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离开府城那日,比长生原先想的安静。
冯家年前最后一桩落到她手里的活,是城北一户人家两扇旧窗。窗扇本身没有大坏,只是用了十几年,下面两处榫头松了,关上以后总有一道缝。若换新当然省事,主人却舍不得那笔钱,只要能再撑几年。长生带着一个年轻伙计拆下来,把朽掉的一截挖净,重新嵌木、补榫,第二日下午装回去试过,风从外头吹,纸条贴在缝边只轻轻动了一点。
主人结钱时还问:“年后再有木活,还来这里找你?”
长生停了一下,道:“可以先来问冯师傅。若是我合适做的,他知道怎么找我。”
对方听着有些奇怪:“你不在这儿了?”
“年后主要回清溪。”
“自己开铺?”
“先做着看。”
她把镇南那间只租到春末的小作坊仍旧说成“先做着看”。主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生把钱和工单带回冯家,交给冯师傅时,才发现这就是自己作为铺里固定熟手做完的最后一单。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样子。院里照样有刨花,墙边照样靠着来年还要用的木料;老郑正带着两个年轻人拆一只旧木架,说哪块还能留下做垫板。冯师傅看过工单,问了两句返修,确认钱收齐,便把纸压进年底那摞账里。
“这边没你的尾巴了。”他说。
长生站在木案前,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三年前她第一次来时,冯师傅说得很清楚:铺子不是她的,木料不用她先垫,活也不用她自己找;做坏了照样赔。那时候她只觉得这是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位置。父亲刚死,清溪旧铺撑不住,婚约也退了,她没有心力去想三年后。
如今冯师傅还是站在同一张案后,只是这一次说的是“没你的尾巴了”。
“年底的工钱我给你算到今日。”冯师傅把另一本薄账翻开,“这个月没做满,按日折。你前头独自领出去的两桩没返工,年底那一份也照原来说的算,不因为你年后不在就扣。”
长生点头:“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你怕我赖你?”
“不是。”
冯师傅抬眼:“那就别盯这么紧。”
长生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看着算盘。她移开目光。钱其实早就算得差不多。真正让她坐不住的不是最后多少工钱,而是这一笔一结,冯家这里便真的不再有下个月固定给她留的那一份。以后若回来,是一桩一桩谈。有活便做,没有便走。这本来就是她自己定的。可自己定下的东西,也不代表走到那一步时就不会难受。
冯师傅拨完算盘,把数给她看。长生重新核了一遍,没有问题。她在领钱的纸上按了手印,冯师傅把钱推过去,忽然道:“年后别一回清溪,就什么烂活都接。”
长生抬头。“刚自己找活的人最容易这样。怕没客,谁来都说行。半日能做的活跑两日,料钱先垫,工钱又不好意思开口,做完还觉得自己有生意。”冯师傅道,“你这几个月不是已经开始记路钱、工时了?继续记。”
“嗯。”
“真赔钱的活,认识的人也别硬接。”
长生听见这里笑了一下:“赵叔听见会不高兴。”
“他不高兴让他自己做。”
“他不会木作。”
“那就付钱。”
冯师傅说完也笑了。话到这里便够了。他没有说“这里永远给你留位置”,长生也没有说“以后一定回来报答”。三年工钱和手艺都是实的,以后若再合作也按以后的事来。正因为这样,长生反倒更舍不得。
老郑一直等到冯师傅去了前头,才靠过来:“真结完了?”
“嗯。”
“那你明日走?”
“早船。”
老郑脸一下皱起来:“这么快。”
“东西都收得差不多了。”
“你那破屋有什么可收。”
长生看他:“你前几日还叫我别最后三日才捆包袱。”
“我叫你收,没叫你真走这么快。”
这话说得没道理,长生却没有笑他。老郑蹲到一旁,从脚边捡了一截废木,拿小刀胡乱削着。削了好一会儿才道:“以后真有好活,冯师傅多半还会叫你。”
“我知道。”
“你自己那边要是忙,也别仗着年轻什么都一个人搬。腰坏了不是磨把刨子能修。”
“知道。”
“还有——”
长生看他:“你今日怎么这么多话?”
