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是等你

梁氏第三次来赵家以后,惠娘又想了五日。这五日里,周家没有再托人催。布庄照常开门,赵德兴月底要结一批赊出去的布账,钱氏又赶着给几个熟客裁冬衣料,家里从早到晚都有事情。惠娘忙起来的时候并不会时时想着婚事,有时一整日过去,直到晚上把门板合上,才会想起柳桥那边还有一家人在等她一句准话。

第五日晚饭后,她自己把这件事提了出来。赵德兴刚喝完半碗汤,听见女儿说“周家那边不用请媒了”,筷子便停在半空:“不看了?”

惠娘点头:“不看了。”

钱氏先把桌上剩下的菜往二郎面前推了推。二郎早已竖起耳朵,却被母亲瞪了一眼,只能低头扒饭。赵德兴皱着眉看了女儿一阵:“第二回回来不是还说人还行?”

“是还行。”

“那怎么又不成?”

惠娘想了五日,真正被父亲问到脸上,原先那些反复想过的话忽然又乱了。“就是不想定。”

赵德兴显然不满意:“这算什么理由?”

钱氏却抬眼看了女儿一下,没有插话。“人没毛病,家里也过得去,你自己也说不讨厌。那你还想怎么样?真要见两回就舍不得分开?”

惠娘听见“舍不得”三个字,心里像被碰了一下,立刻又烦起来:“我没说要舍不得。”

“那你到底嫌哪里?”

“我说了没嫌。”

“没嫌为什么不成?”

惠娘把筷子放下,声音已经有点冲:“我怎么知道?我就是不想让梁婶来请媒。”

赵德兴愣了一下。钱氏这才道:“你让她说。”

惠娘胸口堵着一口气,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我这几日把周家的事想了很多遍。他家怎么分,油坊要不要我帮忙,嫁过去还能不能常回来,他们想不想早些要孩子……这些我都想过。”

赵德兴道:“成亲本来就得想这些。”

“我知道。”

“那还有什么?”

惠娘张了张嘴,她自己也答不上来。过了几息,她才低声道:“可一想到梁婶真来,我就不高兴。”

“为什么?”

“你怎么又问为什么?”

她抬头瞪父亲,眼圈因为恼火微微发热:“我若知道得这么清楚,还用想五日?”

桌上静了一阵。钱氏伸手把她面前已经凉了一点的汤往里推了推:“那就先按你现在知道的说。你不想继续,是不是?”

惠娘低头看着碗:“嗯。”

“梁氏明日来,你敢自己跟她讲?”

“敢。”

“周家问哪里不好呢?”

惠娘沉默了一会儿:“就说我不想定,别替我编他哪里不好。”

“旁人说你挑呢?”

惠娘皱了皱眉:“他们要说我也堵不住。”

钱氏点头:“那就行。”

赵德兴转头:“这就行了?”

“不然呢?”钱氏反问,“你要替她嫁?”

“我是怕她自己不知道想要什么。”

“她才十六,本来就可以不知道。”

赵德兴还想说话,钱氏却没有让他继续:“当初她跟长生那门亲,从娘胎里就替她定了。如今好不容易叫她自己看,你又要因为一个人没毛病就替她答应,那前头退那一回做什么?”

赵德兴脸色僵了一下。惠娘低着眼,没有插话。那张作废的旧约帖仍然放在父亲账匣最底下。自从退亲以后,谁都没再拿出来。可赵德兴显然也记得,那天女儿问过他一句——若长生回来便嫁、长生不回来再想别人,那她自己算什么。

他闷了一阵,最后道:“我也没说非得答应周家。”

钱氏道:“你刚才就差自己跑去请媒了。”

“我就是问清楚。”

“问三遍了。”

二郎在旁边忍笑,赵德兴抬手便要敲他。他赶紧端着碗往后躲,桌上那股绷着的气这才散了一点。隔日梁氏果然来了。

钱氏没有自己找理由,直接叫惠娘从后头出来。梁氏见姑娘也在,便已经猜到这回答多半是她自己做的,仍笑着问:“想好了?”

惠娘点头:“梁婶,周家那边麻烦你替我说一声,这门先不往下走了。”

梁氏问得也直:“哪里没看中?”

