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袭击(三)

卫言第三次揉了揉狂跳的眼皮儿。六月才中旬,洛杉矶竟然已经有两天急不可待地冲破90华氏度,直逼摄氏三十度大关。天气又一次作为主角登上新闻的时候,卫言就有不好的预感,是他手里这个无聊到让他怀疑人生的案子吗?那他可不介意,增加点儿趣味性不是什么坏事。

只要不是…他又一次查询了一次信件的递送情况:等待投递。位置:巴格达。都等三天了,卫言很不满。这封信是上上周寄出的,算来已经快两周了。他又刷新了一次,状态竟然扛不住他目不转睛一天二十四小时的紧盯似地变了:正在投递中...

自从季云开离开,卫言除了没日没夜地重新过起单身才俊的创业之路,就是调查阿根廷的那起自杀式爆炸袭击。这个案子刚发生不久,所有的信息都被当局和媒体小心翼翼地藏着,找出什么简直是难上加难。就在昨天,他有限的调查的时间也被占用了。似乎经过了两个多月,底特律当局终于迷过劲儿来,拿着一个不知道在哪里找到的监控视频,找到了卫言。

卫言看起来毫不吃惊。就是里面的画面让他又产生了当时那种恶心的感觉。画质极差的黑白画面里,是卫言在底特律租的车。季云开和他自己的脸在雨刷后面一闪一闪地出现,卫言按按自己的胃,从这个视角看起来感觉无比怪异,何况,这感觉已经是一个世纪以前的事了。

“卫律师,这个副驾驶室坐的人,是你吗?”

卫言眨眨眼,多么没有意义。表面却礼貌配合,他递给两位警员一人一瓶水,“是我没错。”

“这是您当时在底特律机场租的车吗?”

“不错。你应该能沿着八十?”卫言有点儿不记得了,“号公路找到很多我开着这辆车的画面,最终的还车地点是洛杉矶,时间应该是一周左右以后。”

警员大概没有见过这么配合的证人,一时有点儿不知道下面问什么,卫言礼貌地歪歪头,年长一些的那位继续说道,“那么前排的这位开车的人?”

卫言笑笑,“你们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晚还车?按说我们只用了三天就开回加州了。没关系,我两个问题一起回答,比较方便。这个视频里前排开车的是我的好朋友,他叫季云开,”卫言看到那个小警员忙不迭地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贴心地帮他把名字拼写了一遍,“我们结伴回来的。”

卫言不需要想就明白,对方拿着这么一段视频来,最大的可能是:没有别的证据,但也不想漏掉什么。他不能冒险,但也不需要多说。救出水牛的当晚他们开的是梅森的车,那以后季云开的腿就…卫言就一路开回来。这只能是去地下俱乐部之前。

“视频里面是晚上,我想这段时间是当时我们去找另外一位好友梅森的路上?你们肯定已经问过他了,但没事,我可以再说一遍。然后还车有点晚是因为我这个朋友腿上被划了一下,我还车前得把车洗干净。”

“…”年长的警员看起来有些郁闷,但是他仍然继续问道,“你的这位好朋友,季先生。为什么没有出现在 ‘毒蛇’死后报警的记录里?”

卫言站起来走了两步,坐到了自己的转椅上,“因为他连屋子都没进,而且像我说的,他,嗯…”卫言第一次有些犹豫,但随即不动声色地咬紧牙关,“腿被划伤了。”

“车上都能有血迹需要清洁,不可能是普通的划伤吧,怎么没去医院?”

卫言盯着他,“嗯,听起来挺有道理,我也不知道。但他说没什么事儿。后来看也确实没什么事儿。蹦蹦跳跳的,我能说什么。”他两手一摊,真心实意地无奈道。

年长的警员颔了颔首,眼神却没有躲闪,“能说一下当晚你们去了哪里吗?找到梅森以后?”

“当然,”卫言说,“你们可以跟梅森说的,以及手里还有的别的东西对比一下,我们真的跟 ‘毒蛇’的死没关系…”

卫言滴水不漏地说了一遍,当然省去了一些因为他离得远而没看见的细节。

两个警员对视了一眼,确实跟梅森说的一致,“那这个季云开,他为什么…”

“帮忙嘛,”卫言已经想过很久,这些半真不假无从查起的话说得非常顺嘴,如果警方去找梅森和“水牛”,得到的也会是一样的答案。“国际刑警组织找到我,透露了让我和季云开帮助他们破 ‘梁仲伟’案的想法。我同意了,但是云开,他因为一些私事和身份的问题不太方便。但是我需要这个案子—国际刑警组织的案子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案,如果我能做那个破案的关键,对我的事业大有裨益。何况,我和云开都算是半个当事人,我同时觉得,责无旁贷。所以我听说云开拒绝了他们的时候,有些生气。但是如果云开能把他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倒是可以利用这些信息。所以我答应帮他些忙,让他陪我去一趟。”

“他答应了?”

