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也轮到我问

长生回府城以后,头一封信比往常晚了几日。惠娘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冯家年末活多,长生回去以后要赶前头落下的工,隔二十日甚至一个月来一封都不稀奇。直到信真正送到赵家,她拆开才发现,不是长生忙得没空写,而是那个人把信写了两遍。

第一遍写完时,长生自己从头看了一遍。纸上几件事排得太直接,尤其布庄那一条,怎么看都像在问惠娘以后会不会同亲弟弟争东西。她坐在冯家后院那张窄桌前,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最后重新铺了一张。

前几个月一直是惠娘问她。住哪里,钱怎么算,孙氏怎么办,孩子怎么办,连最难出口的身体和夫妻之事也由惠娘先开口。长生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杜家原先瞒过她,那些麻烦又大半落在自己这一边,惠娘既然肯重新看她,想问清楚本来就是应该。

可惠娘暂停别处相看以后,有件事慢慢变得不一样。若只是等惠娘挑她,她答完便够了。若真要重新谈婚事,她以后也得活在那段日子里。她也该知道自己要同什么样的人过。这个念头第一次真正落下来时,长生自己都有一点不习惯。像过去几个月一直站在原地让人看,忽然才想起,她也可以看回去。

第二遍写到布庄那一条,她还是留了下来。措辞改软了一点,问题却没删。

信里夹着一句:“有几件事我也想问你。有的能写,有的不能写。能写的先写。”

惠娘看到这里,眉毛便挑了一下。前几个月一直是她问长生。住哪里、钱怎么算、孙氏怎么办、孩子怎么办,连最难出口的身体和夫妻之事都是她在问。长生每次只负责答,有时答得不好,有时直接说不知道,却从未反过来把她摆在案板上一样问过,如今倒知道轮到自己了。她继续往下看。

第一件问的是布庄。“赵二郎以后一定会长大。他是你爹娘的儿子,你家铺子往后大概还是要交给他。你现在管得多,是因为他还小,也是因为你确实会做。等他十八二十岁,若他自己想管,而你也不肯放,你准备怎么办?”

惠娘看完第一反应便是不高兴。她把信往桌上一放。钱氏正坐在对面缝一件夹袄,抬眼问:“又说你什么了?”

“她管得倒宽。”

“写什么?”

惠娘把纸推过去。钱氏看完前半段,反而道:“问得没错。”

惠娘立刻看她:“娘。”

“你瞪我有什么用?”钱氏继续穿针,“你如今觉得铺子有你一半,是因为你爹什么都让你看,二郎又还没长成。再过六七年,他若真能自己进货、算账、守铺,你们姐弟两个怎么分事情,本来就得想。难不成到时候他说一句这是咱家的铺,你便一辈子不理他?”

惠娘皱着眉:“我什么时候说铺子是我的?”

“那你气什么?”

她被问得一顿。真正让她不痛快的不是问题本身,是长生竟然真的在“看她”。

她前日还觉得自己暂停其他相看,长生高兴便高兴了。如今一封信过来,对方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写“你做什么都好”,反而先问她日后会不会跟亲弟弟争铺子。

惠娘重新拿起信。长生后面写得更清楚:“我不是说你该把铺子让给二郎。他若不会做,你爹愿意让你继续管,本来就是你有本事。可若以后因为这件事姐弟两个闹起来,我得先知道你想要的是继续做生意,还是一定要你家这间铺子由你说了算。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惠娘盯着“由你说了算”几个字看了一阵。

恼归恼,却没法说对方在胡问。她这些年确实越来越习惯赵德兴拿进货单给她看,熟客赊账也先问她,甚至父亲买错一批颜色,她敢当面说他。二郎若一直是那个算错账还要姐姐重算的小孩,她自然不会想后面。可他不会永远是那个算错账还要姐姐重算的小孩,这件事以前没人问过她。

第二个问题是住处分开的日子。长生写:“若以后真住清溪,我在府城还有活时,可能一次出去十日半月。若住府城,你也可能为了你家进货、盘账回清溪。你以前不喜欢人事情说不清,也不喜欢我走了不告诉你。真过日子以后,若我不能日日在家,你受不受得了?别现在只说能。你先想。”

这一句倒没有惹她生气,惠娘甚至想得很快。她不能接受的是一个人说今日回来,十日后仍无消息;也不能接受长生遇事自己决定,等全部办完才回来告诉她。但若是提前知道去哪、做什么、大概几日,因为做工不得不分开,似乎并没有什么不能过。

她正想继续往下看,纸尾只有一句:“还有两件不能写,等见面。”

