲秩属官。
李燕觉垂眼对公主道:“多谢殿下厚爱,恕臣不能从命。”
“不能从命?”傅淳没料到李燕觉竟不愿意。
李燕觉扫了一眼,书房内只有顾雪元和两个侍茶侍墨的宫人,那位研墨的却是陈妙恕。
于是站起来对傅淳作揖道:“如今殿下亲临军中,恩威未立,令出难行。若我今日为殿下属官,日后不当其位,不谋其政,更无法插手军中事务,于殿下立威建功恐无助益。”
傅淳收敛笑意,李燕觉说的桩桩件件切中要害,她趁热打铁要提拔他们一行,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李燕觉接着道:“臣请命留在军中,为殿下之干城。”
干城。傅淳心中思索。
她已然看清李燕觉这人孤高自许,肯为人用,却不肯为人制,还是个棘手角色。
傅淳情知李燕觉这是早有思量,勉强他不得,但也不想就这么被李燕觉牵着鼻子走,站起来绕着桌子踱至李燕觉身前,对李燕觉道:“那你自己说,要做什么官?”
李燕觉道:“殿下,日前蜈蚣船一事,臣不得已令跃锦抛弃一切辎重,轻装追船,如今跃锦上下无半点武备军帑,臣请为军器督造使,为跃锦补充武备。”
李燕觉句句在傅淳意料之外,李燕觉把跃锦上辎重都扔了这事她是知道的,她还知道纪非渝用自己令牌假传命令,为了拉拢李燕觉这些她都捏着鼻子忍了,李燕觉自己提出来又是什么意思?他上哪补充武备去?
“你哪来的武备?”傅淳疑惑道。
“纪非渝愿将裴家船上的船锚船钉献出弥补亏空,臣也愿献出家私向商船采买铁器,到峋屺回炉重铸为兵器。”
“你这是替纪非渝求饶命来了?”傅淳心道不能老让李燕觉带着话走,故意出言截断。
“是,殿下饶命呐。”李燕觉借坡下驴,对公主笑着一揖。
其实傅淳并没打算追究纪非渝矫诏一事,这事不上秤二两重,上了秤一千斤打不住,真追究起来纪非渝就是个死,两人都不想戳破这层窗户纸。
既然李燕觉肯认错,傅淳也愿意放他一马,故意板着脸道:“裴凝说派个什么天下第一剑师来做我的护卫,怎么至今人影不见?孤的话你们都当耳旁风是么?”
“海上来往不便,还请殿下宽限两日,等到了峋屺,那位剑师必定亲自来拜见殿下。”李燕觉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傅淳觉察到这事有点怪异,一时又说不出到底哪里有门道,只能朝李燕觉甩甩手,李燕觉顺势告退。
“李卿。”李燕觉还没退出门去,傅淳又叫他。
“是。”
傅淳沉吟片刻道:“此行本是逆水行舟,你我如今正是同舟共济,只能共进,不能共退,你可明白?”
李燕觉笑意褪去,低声道:“臣谨记。”
*
李燕觉走了有一阵子了,傅淳还在提着笔发呆。一只日月眼雪白狮子猫跳到桌上,用前爪去砚台里踩,陈妙恕连忙把猫咪抱起来,不叫它弄了脏桌面。
这只小猫是傅淳的心头肉,叫做飞练,听说出海的船上都要带一只小猫来抓老鼠,傅淳就将这位猫御史请上了船。结果飞练全然不抓老鼠不说,整日家不是抓破公主丝缎床帏就是到公主茶盏里洗脚,一个没看住就闯祸。
傅淳随手拍拍飞练的小脑袋,“你说这事究竟妥当么?”她问陈妙恕。
陈妙恕微微福身道:“我想李大人是有能为的,放他去军中插旗立桩,应当不错。”
“嗯?哦,是啊,我不是问这个”,傅淳回神,从陈妙恕怀里将飞练抱起来,“他说的造兵器那事你觉得呢?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陈妙恕应和道:“的确巧得很。”
“巧倒还罢了,他究竟是真要用钉子造兵器还是怎么?钉子也能造兵器?得多少钉子够使?”傅淳不熟悉海上事务,若有所思地揉捏着飞练的长毛小爪子,飞练喵喵直叫。
“殿下。”陈妙恕手上给傅淳倒茶,眼光却向外面一闪。
外间站着的正是顾雪元,傅淳心下一动,抱着小猫走到窗前。窗外是回廊,廊上挂着竹帘,竹帘外隐约有人影。
“来人。”傅淳对廊外道。
一个人影顺着回廊走到窗边,并不现身,只避在窗外对傅淳见礼。
