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一百零二章 愿得一人心

“师父……”

整整一日,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沈紫玉在房中打坐,却一直难以凝神。

暗沉沉的天气,北风又冷,没有客来,东家掩了门,自在屋里做些活计,并不来扰。整个红叶馆异常的安静,轻易看不见人影。只有晌午时候,来了一群喜鹊,喳喳乱叫了一阵,又飞走了。

杂念纷纷,终是不安。方要起身,一抬头,隔着一扇花窗,十多年来恨之入骨的那个人,站在檐下,静静看着她。

沈紫玉觉得自己迎面被冷风穿透了,不知是该迎出门去,还是等他进来,只勉强唤了一声,就这么僵在那里。纵然设想过千万遍,他来得如此之快,仍旧有些措手不及。

只一瞬间,卲恩铭已闪身到了跟前,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身后并无旁人跟着。沈紫玉只敢瞄了一眼,急忙起身行礼。

“柳梦——”

沈紫玉伏在地下,战战兢兢抬起头,心便是一沉:他虽不见怒容,但站在那里,有意无意的,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这位掌门师叔虽然剑术未臻化境,凌霄拂云手却非浪得虚名。不要说她一介弱女,便是她父亲神剑复生,也未必能轻易脱身。

“柳梦?”卲恩铭笑了下,微微俯身,打量她,“我以为寻你还得费一番功夫。没想到,你还敢大咧咧地留在这里。我竟是高估了你。”

“师父有召,只管命人来唤便是。梦儿若能自主行走,自当去拜见师父,怎劳您亲自来这荒僻之地。”

“呵,别的不说,你这份当面扯谎的胆量,倒是越发长进了。”

“事到如今,师父自是疑我。但梦儿不是不能走,是不愿走。事到如今,总要给师父,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你以为,你想走便能走得掉?”

“九重天虽然势大,终归不曾掌控整个天下。这一年以来,师父不也未曾寻到过我的踪迹么?”

卲恩铭被噎了一下,一时竟无法反驳。这个小弟子莫名中毒昏迷,又突然失踪,他百思不得其解。也曾下了严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终究杳无音讯。直到如今她自己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才惊觉这从头到尾全然是一场骗局。只略一回想,心头的那股子火气就又按捺不住了。

“我不需要你的交代。你的底细我自会去查。查不清楚的,也不要紧,我没那许多好奇。苏门剑派可有弃徒,九重天却容不下背叛。你还能见着我,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容人之量,是我觉得丢人,不想假他人之手处置你。你是很聪明,但是微不足道,没有跟我谈条件的筹码。念在你我之间这虚情假意的师徒名分上,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是你自己了断,还是我帮你,自己选。我不难为你。”

沈紫玉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卲恩铭的杀意。剥离了恐惧与慌乱,就这么平静地触碰他的锋刃。

世人皆知苏门剑派掌门武功盖世威严持重,九重青主行事狠辣,只有她曾亲眼见过他的不动如山的杀意。像乌云压顶的天,离弦直指眉心的箭,难以更改,从不回头。她要博的,是这风雷之势里的一线转圜。

他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也不是一个执著颜面的人。他没有必要向她解释任何事情。

她从这雷霆之威中,窥见了一丝天光,不再低头,迎着卲恩铭的目光,缓慢而坚定:“我孑然一身,一死固然容易。师父不屑去听的这些因由,即便不再是秘密,也从此失去了所有的根源,无论再如何详尽,都是旁敲侧击拼凑得来的一面之词。师徒如父子,却也终究不是父子。此次九重天的内讧,是兄弟离心,又何尝不是师徒离心。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师父至今还未曾见过三哥吧。你们之间,有多久未曾见面,有多久未曾详谈?诚然,三哥性子仁善,不会变成第二个薛谅。今日一死,于我不过是解脱,于你是一时畅快,于他而言,又是什么?他本就与你有所分歧,你逼他以弱冠之年统御群豪,九重天之内人心叵测,如何艰难你不会不知。此后时日长久,一切,又真的能如你所愿么。”

“你放肆!”卲恩铭勃然大怒,回手拔出壁上宝剑,“再花言巧语挑拨是非,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沈紫玉看着他面上的冰冷渐渐消解,知道自己赌对了。

“‘以无厚入有间’,先人在日,曾按着我唠唠叨叨了许久,只是那时候年少轻狂,并不曾听进去多少。直到遭逢这场变故,赶鸭子上架做了这个庄主,才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想报仇,我拦不住你,也帮不了你,只能送你这一句话。万事万物皆有罅隙,全在于你看见了多少。”余成说这番话的样子,沈紫玉至今还记得。