惠娘差点气笑。几个月前她拿这句话吊过长生一次,如今竟被原样还了回来。她提笔回信,第一句话便写:“我家的铺以后归谁,不用你替我定。”

写完觉得这语气太像发脾气,但又没有划。后面才写:“但你问得有道理。我想继续做的是生意,不一定非得永远压着二郎管家里这间铺。他以后真能自己撑住,我未必日日守柜台。我会算账、会看货、会谈价,也不是离了这间屋便全没了。到时候是合着做、分些事情给我,还是我另做别的,要看到时候。”

她写到这里,忽然明白长生那日问“若最后不选我,你还管不管布庄”为什么重要。自己想保住的本来就不该只是父母这一间铺子,而是这些年学到手的东西。

第二件,她答得更直接:“你若提前把哪日出去、约莫什么时候回来说明白,我受得了。若明知会晚很多还能捎信却不捎,我会生气。你不能拿做工忙当什么都不说的理由。”

写完以后,惠娘盯着纸看了一阵,最后在下面加:“不能写的那两件,别指望我忘。”

长生回得很快:“没指望。”

冬天过去大半,清溪下过一场不大的雪。雪落到地上便化,只在屋瓦和背阴的墙脚留了一层薄白。两只樟木箱就是在那几日被重新搬出来的,孙氏原本想把镇南屋里一面墙清出来。那两只箱子从长生十五岁做到一半以后便一直叠着,上面盖布,平时谁也不碰。先前木铺还在时,她总觉得迟早会做完;后来婚退了,丈夫死了,铺子也没了,它们却又因为木料好、丢了可惜一直没有处理。如今放了几年,占地方不说,下面一只靠墙太久,箱脚已经有一点返潮。孙氏没自己做主,写信问长生:“那两只樟木箱,你回来处理。”

腊月底,冯家放了几日,长生回清溪过年。

她到家第二日便把箱子拖到院里。盖布一揭,樟木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出。铜角仍缺两枚,锁扣没装,里面的打磨也停在几年前。长生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孙氏问她到底留不留,她却道:“我去问惠娘。”

孙氏看了她一眼:“以前做给她的,不等于现在还是她的。”

“所以才问。”

惠娘午后过来,看见院里两只箱时也站住了。她记得第一块樟木是什么时候开的,也记得长生十五岁时说过“我没说不娶”。那时两家人都把这两只箱当作迟早要抬进杜家的嫁妆箱,连她自己嘴上嫌弃,心里也从没真正怀疑过它们最后会归谁。

现在看,反而像别人的旧东西。

长生问:“你想怎么办?”

惠娘走过去,手指在箱盖上压了一下。木头仍硬,边角也没有坏,只是那点没完成的地方太明显。“你问我做什么?箱子又不是我的。”

“以前是按你的嫁妆做的。”

“以前的婚也退了。”

“我知道。”

惠娘抬眼看她:“那就别拿它们等我。”

这句话说得很快。长生神情仍旧微微一顿。惠娘看见,却没有改口。“以后真有以后,也是新的事。这两只不能因为原来给我做,就一直放着,哪日我们真成了又顺手算回我的嫁妆,那不就跟旧约帖还能重新拿出来一样?”

长生沉默一会儿,点头:“那你觉得怎么处理?”

惠娘重新看了看箱子:“孙伯母缺箱子便留一只。另一只你做完卖掉,或者也留着装东西。反正别算我的。”

孙氏一直站在屋檐下听,这时才道:“我一人哪用两只这么大的箱。”

长生便道:“那留一只给娘,另一只做完以后卖。”

惠娘道:“你舍得?”

“木头放坏了才是真不舍得。”

她说完便蹲下去检查箱脚。惠娘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心里并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是从十五岁开始堆起来的一样东西,里头有杜茂山还活着时留下的木料,有两家人以为婚事不会变时的打算,也有后来几年谁都没再碰的灰。现在真要把其中一只卖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多少有一点怪。可她没有说留下来。旧的东西若一直靠“舍不得”占着位置,新的一件事便永远说不清到底从哪里开始。

长生把最下面一只翻过来看箱脚,忽然道:“你不难受?”

惠娘立刻反问:“你难受?”

“有一点。”

她答得这样干脆,惠娘反倒没法笑她。长生手指擦过一处旧刨痕:“那时候真觉得一定会给你。”

“我知道。”

“后来退婚的时候,我也想过把它做完。”

“做完给谁?”

“不知道。”

“那还做?”

长生抬头:“所以没做。”

惠娘在旁边矮凳坐下,看着她把箱脚返潮的一小块表面慢慢刮净。“现在卖了,你以后若真娶我,还得重新做。”

长生手上的刮刀停住。惠娘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若真娶我”四个字从嘴里出来,已经比之前任何一次假设都近。

长生抬眼看了她好一会儿。惠娘脸上开始热:“看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就在看。”

“就是听见了。”

“听见什么?”

