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透,长生便从清溪东码头上了船。昨夜睡得不算晚,她却醒过两次。第一次是外头有人收摊,木板碰在一起,响了几声;第二次更没来由,睁眼时屋里黑着,孙氏在隔壁睡得很安静,她躺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赵家小廊那一下很短的吻。惠娘抓住她衣襟时并没有使多少力,她却记得很清楚,记得那一点布料被攥起来的触感,记得惠娘踮脚以后离得忽然很近,也记得自己连手都没来得及抬,人已经退回去了。后来她又问了一次,惠娘说不能,她便停了。
事情到那里本该算完,可长生躺在黑暗里,仍把前头那一下重新想了一遍,最后只好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二十岁的人了,因为被亲一下睡不踏实,实在有点不像话。
可早晨起身时,那点高兴还在。孙氏给她包了两块饼,又把昨夜钱氏叫惠娘送来的腌菜塞了一小罐,说邻县若住店,别总拿冷馒头对付。长生把东西收进包袱,临出门前又看见桌上那张改过的箱子图。信格已经按惠娘的意思加深了一寸,她昨夜回来后重新算过底板,觉得再挪一点仍放得下衣裳,便顺手把纸也带上。船离岸以后,九月的河风贴着水面吹过来,她本来想把邻县那批杉木的尺寸再看一遍,打开布套,却先看见压在底下的箱子图。她盯着那一格“信”字看了片刻,又把纸合起来。
从前她想起惠娘,多半总跟一件没办完的事连在一起。小时候是那张大人替她们写好的旧纸;后来是秘密,是拖着没有说出口的话,是退亲,是她没有资格问的相看,是一封封必须先绕过长辈和名分才能寄出去的信。哪怕后来两个人已经能把喜欢说得越来越明白,长生心里也总留着一处不敢先往前想——事情没定下来以前,她连“成亲以后”四个字都不愿多碰,怕自己想得越具体,最后越像又在替惠娘安排。如今却是真的定了。她可以想到以后,而且不是因为小时候谁替她许过。
这个念头到了邻县才渐渐被正事压下去。木商领她去看料场,她一根根翻木、看端头、敲声音、量宽厚。前一批样料不错,这一回真正堆出来的货却有十几根还带着潮气。木商说秋日河风大,运到府城晾几天便好,长生只问照原价收回去,若开裂变形算谁的。两边磨了半个上午,最后把那十几根另算了一档价。午间同行的小伙计跟着她吃面,见她把木商重写的数目折好,笑道:“杜哥昨日还像捡了钱,今天又板着脸。”
长生抬头:“我昨日怎么了?”
那人道:“我今早在码头碰见孙伯母,她说你家亲事定了。我还当你昨日高兴的是这个。”
长生顿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面:“是定了。”
小伙计笑:“那不就是?”
长生道:“定亲跟木头湿不湿有什么关系。”
对方被她噎得直笑:“行,你做活的时候最好什么都没关系。”
第三日回到府城,冯家木作正忙着赶城南一户人家的隔扇。院里新到的木料堆了半边,老郑带着两个年轻人开料,冯师傅蹲在矮案前看尺寸单。长生进门先把邻县重谈的数目交过去,又把那十几根湿料单独指出来。冯师傅从头看过,只问:“那边肯照这个价给?”
“肯,我让他们另写了一份。”
“船什么时候到?”
“明日下午。”
冯师傅点点头,把纸压在手边。长生以为事情说完了,正准备去后院换衣,冯师傅却又叫住她:“年底城西陈家的门窗你跟不跟?”
那桩活她听老郑提过。陈家新起两进宅子,前头普通门窗不难,后院还有一排细格隔扇,活不算小,做到年末也未必全能收尾。长生道:“若院里要我去,我就去。”
冯师傅却看她一眼:“我不是问这几个月。我是问你明年还在不在。”
长生一下没答。院里刨子一下一下推过木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冯师傅把话说得很平:“你家既然定了亲,总要想成婚。你娘在清溪,赵家也在清溪。你若明年还要回去办事,我往后给你排活,就得知道大概怎么排。”
长生站了一会儿:“我年前会说。”
冯师傅道:“我不是催你今日定,只是你别等到真要成婚前一个月才说要走。你如今不是刚来那年。普通宅院的活我敢整件交给你,你若留下,我明年就按留下的人用;你若要回去,也得提前把手里的活收干净。”长生听到这里,心里那点从清溪一路带回来的轻快往下沉了一点。那个一直还只是“以后”的问题,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口子。
她当然想回清溪。这个念头几乎不用想。孙氏在那里,惠娘在那里。如今亲已经定下,真要成婚,总不能成婚以后仍像现在一样隔着一天水路,一封信走上几日。她甚至在船上想过,若将来赁屋,窗户最好朝哪边,箱子放在哪里,惠娘那些账本是不是得单独留个干燥的柜格。可“想回去”三个字一旦同冯师傅方才那番话放在一起,立刻又不像一句话那么简单。
她十七岁到府城时,手里只有父亲留下的一套常用工具。刚来时只能跟着做床架、搬料、开料,怕别人发现身体秘密,还得自己多付住钱,连工钱都比现在少。三年下来,她才慢慢做到能自己量尺、算料、带人、收尾,木商认得她,船行也认得她,普通铺面和宅院的活冯师傅敢交她从头做到尾。清溪当然是她长大的地方,可杜家的旧铺早已经没了,旧客也散了大半。她真回去,不会因为会做木工,第二日门口便自动有人排着等她。
冯师傅见她一直没走,问:“想回清溪?”
