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溪边

那场惊心动魄的"考问"之后,日子变得诡异的平静。

沈府上下对裴砚舟处处刻意奉承,仿佛他已是皇亲国戚。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沈鸢宁沉默了。那日在文华殿的爆发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装愚"的计划彻底破产,她暴露得太彻底,再无退路。

而沈砚舟的日子同样煎熬。他依旧每日入宫,在文华殿那群"才俊"中扮演格格不入的庸才。但萧珩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彻底的转变。

太子再未因他的"平庸"而责难他。

讨论祭祀事宜时,他被突然点名。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几句四平八稳的废话:"臣以为……当遵古礼,依循旧例。"

萧珩听罢,非但未显不耐,反而微微颔首:"虽无新意,倒也中规中矩。"

即便他说出前言不搭后语甚至明显错误的话,萧珩也不过眉头微蹙,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说:"此论虽非上策,却也提供了……不同思路。"

这比责骂更令人窒息。

在沈砚舟看来,这哪里是宽容?这是彻底的漠视——把他当成一个连生气都不值得的废物。

太子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宣示着:无论你裴砚舟如何不堪,我都不会动你——因为你是我未来妻子的表哥,是我施恩的对象。

每一次"肯定"都像一记耳光。

而这份诡异的"宽容",已经通过同僚传遍了帝都各家官府。其中的暗示人人心知肚明——

沈鸢宁,已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

一日,他在确保无人偷听的角落找到了她。

"太子现在天天哄着我。无论我说什么狗屁不通的话,他都能找出'闪光点'来。"

"因为我。"沈鸢宁应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是。他认定了你,那我这个'表哥'就成了未来的国舅——一个需要'安置'的对象。他容忍我的无能,在众人眼里是宽宏大量、圣恩浩荡。我必须感激涕零——否则就是不识抬举。他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把我、把整个沈家,绑在了他的船上。"

"帝王心术。"沈鸢宁闭上眼。"他已经在用未来皇帝的眼光布局了。"

回家——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强烈而痛苦。

可怎么回去?

那支玉簪就要变成凤冠。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一年一度的秋狩大典,是晏朝皇家盛事。

沈家阖府——沈崇渊、裴砚舟、沈鸢宁——皆在受邀之列。这是莫大的恩宠,更是沈鸢宁未来身份最明确的昭示。

秋日的皇家猎场层林尽染,天高云阔。旌旗招展,号角长鸣。皇帝萧岱渊高踞点将台,威仪赫赫。太子萧珩与几位皇子皆身着劲装,英姿勃发,策马立于最前方。

沈鸢宁和裴砚舟各骑一匹温顺的母马,混在不会狩猎的文臣家眷队伍里。

她时不时被旁人注视,如芒在背,只好始终低垂着头盯着马鬃。不用抬头也知道,那些人正在用"未来太子妃"的目光丈量她。

萧珩也偶有看向她。目光里有复杂,有探究,有关注。见她始终低着头,他想起初见那日,她也是这般——虽拘谨,却有一种游离世外的气质。他正是因这份气质点了她的名,命她作诗。

想及此,他的目光染上了一层温柔——还有一片张扬。

他志在必得。

狩猎开始,皇子们策马扬鞭,如离弦之箭射入山林。马蹄翻飞,呼喝声、犬吠声此起彼伏,惊起飞鸟无数。

按照安排,沈鸢宁和裴砚舟只需在猎场外围象征性地走个过场。两人并辔而行,在护卫不远不近的跟随下,缓缓步入一片僻静的山坳。

初时尚能听到远处喧嚣,渐渐地,周围只余风声飒飒。

行至溪流旁,裴砚舟勒住马缰:"烦请稍候,我与表妹在此处歇一歇,饮马。"

护卫识趣地停在远处。

四周彻底安静了。只有风打树梢和水击溪石。

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道缝隙。

"哥……我们还有希望吗?"

沈砚舟翻身下马,将马拴好,又扶她下来。

"这些天我翻遍了沈府藏书楼里所有的野史杂记、神怪志异——没有半点关于穿越的线索。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我们回去的路。"

"但我想到一个可能。"

"什么?"

"那首诗。萧珩写的那首诗——我们穿越前正在看的,他写的《望阙》。你还记得吗?"

她当然记得。

"'殿冷不闻环佩响'——还有'玉阙无声候凤还'——可这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但我们因那首诗而来——那么回去的关键,或许也在这首诗上。也许……让他在这个世界亲笔写下那首诗,触发某种……"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

沈鸢宁怔怔地看着他。

他本是一脸焦虑,却强撑出一股孤注一掷的气势。说到最后,却还是毫无底气。

他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让萧珩写下那首诗?且不说他们自己都记不清一字一句了——就算记得,怎么让他写?以什么理由?在什么情境下?在他历经坎坷力不从心时?还是命不久矣时?

她看着哥哥。他不过比她大两岁,却想成为她的慰藉和依靠。

在这个地方,他们是彼此和过去、和归途之间唯一的联系。

而他一天比一天憔悴,事到如今只能强撑着说出这种荒诞不经的话——说得还如此"笃定",就为了给她一点最后的希望。

她突然觉得——

我们都太累了。

"妹妹?"

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将她抱进怀里。

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微微发哽,却充满了信念:

"别怕。无论如何,哥在这里。"

"……是哥没用……不该说这些让你难过……"

"我们会有办法的。一定能回去。哥答应你——不会让你困在这儿。"

她感受着他坚实的手臂和温热的胸膛,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唯一能让她安心的暖意。

最紧绷的那根神经终于断了。整座精神的堡垒,土崩瓦解。

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哥在呢……哥在呢……"

如同深渊里的孤岛,她贪婪地停泊着。

这是她唯一拥有的、能证明自己是谁的凭证——这一刻,她不是未来的太子妃,只是一个想回家的十九岁女孩。

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山风袭来,带着阵阵凉意,冲破了这一刻的静谧。那风足够强劲,吹散了他们偷来的片刻喘息——

却始终吹不走他们相依为命的悲凉。

全文最温暖的一幕,也是最危险的一幕。他们不知道,有人正在树林那头看着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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