长生这回竟没顺着逼她,只低头继续修箱脚:“没什么。”

惠娘反倒更不自在,伸脚轻轻踢了一下她旁边的木屑:“你最好真没什么。”

那日下午,长生把箱子的返潮处清理过,又量了缺的铜角和锁扣。孙氏那一只决定做完整留下,另一只等带去府城以后再找买主。惠娘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要求改。旧木盒她可以留,因为那是她小时候自己要来的东西。两只嫁妆箱却不能留着等一个已经作废的身份。这两样东西终于分开了。

年初二晚上,两家照旧一起吃饭。过去每年这种饭都像一件不用商量的旧习惯,今年却有一点不同。赵德兴已经知道女儿暂时不看别人,也知道长生同样停了相看。饭桌上没人称她“未来女婿”,二郎也早改口几年,可所有人又都知道两个年轻人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赵德兴憋了半顿饭,最后还是问长生:“你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钱氏抬眼看丈夫,没拦。孙氏也没有出声。长生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先看惠娘。

惠娘道:“你看我做什么?我爹问你。”

长生只好把筷子放下:“现在没算亲事。”

赵德兴道:“这个我知道。”

“我们在看合不合适。”

“看多久?”

惠娘立刻道:“爹。”

“我又没催。”赵德兴皱眉,“我总得知道你们现在是不是今日说只看彼此,明日又谁都能说一句不算数。”

长生沉默片刻:“能说不算。”

赵德兴眉头立刻皱得更紧。长生却继续道:“若真发现不合适,就该停。只不过不能一声不说便跑去跟别人谈婚事,至少要先把这边讲清。”

钱氏听完倒先点头:“这样才对。”

赵德兴看着她:“你怎么什么都觉得对?”

“难道非得没定亲便互相吊着,定了亲才发现不成?”

赵德兴没接妻子的茬,只问长生:“那你现在看惠娘,有什么不合适?”

惠娘一下抬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不是也在看你?”

长生这回把那句“没有”压住了。

过去几个月,她很容易说没有。惠娘肯重新同她说话,肯写信,肯暂停别处相看,这些事本身就已经够让她高兴。可那封信写过两遍以后,有些东西便装不回去了。她确实有想问的,也确实有怕的。

这反而让惠娘心里一紧。她转头盯着长生:“你真有?”

长生被几个人一起看着,显然后悔在饭桌上说到这里。可已经开口,再拿“没有”糊过去也不像她这几个月做的事。

“有些事我要问她。”长生道。

惠娘立刻道:“那你问。”

赵德兴却咳了一声:“也不用当我们面全问。”

钱氏差点笑出来。

这一顿饭最后没真变成相亲审问。吃完以后,孙氏同钱氏在屋里说话,赵德兴拉二郎去前头搬一袋年货,院里便剩下长生和惠娘。门仍开着,灯从屋里照出来,两个人也没有往更隐蔽的地方走。

惠娘先道:“现在可以问了。”

长生看她:“你还真记着。”

“你信里自己说的。”

“有一件我本来想等以后。”

“别拿以后再说糊我。”

长生被自己的话堵住,只好认了:“行。”

她站了一会儿。

这句话在府城时就已经想过几次,却始终没往信上写。写在纸上太难看。信送出去以后,惠娘只能一个人看着那句话生气,连她当时是什么神情都不知道。

可真站到人面前,还是难问。

第一次退婚时,惠娘气成那样,也替她把秘密守了下来。几年里赵家没有一个外人知道。按理说,这已经比一句“我绝不会说”更有用。

长生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松不下来。从十一岁起,她便知道这件事只要到了别人的嘴里,什么时候说、说给谁听,便不再归她自己管。以后若真成亲,惠娘会是离她最近的人,也会是知道得最多的人。越近的人,越知道什么地方最疼,她自己都嫌这个念头难听。

长生喉咙动了一下,还是问:“你以后真跟我吵狠了,会不会把我的事说出去?”

惠娘脸上的神情一下收了。“你说什么?”

“就是……哪天你真气急了。”

“你把我当什么人?”

长生胸口发紧。她其实知道自己该说一句“我知道你不会”。可若真知道,今晚便不会问。

“我不知道。”

这一句比任何解释都更坏。惠娘立刻冷了脸:“不知道你还敢跟我重新说亲?”

长生也知道自己问得难听,却没把话收回去:“我就是怕。”

“怕我哪天站街上喊你是个女人?”

“我没说你会那样。”

“那你问什么?”