长生没有装:“想。”
“因为赵家姑娘?”
她停了停:“不全是。”
冯师傅笑了一下:“那就是有一半。”
长生没否认。冯师傅把手上的尺寸纸卷起来,在桌边敲齐:“想回就算回的账,别一高兴就辞工。清溪地方小,零碎木作当然有,可你如今会的这些东西,回去有没有足够的活让你做,是另一回事。你若真打算走,我也不会拦。可你至少先弄清楚,回去赁不赁铺面,料从哪家拿,大件活几个人做,没活的时候吃什么。”
长生听着,忽然觉得最后一句很像惠娘会问的话,只道:“我知道。”
冯师傅瞥她:“你若真知道,就不会站这里半天只说一个‘想’。”
老郑在另一边听见两句,隔着料堆插嘴:“他如今心里有定亲的姑娘,账当然慢一点。”
长生转头:“那扇隔扇还做不做?”
老郑笑:“做。定了亲也得吃饭。”这句话长生没有反驳。
当天晚上,她回到赁住的小屋,先把这三年自己的工钱、住钱和每月送回给孙氏的钱粗粗列了一遍。具体到每一文已经算不清,大数却有账可翻。又把若回清溪可能要花的钱另列:赁一间能放料做活的小地方,添回已经卖掉的大工具,第一批木料不能全指望赊,真接到稍大的门窗箱柜还得临时找帮手。写到后头,她才发现自己以前说“回去找活”其实说得很轻。府城这里已经有院子、有料路、有师傅的名声托着;清溪那里,只剩她认识的人和别人还记得杜家的旧手艺。
她把纸翻过来,又写了另一种:不回清溪,让惠娘以后来府城。写到这一行,她很快便皱了眉。惠娘在赵家布庄站了这么多年,父母和二郎都在清溪。叫她为了自己搬到府城,从头认路、认人、找事情做,长生越想越觉得不合适。
第二日晚上,她给惠娘写信。前头说邻县木料已经谈妥,又说冯师傅问她明年留不留。写到后面,她直接写:“我还是想回清溪。你来府城不合适。”
信送出去以后,她心里甚至松了一点。至少这件事像终于有了一个方向。清溪收到信时,惠娘正在布庄后间盘秋布。她看到“你来府城不合适”,手里的纸当场停住。
晚间钱氏问府城怎么说,她把信递过去。钱氏看完,只问:“你自己想不想去?”
惠娘道:“现在不想。”
“那他也没猜错。”
“猜对和替我说是一回事?”
钱氏看了女儿一眼:“你若气,就自己写。”
惠娘真提笔时,第一句写得很重:“谁告诉你我一定不去?”写完她又停住。她现在确实舍不得清溪。柜台、账本、父母、二郎,全在这里。真让她明日收拾东西去府城,她多半不肯。可这句话得从她自己嘴里说。她接着写:“我现在是不想去。爹娘在这里,铺子也在这里,我做惯了。可你问都没问,就替我写不合适,跟以前有什么两样?”写到这里,她仍旧气,又添:“你若已经决定回来,就直说你想回来。少拿我当理由。”
信寄出去以后,惠娘两日都没再补第二封。长生收到时正在城南陈家复尺。她看见最后一句,脸一下热起来。最初还有点委屈,她明明是真的觉得惠娘来府城会舍不得,也是真的准备放掉冯家这边更稳的日子。怎么算都不像只顾自己。可这股委屈到了晚上还没散,她回小屋重新看那张算过的纸,才慢慢看见另一件事。
从头到尾,“惠娘不适合来”都是她自己写的。惠娘一句都没说。她提笔回信,起初想写一大段解释,写到“我是怕你”便停住。那几个字越看越像从前。最后她把前面全划了,只留下:“是我又替你想了。对不起。”隔了一行,又写:“但我还是想回清溪。这句是我自己的。”
惠娘五日后收到,先盯着“对不起”看了一会儿,气才真正消下去一点。
她回:“这句可以。”下一句才写:“我也想你回来。”写完以后,她耳根有些热,停了半天,又补:“可你回来以后靠什么吃饭,自己算清楚。我的铺子我也自己算。等两边都有数再说。”
长生收到以后,没有再写什么“谁都别替谁”。
她只回:“好。”
接下来的几日,她继续问清溪的铺租、木料和能不能从冯家接整活。惠娘则在布庄另外压了一张纸,开始记自己每日究竟做了多少事。两边都还有舍不得的东西,也都还不知道最后会让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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