只是,她以为不过砉然筋骨离断,却看见了大厦崩塌。卲恩铭动了真怒。这一次,不再是虚张声势的恫吓,他是真的想杀她,却又强自按捺。剑尖微微发抖,在她的脖颈和剑鞘之间摇摆不定。她是打算惹他动气,却并不想触碰他的逆鳞。只是生死一线之间,已容不得她再多想。

“我选择留下来面对这一切,早已不在意自己的生死。我心悦三哥,难以自拔。三哥对我起疑,比所有人都早,也确是一直在为我隐瞒真相,所以陷入两难之境。我在这世上尘缘已断,却唯独欠他的恩,欠他的情。他不许我杀他的师兄,也不肯出卖我的秘密。我试过求生,也试过求死,都无从解脱,反而成了别人要挟他的把柄。你养了他十八年,他的异样当能有所觉察,大约也能想见他的煎熬。如今薛谅已死,虽非我亲手所杀,却也了断了这番往事。我不能再看着三哥受我牵累无从自辩,他也不该再为我痛苦。所以,我不走了,哪怕他与我翻脸,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不肯相见,也不会走。我别无所求,在死之前,只想留下一个关于三哥的真相,可以么?”

她这番话大半出自肺腑,全无矫饰。饶是卲恩铭风雨半生阅人无数,盛怒之下也无法忽视她提及陆扬时眼里的那份真切的情意。至于陆扬,断金崖上众目睽睽之下的所为,早就有不止一个人替他供了出来。他看着这个爱徒以性命相护的少女,满腔怒火失去了所有的出口,淤积在心头动弹不得。“简直无可救药。”他暗自冷笑,只从齿缝里憋出了一个字,“说”。

“我确是姓柳,乳名梦儿。满门被灭的镖局也是真的,不过,凶手不是卧虎寨,是薛谅。他图谋我家的镖,却又怕漏了九重天的行迹,无冤无仇,满门老幼都未放过,只是阴差阳错走脱了我一个。我本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在舅父的镖局里长大。舅父待我如亲女,我视舅父如生父,自此之后,在这世上再无亲人。又岂能不恨。”

这是余成生前给她安排的最后一条退路。一个复仇孤女的身份,足以掩盖她真正的身世,留下一线生机。她那时原嫌他太过谨慎,如今提起,却感慨万千。

“卧虎寨聂寨主与我先父有旧,甘愿陪我演这一场戏,假意追杀,助我引起你的注意,从而拜入如意山庄门下,伺机报仇。我的舅父并不姓柳,所以薛谅没有联想起当年的事,不曾起疑。”

“那一日我哄骗师姐上卧虎寨,是因为聂寨主的手下叛逃,随时会泄露我的身份,所以约我相见。但师姐时时刻刻都要带着我,我脱身不得,只能出此下策。只是没想到,三哥关切之下却瞒着所有人孤身上了卧虎寨,听到了我和聂寨主的密谈。”

“三哥怜悯我的身世,又放不下兄弟之情,也想不出解决之法,犹疑之下,反而教薛谅察觉了我的来历。”

“蠢货。”

沈紫玉思及当日情形,心中苦笑。事到如今,也只好教他顶一个愚蠢的虚名了。

“他们二人彻底撕破脸,便是因为我。薛谅用我身世要挟三哥放弃少主之位。三哥本就被你强行按在这个位置上,不得自主,无法相让。那一夜,我落在薛谅的手里。毒,是我自己服下的。我千辛万苦走到这里,不是为了相助仇人。三哥不顾一切来救我,几乎疯了。薛谅怕我真的死在他手里,这才退让。这就是我不告而别的真相。”

“离开之后我大病了一场,心灰意冷,原想从此远离是非。只是薛谅又寻了过来,用我的性命引诱三哥孤身上断金崖。这一次,他动了杀心。后面的事情,师父当已查访清楚了。薛谅之死,不过机关算尽反噬己身,咎由自取,与我和三哥都无干系。这,就是我和三哥的苦衷。是我欺瞒师父在先,又知道了太多的秘密。师父想要我死,我也无怨。我可以自尽,若三哥问起,师父便当今日从未来过。我本就中毒已深,三哥为了赶我走,说了些极伤人的话,他会信。只求师父今后不要再疑他,好生待他。”

一番话言辞恳切,偏又和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对上了,一丝疑点也无。卲恩铭上前搭了下她的脉搏,虽然他不通医理,却也能看出是中毒之相,与大雪之夜一般无二。他再铁石心肠,看着她那双朦胧的泪眼,终究也软了,长叹一声:“都是冤孽。”也不知说的是谁。

沈紫玉低头拭泪,偷偷松了半口气。这一关,虽然是过了,只怕卲恩铭并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片刻之后,卲恩铭忽然一笑,道:“既如此,我也不是不能饶你。这样吧,以往种种,我不再追究。你既真心对他,我便做这个主,挑个日子,把婚事办了。只是有一样——”

“什么?”