长生被逼得沉默。她想说自己从十一岁起最怕的就是秘密从家门里出去,想说第一次退婚时惠娘气成那样,她也不知道人真气狠了会做什么。可这些话一说,好像都成了在给眼前的人安罪名。

最后只道:“你知道这件事能把我毁掉。”

惠娘盯着她看了很久。“这个我知道。”

“所以我才问。”

“那我也问你。”惠娘声音仍旧硬,“你以后跟我吵架,会不会一怕我生气就什么都不说?会不会自己把事情办完,再回来告诉我你是怕我难受?”

长生一下没答出来。

这一问正打在她自己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她怕惠娘气狠了伤她,惠娘怕的却是她一害怕便重新把门关上。一个怕秘密被人拿走,一个怕事情永远轮不到自己知道。

惠娘冷笑了一声:“你看。”

“这跟刚才不是一件事。”

“在我这里就是。”

“怎么会一样?”

“你怕你的,我也怕我的。”

院里安静下来。两个人仍站得很近。

过了好一阵,惠娘才把声音压低:“我不会拿你的身子去吓你,也不会拿告诉别人逼你听我的。这句我现在能答。”

长生肩背明显松了一点。

惠娘一见,心里那点火又上来:“你还真松气?”

“……嗯。”

“杜长生。”

“我知道问得难听。”

“你知道得倒快。”

长生闭了嘴。惠娘靠回廊柱,仍旧不高兴。隔了几息,长生又问:“以前我家骗你的事呢?”

“那个我会骂。”

“每次都骂?”

“你管我?”

长生皱眉。惠娘一见,反而更来气:“怎么,你家真骗了我六年,我以后连提都不能提?”

“能提。我就是怕你每次——”

“你现在已经在管我以后怎么吵架了。”

长生被堵住。两个人对着站了半天。惠娘忽然问:“还有没有?”

长生犹豫了一下。“有。”

“说。”

“你有时候是不是非得把最后一句说完?”

惠娘几乎立刻瞪过去:“什么意思?”

“就是现在这样。”

“杜长生,你今日专程回来挑我毛病?”

“你叫我问。”

“我叫你问成亲的事!”

“这不就是?”

惠娘气得转开脸。这一回她先把那股气压在胸口,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承认长生说得有道理。

长生把话收住。她也知道再往下顶,今晚这些问题便真要变成挑毛病。屋里几个人说话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院中的冷风吹了一阵,两人才各自把脸色压下来一些。屋里忽然传来二郎搬东西碰到桌角的响声,赵德兴骂了一句。两个人同时往门里看了一眼。

惠娘过了会儿才道:“还有没有?有就一次说完。”

长生原本已经准备闭嘴,听见这句又停住。“还有最后一个。”

惠娘转回来:“你到底有几件?”

“这件不是毛病。”

“说。”

长生停了很久。前面那些事再难,总还能说成以后怎么过日子。只有这一件,她问的是惠娘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杜茂山死了,孙氏只剩她一个,她身上又压着一个不能随便告诉人的秘密。两家认识这么多年,惠娘知道得太多,也看过她最狼狈的时候。

这些东西都能让一个人舍不得彻底走开。

长生有时甚至觉得,被惠娘直接说“不想跟你过”反而干净。最怕的是惠娘自己也分不清,最后因为可怜孙氏,因为觉得她一个人在府城难,因为旧婚约拖了十几年,便顺势又回到她身边。

那样的“留下”,比拒绝更让她不安。

“你现在看我,到底是因为想跟我过,还是因为认识太久、舍不得断?”

惠娘脸上的那点恼意一下消失,这是最难答的一句。长生站在她面前等着。

“我不是问你现在肯不肯嫁。”她道,“我只是得知道,你是不是因为我娘一个人、我爹又死了、我身上的事只有你知道,觉得真不管我了好像太狠。”

惠娘眉头慢慢皱起来:“你觉得我在可怜你?”

“有时候想过。”

“什么时候?”

“你去府城看我住那间屋的时候,还有我娘病那次。”

惠娘听得心里发堵。她本来想说“你少看不起人”,话到嘴边又压住了。

刚才才答应不必什么都抢最后一句。

“我会心疼孙伯母。”她说,“也会觉得你一个人在府城藏这些很麻烦,这是真的。”

长生站着没动。

“可我要只是可怜你,周家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不用见,沈家也不用见。我直接说等你回来不就行了?”