“不是哪里不好。”

“那是二小子说错什么了?”

“也没有。”

梁氏看她一阵:“那就是姑娘自己没那个心?”

惠娘想了一下:“差不多。”

梁氏倒没有像赵德兴那样非得从一个没有问题的人身上挑出一个问题来。她做过几回中间人,显然也见惯这种事,只问:“确定?这边若回了话,周家过阵子再去看别人,可就不能说你又后悔。”

“我知道。”

“那好。”

梁氏临走前又同钱氏说了一句:“也不算什么。两边就见两回,连媒人都没正式进门,哪里谈得上伤脸面。我回去就说姑娘觉得性子不大合,周家也不会到处问。”

惠娘却道:“不用说性子不合,周二郎性子没什么问题。”

梁氏被她说得一怔,随后笑了:“你这姑娘还护上人家的名声了。”

“本来就不是他的错。”

梁氏点了点头:“行,我就说两边缘分没到。”

消息传回柳桥以后,周家也没有再来问。

过了几日,梁氏来买盐时顺口说了一声,周母最初确实有些可惜,问过是不是赵家还惦记旧亲。梁氏说看不出来,人家姑娘自己说不想往下定,周父便没让妻子再追问。周二郎本人只说知道了,第二日照旧去给镇外一家粮行送油。惠娘听完,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轻。不是逃过一桩坏婚事的轻松,只是有一件原本可以继续往下走的事情,到这里由她自己叫停了,而天也没塌,周家没有来闹,父母也没有因此觉得她这辈子再嫁不出去。

她甚至有些后知后觉地明白,所谓自己选,并不只是在几个男人里选一个,也包括说不。可周家的事真正过去以后,另一个问题很快被钱氏问出来。

那日母女两个正在后院叠晒干的布,钱氏忽然道:“你跟我说实话,周家没成,是不是还因为长生?”

惠娘手上的布一下没叠齐。钱氏看了一眼。“我就问一句。”她道,“你不用急。”

惠娘把那匹布重新抖开,沿折痕叠好:“不是因为他。”

“完全没关系?”

惠娘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若说完全没关系,是假的。周二郎说“总比都不说好”时,她想的是长生。周家妹妹问孩子时,她想的还是长生。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拿十六年相处跟见过两次的人比,也是因为长生一直在那里。

可这些并不等于她是为了等长生才拒绝周家。惠娘最终道:“我会想起他。”

钱氏没有意外。“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她说,“又差点真成亲,哪能一退就忘。”

惠娘低下头。钱氏继续问:“那你还想嫁他?”

这个问题一下撞到最不能说的地方,惠娘手里的布停住。母亲以为她面对的是那个所有人都认识的杜长生:一个父亲早亡、铺子关掉、去府城做木工的年轻男人。她不知道长生出生时到底是什么身体,更不知道若真嫁给她,寻常夫妻最基本的一些事都不能照旁人的样子过。惠娘没有办法在这个前提上回答一句简单的想或不想。

“我不知道。”她说。

钱氏皱了一下眉,却没有觉得这话敷衍:“所以你就别因为他一直不肯看别人。”

“我没有。”

“周家这个不是已经拒了?”

“拒周家不等于我以后谁都不看。”

钱氏盯着女儿:“真有下一家,你还看?”

“合适就看。”她答得很快。

钱氏这才点了点头:“那我不管你。”

惠娘却因为自己这一句“合适就看”静了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说的是真话。若以后还有人家,条件、人品都值得见,她仍会去。她没有在替府城里的长生守什么位置。可同样是真的,是长生也没有从那个位置里彻底消失。她只是不知道最后该把她放在哪里。

十一月过去,府城越来越冷。

冯家木作接了一桩新活,是替一家新开的药铺做整面靠墙药柜和前头的柜台。活不算最大,却比长生过去独自接过的东西复杂。药柜格子多,抽屉更多,尺寸若前头算错一点,后面几十个小抽屉便要一起出问题。冯师傅最初让老郑负责,老郑量完现场回来,腰疼得厉害,第二日干脆把图纸和尺寸纸推给长生:“你跟着做。”

长生接过来:“我?”

“你不是已经会自己复尺?”