老郑把那截木头扔过来。长生伸手接住。
“滚。”
这回两个人都笑了。
院里还有人在,谁也没做什么郑重其事的告别。到傍晚收工,长生还是照旧扫自己那一片刨花,把平日用的几件铺中工具擦净,归回原来的位置。那把她用了两年多的长刨不是她自己的,刨身侧边却已经磨出一小块更深的颜色,是手掌常常压在那里留下的。她把刨子放上墙架以后,手停了一会儿。她空着手过来,自己的工具早已另外收好。走的时候什么属于谁,还是该分清。
那晚是她在屋住的最后一夜。东西真正摊出来以后,比想象中还少。两套尚能穿的旧衣,一套稍新的冬衣,几本自己记尺寸和工钱的薄册,墨斗、小尺、几把私用凿子,还有父亲留下的旧刨。再往下便是这几年一封封收起来的信,最早的那些不是惠娘写的。孙氏写家里漏不漏雨,赵家谁病了,二郎又闯什么祸。后来才渐渐多出惠娘的字。最初都是公开得不能再公开的事情,问一件木活,答一笔布价,讲赵家近况。再后来信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像两个人真的在互相问日子过得怎样。
长生把它们从薄册里取出来,放进贴身的布套。屋里墙上原先钉着两枚木钉,一枚挂衣,一枚挂工具袋。她明日一走,这些东西都要取下来。虽然简陋,但至少睡觉不用担心旁人忽然撞见自己的身体。后来这间屋又变成许多别的东西,第一次听说惠娘去相看别人,也是在这里终于等到惠娘重新给自己写信。她那时觉得府城离清溪很远。如今明明还是同一段水路,却已经不太远了。因为明日她不是回去住几日。是搬回去。
长生坐在床边,把手里的衣裳叠好,忽然有一点理解惠娘信里那句“回来和本来就在这里不是一回事”。她以后还会来府城。也可能还会在冯家做十日、半个月的整活。可再来时,她不会回这间小屋睡下,然后觉得自己只是第二天继续上工。
有些地方不用消失,也会从“自己住的地方”变成“以前住过的地方”。
她低下头,给惠娘写了一张很短的信:“明日早船。这里今日收完了。”
写完停了停,又添:“我今日也有一点舍不得。”
她没有解释舍不得什么,惠娘知道。
第二日天还没有完全亮,经过木作院,冯师娘已经把两只热饼和一小包酱菜塞到她手里。长生原本说码头可以买,冯师娘只道:“最后一次,还非得去吃冷的?”
长生便收下了。老郑比她起得还早,硬说自己也要去码头买东西,顺手帮她扛一只装工具的小木箱。到了河边,卖东西的摊子根本还没支开一半,长生看他一眼。
“你买什么?”
老郑把木箱往地上一放:“买你赶紧走。”
长生没拆穿。船家开始催人上船时,老郑又把箱子拎起来送到舱口。长生接过去,道:“有活写信。”
“知道。”
“你自己别把腰真弄坏了。”
“还没走就管我。”
长生笑了一下。她上船以后,冯师傅并没有来送。这反而让她觉得正好。该说的话昨日已经说完。她也不需要站在码头上再听一句“以后常回来”,才知道三年没有白过。
船离岸时,老郑站了一会儿,很快便转身往回走。长生隔着船舱口看见他的背影被晨雾遮掉,才低头把那只工具箱往脚边拉近。里面最重的是杜茂山那把旧刨。三年前,她带着它来。如今仍带着它走。只是其余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船到清溪时,孙氏早在码头等着。
看见长生一大箱一小包地下来,她第一句话是:“这回真搬完了?”
“嗯。”
“冯师傅那边都结清?”
“结了。”
“屋子呢?”
“退了。”
孙氏伸手接她一个小包袱,长生没让:“这个轻,我拿。”
“我还没老到一包衣裳都拿不动。”
长生只好给她。母女两个一路往镇南走。孙氏没有说什么“回来就好”,长生也没觉得非说不可。到了门口,孙氏才告诉她,许家屋顶已经修好,昨日又落了一阵小雨,钱氏和惠娘特意去看过,灶房那边没见漏。许家男人已经来问,长生一回来便可以再验,没问题就正式交钥匙。
“今日去?”