长生低声道:“也是。”

“我还没说完。”

她立刻闭嘴。

惠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继续:“我现在不能说已经想好一定跟你过。但我想知道你今天做什么,想见你回来,知道你去看别人我会不舒服。你在木作院做活的时候,我会看你。你说你想碰我,我没有觉得恶心。”

前面几句,长生都听得很认真。最后一句落下来,胸口忽然收紧了一下。想知道她做什么。想见她回来。她去看别人,惠娘会不舒服。做活时,惠娘会看她。还有,她想碰惠娘时,惠娘不觉得恶心。这些里面没有一句是“你对我好”,也没有一句是“你娘只有你”“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全是惠娘自己。

长生一直给自己留着的那条退路忽然窄了一截。她过去还能想,惠娘大概只是舍不得以前。如今这句话再往前放,便越来越解释不通。

惠娘耳根也开始热,却没有避开。“这些总不能全叫可怜。”

“不能。”

“所以以后少替我想这种东西。”

长生点头。

惠娘又补:“但我若哪天发现只是舍不得以前,不是真的想同你过,我会告诉你。”

“好。”

这一次,两个人之间静得比前面任何一刻都久。屋里人在,院门也开着。没有谁能在这里做什么出格的事,可长生看惠娘的眼神已经同几个月前完全不一样。

惠娘看见了也没有让她别看。

长生原本已经觉得今晚该到这里了。最难问的话都问过,惠娘也一个都没躲。可方才那几句仍留在脑子里。想见她、会看她,她说想碰她时,惠娘不觉得恶心。

长生其实早就想亲她,这个念头并不是今晚才有。以前偶尔靠得近,或者信里读到惠娘一句稍软的话,它都会冒出来。只是后面总跟着另一句:惠娘未必愿意。今晚那句“没有觉得恶心”,第一次把这个“未必”往旁边推开了一点,也只是一点。

长生的目光仍停在惠娘脸上。方才那些关于可怜、关于以后会不会拿秘密伤人的话,像把两个人之间最后几层还能拿来遮挡的东西都掀开了一些。惠娘站在廊下,离她不过一步远,脸上方才因为争执留下的一点红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长生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惠娘立刻察觉。“还有?”

“有。”

“你到底有几件?”

长生没答。她只是站得比刚才近了些,近到惠娘能闻见她衣襟上淡淡的皂角和木屑味。长生今日没有做重活,身上并不脏,可袖口、指缝里总有一点洗不尽的木头气。这两年她又长开了一些,肩也更宽,真正这样面对面站着时,惠娘得略微抬眼才能看清她的脸。长生下巴今日大概刮过,仍留下极淡的一层青。

惠娘方才还说自己会看她。现在长生真站到面前,她反而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得太直了。

“你看什么?”她先发难。

“你。”

“我知道你看我。”

长生喉间很轻地动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别的问题可以拿来绕。她想亲,就是想亲。惠娘愿不愿意,得由惠娘自己说。

惠娘忽然便知道她想问什么,那点意识来得太快,胸口也跟着一紧。她下意识往屋内看了一眼,赵德兴和二郎正在前头搬东西,钱氏同孙氏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院门还开着,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什么地方都不像适合亲人的地方,偏偏长生还站在那里。

“我能不能亲你?”她终于问。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惠娘原本已经猜到,真听见还是僵了一瞬。长生停在原处,双手一直垂在身侧。方才争论时,她还能一句接一句地指出惠娘脾气里哪里不好;如今只问一个吻,整个人反倒比刚才更紧。

长生自己也说不清手该放哪里。

她想碰惠娘,想得很清楚。可真到了这一步,嘴唇、手、身体靠多近,哪一步算太快,全都没有以前那些信和谈话能替她准备。她只能站着等。

惠娘若说不行,这半步便到这里。

她明明比惠娘高出不少,真要靠近不过低一下头的事,却站在那里等得近乎笨拙。惠娘心跳得越来越快。

“这里?”

“所以我先问。”

“我爹就在里面。”

长生眼里的那点光明显收了一下。“那算了。”

她竟真要退,惠娘胸口那股紧张还没散,先被她这一步退得冒出火来,抬手便攥住长生袖口。长生整个人一下停住。

“我说算了吗?”

她回头看惠娘。惠娘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把人拽回来,手已经攥住了,松开反而更难看。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我只是说我爹在里面。”

“嗯。”

“你又嗯什么?”

“等你说。”

惠娘耳根一下更热。

长生当真什么也不做。被她攥住的那只袖子绷出一道皱褶,手臂就在布料下面,可连抬起来碰她一下都没有。惠娘忽然想起前一次握手也是这样。

长生想,却先等她说可以。

她手指在那截袖口上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一下。”

长生看着她:“好。”

“就一下。”

“嗯。”

“你别——”

惠娘自己先停住。别什么?别亲太久?别碰她?还是别让人看见?