“嗯,”卫言点点头,“要不是他,我就交代在那儿了。”

这句话倒是听起来实在得很。

警员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上面纠结,“你说你们为了救出 ‘水牛’被对方四五个人拿枪袭击,你们的车似乎没有一点儿损伤啊。”

又是一个钓鱼的问题。卫言眯了眯眼睛,“看来就算我坦诚相告,先生们也对我信任有限。”

小警员的脸一下子红了红,“不是这样的,卫先生。”他的搭档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原谅我们,律师先生,职责所在。”

卫言理解地点点头,“运气吧,其实当时我们也没注意车的事儿,后来发现车尾灯碎了,换一下就好。先生们,我要提醒你们,那晚我们开的不是我租的车,所以车的后续,你应该问梅森。”

警察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接茬,看来在梅森那已经吃了瘪。卫言抬了抬嘴角,年轻的警察有些气急败坏,“季云开先生,现在在哪儿?!”

卫言提了提嘴角,“去了中东的驻地。至于现在具体在哪儿挨揍,我也不知道。”

“那么,”年长的警官已经站起来了,“最后一个问题,”他看起来下定了决心,也知道答案,“你的朋友季云开的私事,是什么?”

卫言摸着嘴唇笑了,“既然是私事,警察先生们,除非把我们放在证人席上,恕难相告。”

季云开连道歉和道别都没来得及说,布莱特就被送走了。他情况很危急,虽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仍然需要把他送回美国本土治疗。

这次出人意料的上规模的袭击终于在后来姗姗来迟的空军和地面部队的支援下艰难地结束。对方死的死,跑的跑;他们这边虽然没有死亡,但是重伤两人,轻伤的满地,而且,基地损毁严重。

回大本营的路上,没人说话。

季云开,朗上尉和杰克几乎是立刻叫去一起做情况说明。

罗上校吼起来实在是太吓人了。几乎一半的新兵都被他吼哭过:能让所有的玻璃器皿和耳膜统统开始震动的诡异频率就不说了,唾沫星子不迎着光线都一清二楚,而且他似乎没次都只能两三个词一组来吼叫,十分随意任性的断句增加了听力理解的难度。被他吼十分钟相当于洗脸,半个小时几乎就相当于游了个泳了。可是第一次,看着朗上尉被滋润并不能给季云开带来什么享受和娱乐,马上被浇灌的就会变成自己。何况,他觉得自己被吼一顿也并不亏—被打一顿都不亏。

他只是,觉得不够。他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但是无论怎么做,似乎也都不对。如果他不能预见这样的后果,让他再做一次,难道他就真的能开枪打死那个男孩儿吗?但如果他知道布莱特会因此受伤呢?如果知道因为他的决定,他并肩作战的战友会像梅森那样,十几年过去都还是个会被人盯着看的瘸子呢?如果有人因为他死了呢?

所以他很认真地听罗上校在吼,可惜里面也没有他要的答案。也许士兵都只是机器,执行命令真的是他们唯一的价值。杰克哭了,没有人责怪他;他吼着说要不是季云开布莱特也不会伤重,他的上尉虽然立刻喝止了,上校也像模像样地批评了几句,但季云开仍然只是想,也许他说的对。

屋子里现在静悄悄的,朗上尉和季云开站在罗上校的桌子前,面前这个脖子上有一道可怕伤疤的男人在电脑上敲着些什么。空气中有一种黏糊糊挣不脱的平静。

半晌,罗上校似乎是终于又想起他们俩了。“上尉们!”

“在!”开小差的季云开被吓了一跳,急忙站好。他的头嗡嗡地响,爆炸声和怒吼声还在耳边回荡。

“经过确认,本次袭击,是恐怖组织,有预谋有组织,的打击!其中,两辆车里的,重型炸弹,和武器,足够摧毁,一整个基地!如果你们,没有把他们,阻止在,足够的距离,以外!造成的伤亡,和损失,会比现在大,得多。朗上尉!”

“在!”

“这次,狙击行动中,表现突出,的个人,可以,报上来!包括负伤,的布莱特!”