卲恩铭笑道:“你也知道,年轻人在虎狼窝里打转,难免行差踏错。有老二的前车之鉴,我对他是真的一万个不放心。从今往后,他的一举一动,有甚差池,你都要说与我知道。如何?”

沈紫玉瞪大双眼,诧异地看着他:“师父是要我——监视三哥?”

“怎么,这不是正是你所愿么?有你这双眼睛帮我看着他,我自然不会再疑他,既无隐瞒,又何来的嫌隙。你可愿意么?”

“梦儿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为何?”

“师徒之间,有什么话问不得说不得,何须再多一个人夹在中间。梦儿心中爱的是三哥,亏欠的也是三哥。若非要去做谁的眼睛,梦儿也该做三哥眼睛,而不是师父的眼睛。”

“真的不肯?”

“不。”

卲恩铭用剑抬起她的下巴,上下打量了半晌,冷冷地道:“那你于我毫无用处,我凭什么成全你,便去死好了。”

沈紫玉仰面看着他,一言不发,心中暗自冷笑:“老狐狸。”

卲恩铭见她毫无畏惧,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的架势,却也不能真的拿她怎样,一场大戏唱到这里无人接腔,难免有些下不来台。

二人就这么僵持着,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一阵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遥遥地停在了外头,有人急冲冲走进了这院子。

“……我的小爷,你冷静点!不要冲动。”

“放手。”

“哎!哎!哎……”

脚步杂沓,两个人一转眼就闯进了屋子。陆扬在前,后面跟着一个手忙脚乱的彭海,打破了屋内的僵局。

陆扬看着眼前这一幕,颤声道:“师父!”

卲恩铭抬眼看了看他——这样冷的天气,平白的满头大汗,形容狼狈,显然是刚得了消息,一路狂奔过来的——火气撞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一时反倒气笑了:“你的耳报神,倒是挺快的。怎么,如今倒是敢来见我了?”

“局势未稳,我脱不开身。”

“那你现在有的空闲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有许多话要对师父讲。可师父到了,却又教人瞒着我,倒来了这里。这些事情跟梦儿没有干系。二哥的死,是我的过错,求师父不要迁怒旁人。”

“你的错?你有什么错?你错哪儿了?”

陆扬嗫嚅道:“是我……处置不当……”

“你?”卲恩铭眉毛一挑,冷笑道,“人是他自个儿抓的,火是他自个儿找人放的,崖是他自个儿跳的。就你?拦得住他?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揽得住吗?”

陆扬设想过千万遍的狂风骤雨,以这样一种方式落了下来,数日以来的酸楚忽然都涌了上来。低声道:“师父都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是那庙里的泥菩萨,眼瞎,耳聋,想起来的时候才来拜拜。”

陆扬听着他骂,低着头不做声。

卲恩铭发作了一通,却没能等来半个字。陆扬为人温和,却也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情,自己往日里宠得他无法无天,说他一句,总要顶上三四句才肯罢休,到如今只剩下沉默。

顺着这沉默望过去,少年人长开了的眉眼显得有些陌生,笼罩着化不开的愁绪和疲惫。自从自己强行将他推出去,二人之间似乎真的已经离得越来越远了。

“你们之间,有多久未曾见面,有多久未曾详谈?”陆扬不会把这份疏离说给别人听,他自己都未必想得明白。却连柳梦都看出了端倪。果然还是,当局者迷。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嘴巴这么严的。他屡次三番对你下手,为什么不说?还有她,”卲恩铭一指柳梦,“你瞒我瞒得好苦。”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沈紫玉要他放心,说她自有道理,神神秘秘的不肯告诉他。直到今日他才知道,是这么一番引火烧身的道理。只是还没来得及反对,就有人来报,卲恩铭已经到了红叶馆。他不知道沈紫玉说了什么,但显然已为他洗清了罪责。他不敢多说半句,生怕二人的话有所参差,戳破了她的弥天大谎。却又越来越怕,怕卲恩铭真的痛下杀手。

“怎么说?原原本本老老实实地说!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的,像什么样子!”