“你认识李燕觉么?他和说要献上裴家两条船的船钉造兵器,以此弥补跃锦的武备亏空,你去查查。一是要查跃锦究竟扔了多少兵器;二是要查裴家有多少船钉,够打多少兵器;三是要查这事是谁出钱,去吧。”
*
出海第十二夜,峋屺已遥遥在望。
峋屺地如其名,由峋山和屺山两山簇拥而成,峋山草木繁茂,屺山则是寸草不生,两山都是怪石嶙峋,全牙交错着矗立在海上。这里是溟海中最后一块王化之地。
相传在溟州沉入海底之前,峋屺曾是溟州最高的山,山中有龙盘踞,峋屺之人在上古是御龙一族,世世代代守护龙穴。
而今不同了,如今的峋屺是溟海中土地最广、人口最多的岛屿,是往来客商船只的必经之地,峋屺如今是牙人的天下,广迎四海客,笑揽八方财。
傅清都亲自上雀台指挥着浮骊下了锚,除了两艘护卫舰,其余的粮船、马船、兵船、货船乃至跟来的民间商船纷纷越过浮骊向海岸驶去。
浮骊是无法入港的,峋屺岸上灯火通明,那是成群的人排成长龙,将山中巨木运至港口抬到船上,开始向浮骊搭设浮桥。
浮骊身后溟海仍是一片漆黑,东二和东四还滞留在这片黑暗中。
纪非渝坐在艉楼正堂上奋笔疾书,堂里所有的窗都打开了,堂上龙王塑像上的黑巾已经被取下,刚刚有人上了香,翕动的香火就是堂内唯一的光。
堂下依次坐在许老头、许大和许细,还有几个许老头的手下亲信,他们没被绑着,但都正襟危坐,脊背挺直靠着椅背。
黑灯瞎火,纪非渝却像能看见似的,将一拃厚的文书一一打开画押盖印。这是许老头他们的人力股契,他们这些老船工都是以人力入股,每年年下按股分红,和大泓缘的伙计们一样。
纪非渝盖完了股契,按照封套上的名字一一扔给堂下众人,“你们打着裴家的旗号做这事,裴家容不得你们了,股契到此为止。拿着文书去燕门领五个月的股,从此以后不得再提裴家一句。”
正堂门口又是一点火光,是老贾的旱烟,他沙哑对纪非渝道:“少东家,小船已经放下去了。”
“知道了”,纪非渝应了一声,“都走吧。”
堂下众人多少也料到了这个下场,但他们在裴家大半辈子,一家三代人给裴家做活,连裴家船队都是他们从无到有拉傍起来的,几十年如一日地住在船上,到头来光身一个,说走就叫走,谁能气得过?
许老头咳嗽了一声,“这件事情你还做不了主,东家呢?”
“滚。”纪非渝懒得跟他废话。
堂下吵嚷声骤起,有人蹦起来指着纪非渝骂什么,他乡音太重了,纪非渝听不懂。无非就是骂他又不姓裴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又说什么自己吃的盐比他吃的饭还多,他在裴家的时候你姓纪的还不知道在哪呢等等。
一边门后的老贾就从背后卡住那蹦高人的脖子将他拖出堂去,堂内顿时炸了锅,众人一窝蜂地撕扯着往堂外涌去,只听得噗通一声,什么东西被扔进海里了。
纪非渝听了片刻,老贾似乎双拳难敌四手,于是出去帮忙,把箍在老贾身上的几个人拽开甩入海里。那艘小船紧贴在船舷下,幸运的掉进海里,一边往船里游一边还能叫骂,不幸的直接砸进船中,晕地悄无声息。
许细哭着抱着纪非渝的腿,求他别把自己扔下去,他当牛做马也是肯的,情愿留下做苦力。
纪非渝没再管他,只把他人力股契扔海里去了,许细情知这是不要他的意思,慢慢松了手,一步步退着从船舷上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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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献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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