“你不累?”
长生本来想说不累,低头看见脚边两个箱子,又改口:“明早。”
孙氏看了她一眼。“终于知道事情不用一天做完了?”
“只是今日船坐得久。”
“随你怎么说。”
那一晚长生在母亲家住,并不是没有地方睡。孙氏两间小屋一直留着一张窄榻,平日堆些换季被褥,长生回来时清开便能住。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更加明白母亲为什么不要自己为了省一份租,把这里重新变成母女长期同住。她住一夜可以,住十日也未必有人赶,可那已经不是她以后成亲要过的日子。
第二日上午,惠娘来得比许家男人还早。
她看见长生放在孙氏屋里的两只箱子,先问:“真的全搬回来了?”
“还有些铺里的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
“我问你的。”
“我的都在这里。”
惠娘低头看那只用了三年的旧木箱,忽然伸手摸了一下箱角。上头磕过两处,木面已经发暗。
“你以前去府城,就带这个?”
“这个,还有一包衣裳。”
“那时候东西这么少。”
“现在也没多少。”
惠娘看她:“信多了。”
长生一下笑了。孙氏在旁边听见,装作没听懂,只催她们赶紧去许家,别叫房东等。
许家屋顶新换的几片瓦颜色明显比周围浅。长生上不去屋顶,只从院里和灶房里重新看过,又摸了昨日落雨后最容易显水的几处梁和墙。都干。西北角旧水印也没变化。松砖已经由她自己上次临走前重新垫好,如今踩上去不动。许家男人把这些都等她验完才从腰间解下一把旧铜钥匙。
“锁还是原来的。你若不放心,可以自己换。”
长生接过来。钥匙并不漂亮,齿口已经磨得发亮,柄上一边还有个小小的缺,拿在手里甚至不如她平日一把凿子沉。可她握住以后,半天没有往衣襟里收。许家男人已经开始说起起租日按今日算,下一季什么时候该交。那些前头都在契上写过,长生还是重新听了一遍,应下。
等人走后,惠娘才问:“给我看看。”
长生把钥匙放到她掌心,惠娘低头看了一会儿,试着去开正屋那扇门。其实门本来就没有关,只是锁扣挂着。她把锁重新扣上,又拿钥匙转了一遍。旧锁有些涩,第一下没转动,长生站在后头道:“往里推一点。”
惠娘照做。“咔”的一声,锁开了。
她握着钥匙回头,长生就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明明只是开了一把已经开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旧锁,惠娘却忽然觉得心口发紧。从前她进这间院子,要么许家的人在,要么现租户在。她们只是来看。如今再推开门,已经不一样。租钱从今日开始算。钥匙也真的到了她们手里。
惠娘低头把钥匙还给长生:“收好。”
长生接过,却问:“你不拿?”
“我拿什么?”
“以后你也要来。”
“现在我又不住。”
长生本来只是下意识一问,听见这句便没有坚持。钥匙只有一把。而且惠娘在成亲以前,本来也不该拿着未来住处的钥匙随意独自进出。她们没有必要为了一个象征,把现实边界做得含糊。长生把钥匙收好。惠娘却仍站在门内,多看了屋里一会儿。
“今日是不是要搬东西?”
“先搬一部分。”
“你今晚住?”
“没有床。”
惠娘转头看她:“所以呢?”
“今日先把工具、衣箱放进来。床我这几日做。”
“你睡哪里?”
“我娘那里再住几夜。”
惠娘点头。这个安排很普通,却让她忽然有些想笑:“所以你赁了屋,拿了钥匙,还是没地方睡。”
“谁叫有人嫌旧床。”
“是孙伯母嫌。”
“你不嫌?”
惠娘想了一下,很诚实:“成亲那张我也嫌。”
长生看着她。惠娘说完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什么不对,耳根开始发热:“我只是说,既然你会做,没必要特意买一张旧的再换。”
“嗯。”
“你看什么?”