“是。”陆扬踌躇了半晌,终于问道,“师父打算怎么处置梦儿?”

一句话,卲恩铭又气乐了,拉长了声音,“你——说呢?”

“她终究没有做过什么,求师父饶过她吧。”

“没有做过什么?她勾结卧虎寨演的那一场大戏,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凭什么留一个来路不正居心叵测的人在身边?”

陆扬看向沈紫玉,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些提示。沈紫玉却不理他,只是跪在那里,静静地听着,仿佛他们谈论的是另外一个人。他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直往下沉。她编的那些故事,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她承诺不会再对卲恩铭下手,却从来没承诺过她自己能全身而退。

“师父……”除了哀求,他想不出任何办法能救她。

“那你说,我该怎么处置她?”卲恩铭一指彭海。

师徒二人间的这把火终于还是烧到了自己的头上,彭海无可奈何,无法再装哑巴,苦笑道:“按照苏门剑派的规矩,自当废去武功,逐出师门。按照九重天的规矩……”

卲恩铭一手拈着胡须,微笑看着彭海。

彭海顿了半晌,终于躲不过去,只得道:“只有死人,才能离开九重天。”

陆扬面如死灰。彭海一脸尴尬,并不打算再多话的样子。卲恩铭一直面带微笑,一直以来,他杀人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漫不经心。而沈紫玉自己,仍旧无动于衷,高深莫测。

环顾四周,陆扬从来没有这样茫然无措过,哪怕是前夜,他来见沈紫玉的时候,也不曾如此恐慌。如果卲恩铭的疑虑还在他的身上,至少,十多年的师徒之情,卲恩铭不能这么轻描淡写,彭海也会竭力相劝。不管将来如何,至少他现在不会有性命之忧。而如今,这些都压在沈紫玉的头上,除了他,无人在意。

陆扬走上前,缓缓跪在卲恩铭面前,“梦儿孤苦无依,于九重天而言微不足道。即便当初有所欺瞒,却也罪不至死。我此生只钟情梦儿一人,非她不娶。求师父看在我的面子上,饶过她这一次。”

卲恩铭冷冷地道:“你的山盟海誓说给我听是做什么?你自己的账我还没跟你清算干净,你又是凭的什么替她求情?”

陆扬深深叩下头去,伏在地上,“师父若要杀她,我阻拦不住。只是她若死了,我也绝不独活。”再抬头,已是满面泪痕。

“好好好……”卲恩铭再好的涵养,也兜不住冲上天灵盖的怒火,一手拎着宝剑,在屋子里兜了几个圈子,方才能说得出第二句话来,“好嘛,我今儿个倒是看上戏了,好一对苦命的鸳鸯。她的命,我今天要定了。你自去寻死,于我有什么相干?记得找个没人见的好地方,省得我还要找人烧埋。”

彭海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手来拉陆扬,一面劝道:“恩铭,小孩子家家,便是再生气,何至说这样绝情的话,过了。”

陆扬满心的绝望,把此生所听所见翻了一个遍,僵在那里,不肯起身。

彭海拉不动他,只得作罢。眼见闹到如此地步,若不想个法子,终究无法收场。但沈紫玉仍旧一言不发,不知作何打算。“我的小祖宗们啊……”彭海也觉得脑袋开始疼起来了。

半晌,陆扬忽然道:“我和梦儿之间,早已……”

“三哥儿,慎言。”彭海有种不祥的预感,低声喝止。

沈紫玉目光一动,终于落在了陆扬的身上,神情怪异地盯着他。

只是他此时听不见也看不见,自顾道:“我和梦儿之间,早已私定终身,有了肌肤之亲。梦儿如今,已怀了我的骨血,求师父留她一命。”

谁也没料到,陆扬怔了许久,想出这么一番话来。

彭海目瞪口呆作声不得。卲恩铭愣了片刻,哈哈大笑。

“够了!”沈紫玉忍无可忍,“陆扬,我知道你想救我,但不要拿这种事情来做借口。你是守礼的君子,所有人都清楚,何苦自污。扯这种不着边际的谎,又让我如何自处?”