“会。”

“那先算。”

她花了一下午,把整面墙拆成几段,重新核过柜深、柜高,又按铺里现有木料算需要补多少板材。第二日老郑看过,在其中一个尺寸旁敲了敲:“这个为什么留这么多?”

“墙脚有一段凸出来。”

“你量到的?”

“上次跟你去时看见了。”

老郑嗯了一声,把纸还她:“那你跟冯师傅报。”

过去这种活都是师傅或做了十几年的人拿着单子去前头说。长生站了一瞬,到底没有推。

冯师傅听她把料和工时算完,只问:“抽屉谁做?”

“我可以做。”

“几十只。”

“我知道。”

“错一只还能改,错二十只你自己去跟药铺老板解释?”

长生道:“先做两个样的,尺寸定了再一起开。”

冯师傅看她一眼:“谁教的?”

“客栈那批床的时候学的。”

“那就做。”

药柜足足做了二十多日。

长生第一次从量尺、算料一路跟到安装。中间也不是没出问题。药铺主人临时说最下面一排抽屉想加深,若照他的意思改,后面的隔板便要重算;长生起初差点直接答应,老郑在旁边问了一句“钱谁出”,她才反应过来,当场重新把增加的木料和工钱算给主人看。对方嫌贵,说不过多两寸,长生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一项项硬讲到对方烦,只道若不改原尺寸,不加钱;若要改,已经做好的料有一部分不能用,差价就是这些。主人最后只加深了其中六只。

安装那日,冯师傅没有跟去,老郑也没有。铺里给长生配了两个年轻木匠,由她带着东西过去。药铺老板看到来的不是冯师傅,先问:“你们师傅呢?”长生说在铺里。男人又问:“今日谁管?”

她停了一下:“我。”

这一个字说完,她自己都有一点不习惯。可真开始装,也没时间想。墙不直,靠右一段比原先复尺时又多抹了一层灰,整排药柜若硬推到底,左边便会露缝。两个年轻木匠一个说干脆削柜背,一个说缝留着以后用木条补。长生蹲在那里看了半天,最后叫人把最右边的踢脚位置重新修掉一点,只动看不见的后下角,正面依然齐整。装到天黑以前,几十个抽屉全部推进去,柜门开合也没有卡。

药铺老板挨个试了一遍,最后只挑出一只抽屉略紧。长生当场取出来修了两下,重新放回去。对方把尾钱交给她时问:“冯师傅以后还派你来?”

“看铺里安排。”

“下回若还有小柜,可以直接找你?”

长生听见这句,第一反应竟不是高兴,而是下意识道:“价还是跟铺里谈。”

那人笑了一声:“我又没叫你私接。”长生这才有一点尴尬。

回去以后,冯师傅已经吃过晚饭,坐在前堂烤火。长生把尾钱、用剩的零碎铜钱和主人临时改六只抽屉加出来的工钱一并交过去。冯师傅数完问:“返工没有?”

“有一处墙脚不直,现场修了柜后。”

“谁定的?”

“我。”

“坏没坏?”

“没有。”

“那就行。”

长生站着等了片刻。冯师傅抬眼:“还等我夸你?”

“没有。”

“那去吃饭。”

长生转身走出去两步,身后又传来一句:“明年开春有一户做整屋柜子的,你先跟着去量。”

她脚下一停:“嗯。”

冯师傅立刻骂:“就知道嗯。”长生这回笑了一下。

那晚她回小夹屋以后,第一次在给孙氏的信里把一桩活写得稍微多了些。说药柜是自己从量尺跟到安装,出了一个小问题但已经处理,冯师傅又叫她明年跟下一户。写完以后,她看着纸面,忽然很想把这件事告诉另一个人。惠娘小时候最爱问她做的东西卖多少钱,十三岁以后又总嫌她说木工时只会讲榫、料、尺寸,听半天不知道最后到底做成什么样。若是以前,她从府城回来,一定会被追着问那几十只抽屉有没有哪一只做歪。现在不能写了。