“是!上校!”朗上尉方方的脸上没有表情,说出来的话却很掷地有声,“J上尉和我们连队的两位狙击手可能是击中目标最多的…”

私下叫他开的,在正经的场合会这么称呼,季云开又被叫回神儿。

罗上校瞪了一眼季云开,这人不在状态。

朗上尉不知道罗上校哪里不满意,脸上仍然保持着认真的面无表情,“确实是这样。如果您不满意,我也可以看看除了这些…”

罗上校断喝一声,“行了!”

上尉立刻住嘴,“在!”

“我会,如实上报。现在,你们俩,回去休息。明天过来,开会。解散。”

季云开觉得累,但他不能不问:“这就完了?上校,我不明白。”

罗上校竟然没有吼叫,这让季云开觉得很奇怪,他抓紧时间说道:“我们的支援为什么来的这么慢?”

对面的人瞪了他一眼,按说他也不是非得跟一个上尉解释,但他还是回答道:“空中支援去执行别的任务了。本土的命令。”他突然有些垂头丧气,“你们运气不好。”

“我能问问是什么任务吗?我看他们已经回来了。”

罗上校的唾沫星子又飞起来了:“不能!”

就这么被打发走了,季云开浑身酸痛但丝毫感觉不到睡意。就这样,又是这样。几十条人命在眼前消逝,他的战友丢了一条腿,有人会因此得到奖励。

到今天为止,他的枪下,直接死去的人,已经八十还多。季云开自己沉默地走向空无一人的寂静场地,摸上自己手腕上的黑色手环,拉起来弹了一下,然后又弹了一下,手腕内侧瞬间红了一片,他好像一无所觉,接着又一下,一下…夜静悄悄的,好像刚刚过去的十二个小时只是一场梦。

季云开慢慢跑了起来。脖子上挂的银色链子沉沉地坠在他胸口,轻轻地但却十分清晰地,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晃动的声音好像在问他些什么,可耳边的轰鸣和眼前挥之不去的血色让他无暇去听。沙漠的空气闻起来即便在最深的夜晚也散发出炙热的味道,也许这是他的想象,但是好像圣迭戈的沙滩在某一个时刻,也可以是这样的;好像他开车经过的内华达的热闹喧哗,也可以是这样的;那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年岁,那些他只是丢在记忆里的某个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一万一千米—不到三十圈。跑完的时候,天也蒙蒙亮了。时间勉强够冲个凉,开会。

经过信件室的时候,季云开被叫住了,“上尉!”季云开退回去了两步,一个圆圆脸的新兵笑着递给他一封信,“你的。恭喜上尉,荣誉归队。”

季云开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拿着有些脏兮兮的信封挥了挥,看起来有点儿傻,那个新兵又笑了,确实是一封信,上面写着他的全名。“季云开 收”几个简简单单的拼写,他有点儿不明白,谁会给他写信呢?对方似乎是懒到家了,该写寄信人的地方空着,并没有字。

但他现在可没时间研究,季云开马虎地把信对折了一次,装进口袋,快步走了。开会。

会议果然很操蛋。季云开被批评了几句,然后被表扬了几句。被告知暂时留在大本营待命,被告知可以带自己的连队在基地的活动和训练,被告知布莱特没有生命危险,已经醒过来了,最后在这些命都差点交代在那的人面前恩赐一样提了一句,空军和地面部队没能去支援他们的那个任务,也失败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很正常。

这是结论。

季云开还想问,但是似乎也无从问起了。那训练就是挺好的主意。他现在需要这个。

远远就看着乔什跟赖斯交头接耳一番。乔什知道他今天心情不好,两个人也不知道跟大家都说了什么,反正一群人让干什么干什么,听话得很。只是迈特不在,说下周才能归队。

季云开从不闲着看的,都是一起做。

训练到最后都累得往地上躺,心里反而舒服得多。只能如此,必须如此,才能在疲惫里忘记那些得不到答案的问题。那就先这样吧。

又一次满身是汗的回到宿舍的时候,他几乎忘了自己收到了一封信这回事。直到下铺的摩根问他要不要洗衣服,习惯性地摸摸兜,季云开才皱了皱眉。反应过来是什么后,扣在手里,把衣服递给了摩根,“谢了哥们儿。”

会是谁呢?