陆扬羞得满面通红,眼里却落下泪来,结结巴巴地道:“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沈紫玉再怎么筹谋周详,终是不忍见他如此情态,握着他的手,轻轻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怪你,你也别怪我好么?这是柳梦的因果,终究得柳梦来解决。你忘了么,我承诺过你的。”

“但不应该是这种方式。”

沈紫玉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卲恩铭看了看这个,看了看那个,眼角嘴角还被适才的笑容扯着,只是阴恻恻的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彭海上前半步,有意无意地,半身隔在中间,又劝道:“两个孩子才多大点,也值得你动气。”

仍旧没人理他。

卲恩铭笑了一下,道:“你们两个情投意合,我倒是个恶人了。既然如此,我成全你。就今日,在这红叶馆,我安排你们两个成婚,如何?”

陆扬一时觉得自己听错了,然而听到沈紫玉的回答,又是一阵恍惚。

“请师父收回成命。”

“怎么,你不愿嫁他?”

“梦儿虽然没有长辈教导,但也知道这世上断没有一日之内订亲又成婚的礼数。梦儿有罪,任凭师父处置。只请师父不要羞辱梦儿,也不要逼三哥做这种难堪的事情。”

“好,那不要怪我没有成全过你。” 卲恩铭推开彭海,来到沈紫玉的面前,“是你,想要的太多了。”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拦得住卲恩铭的剑。许是气极了,不是轻巧直接的挑抹,剑光像一座大山一般迎面盖下来。

“师父!”陆扬的喊声在剑光里,像风中卷起的一粒沙。情急之下,他扑过去,把沈紫玉拉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道剑光。

一声巨响,烟尘四散。

身边一张枣木方桌被剑锋震成碎片,散落满地。

“……你最好是有些出息。”剑扔在了地上,卲恩铭指着陆扬,丢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彭海摇头叹气,随后追出去。

卲恩铭来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走的时候也是孤零零的,没有车马随从,就这么在荒草遍野的山道上慢慢走着。

彭海看着他的背影,没来由觉得有些感慨。数十年弹指一挥间,大家终究都老了。

“你这又是何必,平白寻这一场气来生。”

卲恩铭不做声,似是没有听见。

彭海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也不好扰了他的思绪,也只好沉默。

半晌,卲恩铭忽然道:“我后悔了。”

“什么?”

“如果当初我不曾犹豫,也许就不会有今日之事。”

“谁又有前后眼呢。”

“他从来都不适合。我为了纵着三哥儿,想着历练几年总会有些长进,松了这个口。这是真长进了,呵。”

彭海叹了口气:“孩子大了,心思多了,难免一时行差踏错……”

卲恩铭冷笑:“一时?他没有容人之量,又心思太多,什么都想要,从来都是这样。若不是因为三哥儿的身世是个大麻烦,我一直犹豫不决,哪里轮得到他起心动念。”

彭海心中一动:陆扬的身世,卲恩铭一直闭口不谈,他也从来不敢多话,怎么今日倒自己提了起来?

正疑惑间,一抬头,卲恩铭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彭海笑了笑,道:“在想以前的那些事情。”

“你不好奇是什么样的麻烦?”

“是……什么?”彭海猛然醒悟,惊出了一身冷汗。有些事情,久远到他都忘记了自己不该知道。

卲恩铭大笑:“我是说,他父母不知是何身份,是敌是友。来日若忽然有人管我要儿子,岂不是天大的麻烦?”

“确是大麻烦。”彭海连连称是,心里七上八下的打鼓,偷眼看他的神色。卲恩铭却又回过身去,只剩下一个衣袍飘摇的背影。

良久,沈紫玉轻轻挣了一下:“他们都走了。”

陆扬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仍旧以一个尴尬的姿势抱着她,慌忙放手:“你……怎样?”

沈紫玉显得十分疲惫,冲着他笑:“你瞧,我又赌赢了。我的赌运,向来是相当好的,是不是?”

陆扬一时并未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自顾道:“你不能再留下去了,这里的事情交给我,我叫人送……不行,我身边没有可信之人,会走漏消息。我不能再照顾你,自己多加小心。”

沈紫玉只是看着他笑:“三哥,你还不明白吗?那么多年以前,我就已经——无家可归了。我能去哪里,我又该去哪里?”

陆扬张了张嘴,忽然冷静了下来,怔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冀,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自欺欺人罢了。

“好啦,不用担心,他不能会拿我怎样。好容易过了关,我此时再走了,他又要生疑。我留下,反倒更安全。”

两个人呼吸相闻,离得如此近,却又远隔万水千山。

滴~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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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零二章 愿得一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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