长生稍稍低下头。那一刻惠娘才真正觉得两个人离得近。长生的呼吸先碰到她脸侧,很轻。她本能地屏了一下气。长生停住了。嘴唇还没有碰上,只隔着一点点距离,近得惠娘只要稍微偏开脸,这个吻便不会发生。

长生真的在等她最后一次反悔。惠娘看清以后,胸口那点紧张忽然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酸软,她很轻地抬了一点下巴。长生这才亲下来。

嘴唇碰上时,两个人都明显僵了一瞬。

长生原本已经想好,只轻轻碰一下。惠娘若偏开脸,或者手上有一点推拒,她就退。可真贴上去以后,先前想好的东西竟短暂地断了一截。惠娘的嘴唇比她想象中软,温度也比自己的唇热。那一点柔软真正贴住她,连呼吸都近得落在彼此脸侧,长生胸口猛地跳了一下。

惠娘却只觉得长生的唇比自己想象中更干一点,温度又很热。她的嘴唇只是轻轻贴着,像仍在分辨自己下一刻会不会推开她。惠娘原本攥着她袖口,碰上的一瞬,手指反而抓得更紧。心跳声大得几乎让她怀疑屋里的人也能听见。

这和小时候任何一次挨得近都不一样。甚至和上一次握手也完全不同。

长生小臂上的衣料忽然绷紧了一点。惠娘没有松手。

那点力道很轻,长生却清楚得很。她几乎本能地想往前再靠一点,想让嘴唇贴得更实,也第一次这么直接地想抬手碰惠娘。肩也好,腰也好,只要碰到一点都行。可惠娘刚才说的是“一下”。长生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到底没有抬起来。

握手时隔着掌心和指节,还能装作只是试一试。嘴唇却太近,惠娘能感觉到长生的呼吸,感觉到对方因为克制而绷着的下颌,也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真的想要她。不是父母说她们该成亲。不是过去那张纸。是长生自己想亲她。

而长生直到此刻才真正把惠娘先前那句“你说你想碰我,我没有觉得恶心”落到了实处。话可以想很多种意思,眼下却没有什么可以再绕。惠娘没有躲,没有推开她,抓着袖口的手甚至比方才更紧。

惠娘肯让她亲,这个念头一落下来,长生胸口忽然涌上一阵很重的高兴。越高兴,想继续的念头便越清楚。她甚至想再压近一点,看看惠娘还会不会这样停在她面前,最后还是那句“一下”把她拉住。

惠娘仍攥着她的袖口,迎着近在咫尺的呼吸。长生慢慢往后退。

嘴唇刚分开,袖口却仍被攥着。

那一下拉扯轻得几乎称不上动作,长生立即停住。两个人的嘴唇已经分开一点。长生低眼看她,刚才那点柔软和热意都还留在唇上,连惠娘呼出的气都没有真正散开。她方才才把继续亲下去的念头压住,这一下又被整个扯了回来。

惠娘脸上烫得厉害,又不肯承认自己刚才不想这么快结束,只能低声道:“你退那么快做什么?”

长生明显怔住,是真没想到。“你说一下。”

“你还真只会数一下?”

这话说完,惠娘自己都觉得没道理,偏偏已经收不回来。

长生眼里的神情一下变了。不是突然变得放肆,反而像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被允许往前一点。刚才第一次碰到惠娘时,她想继续也得自己停下;如今抓住她袖口的人还站在面前,甚至嫌她退得太快。

她低声问:“还能亲?”

惠娘瞪她:“你现在倒知道再问。”

长生仍看着她。

惠娘最终没有说“可以”,抓着她袖口的手却仍留在那里。长生看了她一会儿,第二次低头时比第一次慢一些。

这回嘴唇贴上以后停得更久。长生仍旧没有任何熟练可言,只凭本能把脸偏了一点,让两个人贴得更舒服。惠娘鼻尖擦过她脸侧,闻到很淡的皂角味,呼吸一下乱了。她原本抓着袖子的手慢慢松开,却没有完全拿走。指尖隔着布料碰到长生小臂,下面的肌肉因为克制绷得很紧。惠娘心口猛地一跳。

第二个吻明显比第一个更实。长生已经知道惠娘不会因为她多停一会儿便马上躲开,那点刚刚得到的确信让她敢把嘴唇压得稍重一些,却也仅仅到这里。她其实越来越想碰惠娘,手却仍垂在身侧,像身体里那股想靠近的力全压进了手臂和肩背,连小臂都绷得发硬。

惠娘很快也发现了。

长生的手仍没碰她,她忽然有点恼。这个人平时抬木头、搬柜子,力气大得二郎两只手都拖不动的东西,她一个人便能抱起来。如今亲她,竟连手放哪里都像要先等一句准话。

惠娘先抬手,抓住她靠近肩头的衣襟。

长生呼吸顿了一下。

那只手抓上来的感觉比方才攥袖口更直接。长生胸口一下绷紧,那个吻也终于跟着重了一点点。嘴唇压得更实,她仍没有贸然伸手,只让自己的身体靠近了一点。

惠娘第一次真正尝到她唇间一点温热的气息,整个人像被那一点温度烫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揪住衣料。

长生立即停住。方才被允许继续的那点高兴瞬间被压下去。她离得仍很近,声音也压得很低:“怎么了?”