“看你嫌。”
惠娘抬手推了她一下,长生稳稳受了这一下。两人之间那点在空屋里说过的东西又很自然地回来。床已经不是第一次提,也不再只是尺寸和家具。二月廿二定下来以后,它甚至有了一个明确的使用日期。惠娘不愿意往细处想。长生却显然也想到了。
她把目光移开,去量东墙:“做得不用太花。床围也不必高,屋小,做厚了压地方。”
“你以前给客人做床也这样想?”
“先看屋。”
“我问的是——”
惠娘说到一半又停了。长生回头:“什么?”
“没什么。”
她才不问长生以前做别人的床时会不会也想谁睡在里面,问出来显得自己莫名其妙,可心里那点别扭又确实冒了出来。她知道长生这几年在府城做过多少床架、柜子、隔扇,那些都是活;可如今这张不同。想到长生仍然能用同样平静的眼光量墙、算料,她忽然觉得只有自己在往不该想的地方想,很不公平。
长生看了她一会儿:“你脸怎么了?”
“没怎么。”
“你又生气?”
“没有。”
“那就是有。”
惠娘瞪她:“你现在倒会看了。”
长生放下尺:“因为你每次说没有,脸都不一样。”
惠娘沉默片刻,还是道:“我只是觉得你说床的时候太像做活。”
长生愣住。“那不然要怎么说?”
“我怎么知道。”
长生看着她,慢慢明白过来。她耳根也开始有一点热:“我不是只当做活。”
惠娘没说话。长生停了停,又补:“就是因为不是,才先说怎么做。”
惠娘仍看着她。长生没说什么好听的,只把方才量过的墙、窗和过道都算进那一句里——正因为以后睡在这里的是她们两个人,她才会先想门进来看不看得见、风从哪边进、床围会不会压屋、床脚底下够不够扫。惠娘胸口那点别扭慢慢散掉。
“那床底留高一点。”她道。
“为什么?”
“好扫。”
长生笑了。“你看,还是要说怎么做。”
惠娘又推她一下,这一次两个人都笑了。
午后,孙氏和赵二郎也来帮忙。真正能搬的并不多。长生先把自己的衣箱、几件私用工具和两床被褥搬进侧屋,父亲的旧刨仍放在自己工具箱里。孙氏带来一只旧水壶和一口小锅,说先给她用,等成亲前两边家里真正分东西时再看哪些需要添。惠娘没有把自己的衣裳、箱子或其他嫁妆搬过来,只带了一块旧布擦窗台,又同二郎一起扫掉空屋里留下的灰。
二郎扫到一半便开始抱怨:“我姐以后真住这里,我每旬还得替她跑几趟?”
惠娘道:“谁叫你跑?”
“娘肯定叫。”
钱氏不在,他也敢说:“你嫁了以后她要是今日想起一包针线,明日又想起一本账,还不是我送。”
“你不会让我自己拿?”
“你都嫁了,还天天回来拿东西?”
这句话说完,二郎自己先停住。惠娘手里的抹布也停了一下。气氛突然安静。二郎显然只是随口说,并没有嫌姐姐婚后回来太多的意思。可“你都嫁了”四个字落下来,还是和从前不一样。
惠娘看着弟弟。他已经十五了,个子比她高,脸上却还留着些没长开的少年气。从小最烦她管账、管字、管他别往别人铺里乱钻的人,如今也已经开始习惯以后姐姐不会每天都在家。
二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我又没说你不能回来。”
“我知道。”
“你别一副我要赶你的样子。”
“我也没说。”
“你脸上说了。”
惠娘一下笑出来。长生正在正屋量床的位置,听见这句话也朝这边看了一眼。赵家姐弟近来都学会了用这句堵人。
二郎把扫帚一扔:“你们都笑我。”
惠娘把扫帚重新塞回他手里:“继续扫。”
“我就知道。”
屋里又响起扫地声,可刚才那一点酸并没有完全散。惠娘擦正屋窗框时,忽然想到过几个月,自己真正把新樟木箱抬来以后,赵家东墙会空出一块位置。那只箱现在每日都在那里,她早晨拿针线、晚上放信,从没觉得它占地方。等它真的搬走,母亲或许会把旧柜往旁边挪,也可能什么都不放,就让那里空着。想到这里,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长生过来,接过惠娘手里的水盆,去院里重新打水。等回来以后,低声道:“我那边东西搬走,屋里也空了一块。”
惠娘抬头。长生沉默下来。她们都知道她说的是府城。两个人舍不得的地方不一样,却都正在亲手把自己的东西搬出来。这让惠娘心里那点酸没有消失,却不再像只有她一个人在离开什么。
傍晚前,屋子总算有了一点有人要住的样子。侧屋多了长生的衣箱,灶房有了一只壶和一口锅,墙边放着她的工具箱。正屋仍旧空,西墙那道准备开窗的墨线也还在,床更是连一根料都没下。长生锁门以前,把所有人都送出去。二郎先跑了,说回去晚又要被父亲骂。孙氏也回自己的屋,只叮嘱长生这几日仍到她那里睡,不许为了省事铺一张草席就在新屋地上过夜。最后只剩惠娘还站在门口。天色已经开始暗。长生握着钥匙,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惠娘问:“怎么?”