长生笔尖停在纸上,最后仍只在结尾问了孙氏身体。这一次连“惠娘可好”也没有再添。不是不想知道,是上一封信的答案已经让她知道,问了以后未必会舒服。

信寄回去时,清溪已经临近腊月。孙氏看完长生写的药柜,拿去给赵德兴看了一眼。赵德兴不认长生那些木工尺寸,只看到“自己带两个人安装”,便点了点头:“冯木匠总算肯真放手给他做。”钱氏在旁边问工钱有没有再涨,孙氏说没写。二郎却抢着把信拿过去,问药铺是不是有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小抽屉,又说以后去府城一定要亲眼看。

惠娘那时正在后面,听见了却没有走出来。过了一会儿,二郎自己拿着信跑进去:“姐,长生哥现在都能带人做东西了。”

惠娘正在清旧货,头也没抬:“本来就会。”

“以前是跟着杜伯父。”

“他十六岁的时候铺子就是自己撑。”

二郎想了想,好像也对。他又低头看信:“他没问你。”

惠娘手上的动作一下停了。“你看什么?”她抬起头。

二郎莫名其妙:“上回娘不是说,孙伯母的信里写长生哥问你?这回没写。”

“谁让你看这些?”

“信就在桌上。”

惠娘伸手把纸从他手里抽出来:“这是孙伯母的信,你乱看什么。”

“爹都看了。”

“爹看跟你一样?”

“哪里不一样?”

惠娘懒得跟他讲,直接把人赶了出去。门帘落下以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长生的字比小时候稳了许多,仍旧谈不上漂亮。前面果然写着药柜,写到几十个抽屉时比平日家书多了好几行,最后只问孙氏近来咳不咳、屋里炭够不够。没有她。惠娘盯了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痛快。上一次问了,这一次为什么又不问?念头出来以后,她自己先觉得没道理。难不成长生每封信都必须添一句“惠娘可好”,才算正常?她当初甚至亲口说过不要写信给自己。现在人家真的没有再问,她又嫌人不问。更麻烦的是,这一点不痛快连个能摆到明面上的理由都没有。她不要长生再拿旧婚约管自己是真的;长生真的退开以后,她会注意对方有没有问自己也是真的。两件事放在一处并不讲理,惠娘却暂时找不到一个办法把其中任何一件删掉。惠娘把信重新折好,拿出去还给孙氏。孙氏接过以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惠娘反倒自己先问:“他最近都不回来?”

“冯家年底活多。信里说正月大概能休几日,若船好走就回来。”

“哦。”

孙氏把信收进怀里。惠娘站了一会儿:“周家的事,你跟他说了?”

孙氏停了一下:“说过周家有意请媒。”

“后来呢?”

“后来没写。”

惠娘抬头:“为什么没写?”

孙氏道:“你们没成,是你的婚事。他又没问。”

惠娘差点脱口说她上一封明明问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听起来更怪,只能忍住。

孙氏看着她的神情,忽然问:“周家真的不成了?”

“嗯。”

“为什么?”

“没为什么,就是不想定。”

孙氏点头,并没有露出高兴,也没有替女儿打听。惠娘看见以后,心里反而更顺畅一点。

“她正月回来?”惠娘又问。

“若没事就回来。去年七月走,到那时也有半年多了。”

惠娘嗯了一声。说完才发现今天轮到自己只会“嗯”。

她转身回布庄。

腊月里的生意比平时忙,布庄每天都有人来扯新衣料。惠娘很快没有空再想那封信。周家那边也已经彻底没了下文,梁氏后来提过一句,周母已经另托人问别家的姑娘。听见时惠娘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只觉得这样很好。一个人没选她,她不会觉得受辱。她没选一个人,对方也不该永远留在原地。

临近除夕,赵家又收到两次探亲口风。钱氏每回都先问家里情况,再让惠娘自己听。其中一户离得远,惠娘听完便不愿意;另一户做粮食生意,条件听着尚可,只是男方已经二十四岁,前头死过一位妻子,留下一个两岁的儿子。赵德兴觉得差七八岁倒不算太大,钱氏却先问女儿介不介意一进门就做继母。惠娘想都没想便摇头。没人说她是在等谁,她也没有因此去接受下一门,日子就这样过到了年底。