那几个字几乎贴在惠娘唇边,惠娘呼吸有些乱,脸也热得难受:“没怎么。”

“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长生看了她一会儿,这才把问题放下。

可惠娘已经不敢让她继续太久。屋里忽然传来赵德兴一声:“二郎,你把那袋东西往哪搬!”

两个人同时惊了一下。惠娘立刻松手。长生也马上退开半步。动作快得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可谁都骗不了谁。惠娘嘴唇上还留着一点被压过后的热,长生呼吸也比平时重。两个人隔着重新拉开的距离看了彼此一眼,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几息,惠娘才小声道:“就这样。”

长生点头:“嗯。”

惠娘抬眼:“你现在除了嗯还会不会说别的?”

长生像是真在想。

最后道:“想再亲。”

惠娘脸一下更红。“你想得美。”

长生嘴角终于抬起来。

惠娘见她笑,更觉得自己刚才主动扯人回来这件事不能细想,立刻道:“不准笑。”

“没笑。”

“你明明就在笑。”

“高兴。”

这两个字倒坦坦荡荡。

惠娘被她堵得半天没话,只能瞪她。长生也不躲。过了一会儿,惠娘才低声道:“以后不准没问就亲。”

“好。”

“我说停就停。”

“好。”

“也不能因为今天亲过,就觉得前头那些事都不用问了。”

长生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不会。”

惠娘看着她。

长生又道:“今天是今天。那些事还是那些事。”

这一句才真正让她心里安稳下来。

她抬手很快地在自己嘴唇上擦了一下,擦完又觉得这个动作像嫌弃人,立刻放下。

长生果然看见:“很干?”

惠娘没想到她还记着,恼道:“你也知道?”

“冬天。”

又是两个字。

惠娘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刚才积得满满的紧张也跟着散了一点。

“下次记得喝水。”

话说出口,两个人同时安静。

下次。

惠娘自己先听见了,却没有改。

长生也只低声道:“好。”

没多久钱氏在屋里叫人端茶。两个人这才一前一后进去,中间隔着正常的距离。进门以前,惠娘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那里已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她却仍记得长生第二次停下来问她舒不舒服时,离自己究竟有多近。

第二日,长生去府城以前把那只做了一半的樟木箱绑上了货船。另一只留给孙氏,她已经补齐铜角、装好锁扣,只差最后上一层油。带走那只以后会在府城做完,再由冯家铺子照普通箱子的价卖掉。

惠娘没有去码头,也没有要求留下。

长生上船前只到赵家打过一次招呼,赵德兴给她塞了一小包钱氏做的干饼,叫她路上别又省吃的。二郎问什么时候再回来,长生说开春以后看活。惠娘站在柜台后没有问具体哪一日。

等别人都说完,她才道:“你的问题问完了?”

长生看她:“暂时。”

“暂时是什么意思?”

“以后想到再问。”

惠娘挑眉:“行。那我也一样。”

长生点头。

两个人都没有提昨日那个吻。可长生转身走出布庄时,惠娘一直看着她出了门。

钱氏在旁边把一匹布重新叠好,忽然道:“你们昨日是不是吵架了?”

惠娘一惊:“为什么?”

“你们两个饭后都比平常安静。”

“说了些事。”

“说开没有?”

惠娘想了一下:“算说开。”

钱氏点点头,把问题放下。惠娘却在母亲转身后,抬手很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动作刚出来便觉得傻,立刻放下。

几日后,长生回到府城。

那只旧樟木箱被她放在冯家后院。老郑看木料好,问是谁家退下来的半成品。长生只说:“以前自己做到一半的。”

“怎么现在又想起来?”