“没什么。”
“又舍不得锁?”
“我刚拿到。”
惠娘笑:“以后日日都能开。”
长生看她一眼:“你今日说这话,跟我以前说你随时能回家有什么差别?”
惠娘一顿。随即明白她在故意拿旧话堵自己。“学得挺快。”
“你教的。”
惠娘没忍住笑。笑完以后,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门内是她们已经选下的屋,门外仍是成亲以前各自要回去的路。这几个月会很奇怪。长生会先把东西一件件搬进来,会在这里开窗、做床、烧水、吃饭,甚至一个人睡在那张以后属于两个人的床上;惠娘却仍然每天晚上回家,听父亲咳嗽,听二郎翻身撞床板。同一间屋已经是她们的以后。可这个以后还差几个月才真正合在一起。
惠娘忽然道:“你床做好以后,不许先嫌太宽。”
长生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为什么?”
“本来就是两个人的。”
长生握钥匙的手慢慢收紧。“我知道。”
“你若睡着睡着全占了呢?”
“我一个人怎么占?”
“你睡相又不好。”
长生皱眉:“你怎么知道?”
惠娘一下被问住。她当然不知道。小时候也没有同床睡过,成年后更没有。长生盯着她,嘴角已经开始往上抬。
惠娘立刻道:“我猜的。”
“那以后你自己看。”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以后你自己看。”不像什么露骨的话。可在这扇已经属于未来婚房的门前,它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容易让人往别处想。
惠娘脸一下热起来:“你锁门。”
长生也没比她好多少,低头去扣锁。旧铜锁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她转动钥匙,又试着推了推门。锁住了。惠娘站在旁边看着。
“走吧。”她说。
长生把钥匙收进衣襟。两个人并肩往赵家方向走了一段,到下一个路口才要分开。长生去孙氏那里,惠娘回布庄。
惠娘临走前忽然回头:“你明日做床?”
“先买料。”
“买什么?”
“看木行有什么合适的。榆木、榉木都行,不用太贵。”
“别为了是婚床就买最贵的。”
长生看她:“你不是嫌我什么都先看钱?”
“该省的时候还是要省。”
“那到底听哪个?”
“听我的。”
长生笑了一声:“行。”
惠娘也笑,转身走了。长生在原地看她走远,才往另一个方向回去。
当晚她仍睡在孙氏家那张窄榻上。屋外是熟悉的清溪夜声,比府城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河上有人撑船。长生躺了很久没有睡着,不是因为床窄。衣襟里那把许家钥匙硌着,她起身取出来,放到枕边。白日里那间屋仍旧空得厉害,可她已经把自己的衣箱放进去了。明日会去买床料。再往后窗会开,锅碗会添,桌凳也会慢慢有。
她第一次从府城回清溪时,只觉得这里是自己失去父亲、失去旧铺、又亲手退掉婚约的地方。后来一次次回来,它才重新变成有母亲、有惠娘、有她想重新试一试的营生的地方。如今连住处也有了。
可真正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回来”的,不是那把钥匙。是她终于不再需要把清溪想成一个要先证明不会失败,才有资格留下的地方。她可以先住进去。可以一边做活一边看。可以害怕,也可以舍不得府城。
二月廿二仍然会来。而在那之前,她要一个人在那张还没有做出来的床上,先睡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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