府城木作终于在腊月二十七收了工。冯师傅给外乡伙计放五日,路远的干脆留在府城,像长生这样坐一天船能到家的便自己决定回不回。长生前一日晚已经收好东西,第二日天没亮就去了码头。回清溪的船比夏天慢,冬水浅,有一段还得下船等货船先过。长生坐在船舱里,身上是那件买来的旧青布夹袄,半年下来袖口已经磨出一点白。工具这回只带了两把平时舍不得留在铺里的凿子和父亲那只旧刨子,其余全锁在夹屋里,行囊也比第一次去府城时轻。

到清溪已是下午。孙氏提前收到船行口信,在码头等了她半个多时辰。母女两个隔着人群看见彼此,孙氏第一句话便是:“又瘦了。”

长生道:“没瘦。”

孙氏伸手摸了摸她夹袄袖口:“衣裳倒是知道添。”长生没告诉她这是别人做大不要的,只问屋顶还漏不漏。

回镇南以后,屋里几乎没变。两只樟木箱仍叠在墙边,长生一进门便看见了。半年没见,它们竟比记忆里更大一些。孙氏在旁边生火,没有注意她的目光。长生把行李放下,走过去掀开旧布。箱盖上的压线还在,缺的铜角也仍缺,锁扣还是当初那个样子。

“没人动。”孙氏道。

“嗯。”

“你要是嫌占地方,就想个办法。”

长生摸了一下箱边:“先放着吧。”

孙氏点到这里便作罢。

当天傍晚,赵德兴果然来了。

他进门看见长生先上下打量一圈,然后抬手拍了拍她肩膀:“府城饭不够吃?”

“够。”

“那怎么还是这么单薄?”

“本来就这样。”

“你小时候比现在有肉。”

长生懒得跟他争自己八岁当然比十七岁圆,招呼他坐下。赵德兴却没坐多久,说明日晚上一家人都来吃饭,钱氏已经买了肉,不许孙氏再做一桌重复的。临走时又问药柜是不是她一个人装的,显然二郎已经把信里那点事全传了一遍。

“带两个人。”

“总算像个师傅了。”

“还不是。”

“少装。”

长生被说得笑了一下。她没有问惠娘,赵德兴也没有主动提周家。

第二日晚,长生去了赵家。

半年没进那间布庄,第一眼竟觉得柜台比记忆里矮。二郎先从后院跑出来,如今个子又窜了一截,见她以后围着转了半圈,第一句便问:“东西呢?”

长生道:“什么东西?”

“府城的尺。”

“没有。”

“你答应过!”

“我只说看见再说。”

“那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二郎脸一下垮下来:“那为什么没买?”

“跟这里的一样。”

两个人在门口吵起来,赵德兴从后头骂二郎只知道讨东西,钱氏也出来招呼孙氏进去。长生正把带来的两包府城点心放在柜上,后院帘子一动,惠娘从里面出来。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半年不算很久。可也已经足够让熟悉的人看起来有一点不同。长生似乎又高了一点,肩背也比离开时更结实。不是突然变成另一个人,只是站在布庄窄窄的门口时,比从前更占地方。脸倒瘦了些,原先总带木灰的小麦色皮肤在冬天浅了一点,手指仍有伤口,只是新的更多。惠娘也变了一点,长生说不清哪里。个子大概没怎么长,头发梳法也一样,衣裳仍是赵家铺里常见的素色。只是半年没见,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看惠娘从来不需要“看”。

人就在两条街外。今日却像需要重新确认一遍。钱氏已经在旁边道:“愣着做什么?进去。”长生这才移开目光。

饭桌上没有人刻意谈婚事,赵德兴问府城的木料价,二郎问城里有没有三层楼高的酒馆,钱氏问冯师傅娘子待她怎样。长生一样样答,孙氏偶尔在旁边补一句。惠娘坐在另一边,没有一直看她,却也不像退亲前最后几日那样一句话都不说。听见长生为了单独住小夹屋每月多扣钱,她还皱眉问:“到现在还住那里?”

“嗯。”

“冬天不冷?”

“补过窗。”

“你连屋子都自己修?”

“漏风总不能等冯叔替我堵。”

二郎立刻道:“我就说长生哥什么都能修。”

惠娘看他:“人能修吗?”