“占家里地方。”

老郑敲了敲箱板:“这料不错,做完不愁卖。”

“嗯。”

长生没有说它原来准备给谁。她花了两个晚上的空闲把箱子做完。缺的铜角补齐,里面重新打磨,锁扣也换了一套普通样式。原先为嫁妆箱留的那些细小装饰线没有全部削掉,毕竟削掉反而伤木头,可她也没有再添新的。

最后卖给了城南一户要给新媳妇添箱子的人家。对方拿走时,长生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十五岁那年,她做这只箱子时从没认真想过“以后会不会娶惠娘”。那时所有人都说会,她也跟着把那个以后当成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如今箱子被别人抬走,那种早就被退婚书撕掉的“迟早”,才像连最后一件实物也离开了杜家。

长生心里有一点空,却没有后悔。那只箱子本来就不该再回到惠娘手里。若真有下一次,该从下一次开始。

那晚她给惠娘写信。信上只写:“箱子卖了,价钱比我以为的高一点,木料没浪费。”

信到清溪以后,惠娘看见那句“箱子卖了”,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她原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感觉。这件事本来就是她点头的。旧婚已经退了,两只箱子也不该再顶着“给惠娘做的嫁妆”这个名头一直放在杜家。孙氏留一只自己用,另一只做完卖掉,干干净净,谁也不欠谁。

道理全是她自己说的,可真正知道那只箱子已经被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家买走,她还是慢慢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第一块樟木开料的时候,她站在杜家铺里嫌木屑沾裙子;长生十五岁,嘴上说着“我没说不娶”,手里却已经开始替她做箱子。杜茂山那时还活着,孙氏也还会问铜角买什么样的,两家人都以为这件东西最后一定会抬进一场早已写好的婚事里。

后来杜茂山死了,铺子关了,婚也退了。箱子停在那里几年,谁都没有再把它做完。如今终于做完,却去了别人家。

惠娘坐在桌边,心里忽然有一点空。不是后悔让长生卖,更不是忽然觉得旧婚约其实该留着。恰恰相反,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那门婚事真的已经没有了。

纸上写一句“退婚”还不算真正收干净,连当年预备给她的东西也开始有了别的去处。那只箱子不会因为长生仍喜欢她,便理所当然回到她手里;也不会因为两个人如今亲过一次、暂停了别处相看,便忽然又变回她的嫁妆。

惠娘低头看着信纸。

长生只写:“木料没浪费。”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木工活。

她却忽然想起那日在镇南院里自己说过的话——以后真有以后,也是新的事。如今箱子真的去了别人家,她才更清楚那句话落到实处是什么样。她提笔,先回:“那就好。”

写完以后看了一阵,觉得太轻。于是又写:“旧的本来就不该再留给我。卖了就卖了。”这一句也没有错,却仍然不像她真正想说的。

惠娘把笔搁下,起身去拿那只小时候的旧木盒。盒盖还是有一点松。里面放着长生这些月写来的信。最早几张还在谈柜子、木价,后来慢慢变成她在府城住哪间屋,哪一顿面煮得太烂,同冯师傅吵了什么,什么时候想她,怕她什么。

这只盒子和那两只樟木箱不一样。它从来不是父母替她准备的嫁妆,是她小时候自己要来的。后来裂了,也是她自己拿去叫长生修。如今愿意留下,还是她自己。

惠娘手指压着盒盖,忽然安静下来,重新坐回桌边。这一次落笔很慢。“旧的算清了。”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后面那个“新的”,忽然不再只是木头。她知道自己再写下去,意思就会变。

过去几个月,她可以说是在问长生。看长生合不合适,看住处、钱、父母、孩子,看她有没有再骗自己的地方,也看两个人真住在一起会不会日日吵得过不下去。

可到了现在,事情已经不完全只是她站在岸上挑拣一个人值不值得选,她也开始把自己的日子放进去。开始想,如果是长生,她愿不愿意改一些东西,愿不愿意再问下去,愿不愿意让这个人继续站得更近一点。

惠娘低着眼,在后面添道:“以后若真有新的,不拿旧账来算。”她看着这一句,耳根慢慢有些热。又觉得还不够,最终还是继续写了下去:“你以前替我做什么,总觉得做好了给我便是。以后若真还有什么,不许这样。”

“先问我。”

“我也会告诉你我想要什么。”

笔尖停住。

最后一行,她写了又看很久。

“到时候,我们一起算。”

这几个字落下以后,惠娘没有再加“若真轮到你”,也没有再写“我还没答应”。

那些话长生已经知道。她自己也知道。这一封仍然不是婚书,可第一次,她没有只叫长生站在那里等她问完。她把自己也放进了那个“以后”里。

信封好以后,惠娘把它留在手边过了一夜。

第二日早晨开铺,她又拆出来看了一遍。看到“我们一起算”时,还是觉得写得太明白。手已经伸向笔,想添一句什么,把意思往回收一点,最后却没有。她重新把信折好,封上。

这一次,不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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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也轮到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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