信是用英语写的,除了开头四个工工整整像小学生一样的汉字。笑意一下子爬满了季云开干涸的眼角,季云开想着,自己可能写得还好看些—当然,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过于乐观的估计。

“云开,你好。六一儿童节快乐。你以前说过你看奥特曼,我想你可能也记得这个节日。话说美国有什么毛病,不管是度量单位还是节日体系都一副自说自话的傻逼模样。有时候我想想,每次我说个身高,都得用那个死了几百年的人的脚丫子的长度,就觉得一股臭味扑面而来。

“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写信,就是寄往封火狼烟的中东战场,觉得自己果然天赋异禀,不同于一般的人类。所以你为我的这项事业作出的贡献,我是不会忘记的。等你回来,请你吃饭。

“邮局告诉我无论我多贴多少邮票,寄到你那儿都快不到哪儿去,我就按他说的贴了四张。但是我有个毛病,如果我做了什么事,必须知道结果。你可能注意到了,我没有写寄信人的姓名地址,为的是不想因为任何原因必须要亲自拿到自己寄给别人的信,如果你没收到,那我也就不必再收到了—那倒是一个我可以接受的结果。这就是说,小子,无论是你收到了信,然而没有给我回,哪怕就几个字;或者真的没收到,我都会按照你看到了我的信然而没回复,重新考量咱俩的友谊。觉得不公平吗?打一架吧。

“我大概会每两周以这样的方式跟你联系一次,希望不会成为你的负担,而是给你一个休息的地方—你所身处的地方,战争,血腥,杀戮,报复,不是这世上所有的一切。我会用我的努力,用诚实,文明,感恩和忠诚哪怕影响一个两个人。

“我现在在办一个不很令人愉快的案子,我的当事人是个跟你一样的倒霉蛋,可是她比你配合得多了,由于保密协议,我不能告诉你任何关于这个案子的细节,我只能告诉你,可能我们俩的职业都是那种会让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怀疑人性和或者活着的意义的那种。

“你不必觉得孤独。

“你会不会有这种瞬间,突然怀疑自己做这一切的目的。

“我常有。我还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你有没有期望过自己没有感知痛苦的能力。

“我也常有。

“可我同时常常庆幸世界把丑陋的一面展示在我面前,好像我是一个它可以信任的人。

“好了,第一次写信,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想写太长,怕你个文盲念不完。但你回信不需要考虑这些,我的职业决定了我看什么都能看下去,而且看得很快。

“祝,平安健康。

“卫言。”

季云开翻来覆去看了几次,确定就薄薄的一张纸,才终于把信重新装在信封里了。他有一种想要跳起来马上给卫言写回信的冲动,可是又有点儿想让这个在信里有些傲娇挑衅的人好好等等,收收不知道哪儿来的嚣张气焰。

让他多等个半个小时的。季云开一边想一边觉得自己傻—信又不是按他写好的时间寄出去的,哎,信是什么时候寄走的来着?他想着,就翻了个身,全身的关节好像咔咔咔地响了个遍。正好摩根回来,这货信一向多,正好问问他。

摩根抬抬眉毛,善良地没有多问,“咱们基地每周一三五早上都会送走一批。”最后还是觉得不调侃他实在有些亏:“你写信?你有笔吗?”

季云开没有,还不能抢嘛,摩根刚洗好的衣服掉在地上,“啊,你天打雷劈!”

季云开咬着笔重新跳上床,“拍拍得了。在这儿讲究啥?”

卫言是从新闻里听说了美军的一个小基站被毁掉的事情的,他当时立刻心里一紧,可他随即安慰自己,哪有这么倒霉的,刚回去就赶上这种事。所以当他后来又给季云开写了一封信,而且终于收到回信,在信里读到季云开三言两语的描述的时候,自动带入了新闻里的画面,感觉相当头皮发麻,但是他至少知道季云开没什么事不是,这样就不错。

不过,卫言看着季云开的信,想道,语焉不详也有可能是这货语言能力的限制。这傻瓜蛋不知道哪来的灵感,说要练习中文。可每个字都大小不一,连对齐哪一行都很困难,偏偏平均占地两平方厘米。内容不过寥寥,读起来又不通顺,简直难以称之为信。

就因为卫言在之前的信中说自己看什么都看得很快,季云开这小子就能马上想到这种不惜折磨自己的方式让他立刻打脸。

最后还提议每封信都带日期,并且分别用奇数和偶数标注这是自己的第几封信,这样如果真的有信没收到,至少能看出来。然后自己自觉地在信的角落写了个小小的“2”。

卫言费劲地从地下室里的储物间翻出一本书页都发黄的小字典,也不知道季云开花了多长时间憋出这么一封信,但是反正读完的他,牙都快笑掉了。

一大把年纪了,多出个笔友,这可真是太“2”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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