二郎想了想:“郎中修。”

桌上几个人都笑起来,长生也低头笑了一下。有那么一瞬,和从前两家一起吃饭并没有什么区别。

可区别很快自己出来。钱氏给惠娘夹了一筷子菜,随口说:“你别只吃这个。前些日子周家那姑娘来买布,还说你——”

她说到“周家”两个字才反应过来,话一下停住。

桌上安静了一瞬。赵德兴立刻皱眉:“吃饭说这个做什么。”

惠娘却道:“有什么不能说。”

长生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钱氏见女儿不避,索性把后半句说完:“就是周家那个小妹妹,前日跟她娘来镇上,说你答应她下次买布便宜一点。”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她说你答应。”

“她乱说的。”

二郎立刻问:“哪个周家妹妹?”

钱氏瞪他:“吃你的。”

长生把问题压到饭后。直到饭后几个长辈在前屋说话,二郎被赵德兴赶去洗碗,惠娘才在后院碰见长生一个人站在水缸边。她大概只是出来透气,手里还拿着钱氏让她带回去的一小包东西。

惠娘先开口:“我娘是不是跟孙伯母说过周家的事?”

长生看向她:“说过一点。”

“哪一点?”

“你们见过两回,周家想请媒。”

“后来呢?”

长生顿了一下:“后来我娘没写。”

惠娘看了她一会儿:“那你不好奇?”

“好奇。”

“怎么不问?”

“问谁?”

“你娘。”

长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你都说了,退亲以后你去看谁跟我没关系。”

惠娘听见这句话,忽然有些烦:“我什么时候说跟你没关系?”

“你说我不能管。”

“不能管和没关系是一回事?”

长生抬起头,两个人都停了一下。惠娘先觉得自己这句话听起来不对,立刻又道:“我的意思是,你认识我这么多年,问一句又不会怎么样。”

长生看着她:“我问了。”

“什么时候?”

“第一回不知道周家的时候。我写信问我娘你可好,她就告诉我了。”

惠娘一下明白为什么孙氏后来会把第二次相看写进信里。“然后呢?”

“没有然后。”

“你没问周二郎是什么人?”

长生沉默。惠娘一看便知道她想问过:“想问?”

“想。”

“为什么没问?”

“问清楚了也不能去把人打一顿。”

惠娘愣了一下,随即瞪她:“你还想打人?”

“没真想。”

“刚才还说想。”

“想和做不是一回事。”

惠娘被这句堵得半天没说话,最后竟有一点想笑:“杜长生,你去了府城半年,别的没学会,嘴倒比以前快了。”

“跟人谈价总不能一直嗯。”

惠娘这回真笑了一下。笑完以后,两个人又安静下来。长生最后还是问:“周家为什么没成?”

惠娘看她:“你怎么知道没成?”

“方才你娘说周家妹妹来买布。如果真要请媒,她不会只说买布。”

“这也能猜?”

“猜的。”

惠娘靠在院墙边:“就是我不想继续。”

“他不好?”

“没有。”

这个答案让长生脸上的神情很明显地动了一下。惠娘看见,立刻道:“你别高兴。”

“我没——”

“你有。”

长生闭嘴。惠娘道:“周二郎没哪里特别不好。人也能做事,说话不绕,家里有油坊。我要是真嫁过去,日子大概也能过。”

长生脸上的那点东西一点点收了回去。“那为什么不嫁?”

“因为能过不等于我现在就想嫁。”

长生看着她。惠娘停了一会儿,又把最要紧的一句说出来:“也不是因为我在等你。”这句话落下来。后院灶房里传来二郎碰碗的响声,紧接着便是钱氏骂他小心一点。前屋赵德兴和孙氏正在说府城船价,所有声音都很近。

过了片刻,长生道:“我知道。”

惠娘皱眉:“你真知道?”

“现在知道。”

“什么意思?”

“我刚看到我娘信上写周家要请媒的时候,确实想过……如果没成,也许……”她停住。惠娘替她把话说完:“也许是因为我还想着你?”

“嗯。”

惠娘看了她一阵:“不是。”

长生点头:“我知道了。”

她答得太平淡,惠娘反而心里一刺:“你就这样?”

“那要怎样?”

“你以前不是说会不高兴?”

“现在也不高兴。”

惠娘怔住。长生低头捏了捏纸包边角:“你去见他两回,我知道以后几天都很烦。还量错了一根木料。”

“什么?”

“做柜子的时候走神,线错了半分。”

惠娘没想到她会把这种事也说出来:“冯师傅骂你没有?”

“骂了。”

“活坏了?”

“没有,改去做后档了。”

惠娘听完,嘴角差点动,又忍住:“活该。”

“嗯。”

“你怎么又嗯?”

“这句本来就是。”

惠娘这次没忍住笑了一声。她笑完以后,很快又把神情收回来:“我以后可能还会相看别人。”

长生脸上的那点笑也没了。“我娘已经又听过两户,只是都没往下看。”惠娘道,“以后真有合适的,我还是会去。”

长生沉默一会儿:“好。”

“你又不高兴?”

“嗯。”

“那你自己受着。”

“我知道。”

这句话同几个月前退亲时几乎一模一样。可两个人此刻再说,已经不是纸上还写着婚约的时候了。

惠娘看着她,忽然问:“府城真的比清溪好吗?”

长生想了一下:“活多。”

“我问的是好不好。”

“我也不知道。”她道,“东西贵,人多,住的屋子小。可学得到东西,做的活也比这里多。”

“那你还回来吗?”

问题一出口,惠娘自己先顿了一下。长生也明显听出了这一句和别的问题不一样。

“会。”她道。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又是这个答案,惠娘却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恼。因为这一次长生确实不知道,不是在拿“不知道”拖一件她本来可以处理的事。

“那就别乱答什么时候。”惠娘道。

“嗯。”

“不过你娘一个人在镇南,你总得回来看看。”

“我会。”

“我爹也总念叨你。”

“知道。”

长生停了一下,又问:“你呢?”

惠娘抬眼:“我什么?”

“你会不会想我回来?”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惠娘停顿片刻。十七岁的长生站在水缸边,手上还拿着一包腌菜,完全算不上什么能叫人脸红的场面。可她问得这样直接,惠娘还是觉得胸口轻轻紧了一下。

惠娘把那句“会”在心里转了一圈,最终道:“有时候。”

长生眼神动了动。惠娘立刻补道:“认识十几年的人忽然不在,想一下很正常。你别乱想。”

“我还没说什么。”

“你脸上说了。”

长生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什么?”

“得意。”

“没有。”

“就是有。”

两个人又像从前一样为一句没什么用的话争了几句。声音不高,也没人真的生气。前屋钱氏叫了一声惠娘,问她东西收好没有。她应了一声。

临走前,她看了长生一眼:“你这次回来几日?”

“五日。”

“初三走?”

“嗯。”

“那……”

她停了一下,长生等着。惠娘最后只道:“二郎一直想看你从府城带回来的工具。明日你若没事,可以拿那把旧刨子给他看。”

这个理由很拙劣,长生却没有拆穿。“好。”

惠娘转身回屋。长生一个人在院里站了片刻,才低头看手里的纸包。周家没成,不是因为惠娘在等她。这件事她已经听得很清楚。惠娘以后还会相看别人,也是真的。

可同样是真的,是她刚才问“你会不会想我回来”,惠娘没有说不会。

长生没有把这句话往更远的地方想,至少没有当场往远处想。

第二日,她真的把父亲那把旧刨子带去了赵家。

二郎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日,嫌府城回来竟还是清溪原来的东西。长生骂他不识货,两个人蹲在布庄后院争那只刨子的刀口到底比新刨子好在哪里。惠娘在一旁理账,起初没理,后来听他们吵得烦,抬头道:“你们要不出去比谁嗓门大?”

长生和二郎同时闭嘴。惠娘低下头继续写。没过多久,长生又在旁边问:“这一笔是不是少了一行?”

惠娘抬头:“你看我账做什么?”

“刚才扫到。”

“你懂布账?”

“数总会看的。”

惠娘把账本往自己这边一拉:“别乱碰。”

长生果然没碰。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翻纸和二郎摆弄刨子的声音。半年以前,她们连站久一点都得重新想自己是什么关系。如今依旧没有婚约,也没有谁说要重新定什么。长生回来五日以后,仍会坐船去府城,惠娘以后也仍可以去看别的人。可她们第一次发现,旧婚约退掉以后,并不是什么都必须跟着一起断掉。有些东西若还在,只能重新算,不是因为父亲写过一张纸,也不是因为谁答应等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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