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风沙(四)

所幸倒的方向是朝里,季云开看着越来越近的铁窗,做好了起跳的准备,他们只有一瞬间,暸望塔没有那么高,他们大概要在倒下的过程中,在距离最近的地方迎风跳两米。

这已经是万幸,要是倒外面,他和乔什连使劲儿的地方都没有。

乔什比他稍矮一点儿,但是比他雄壮不少,在这种情况下其实不太占优势,季云开也没废话,把人往前一推,“扒上去以后,给我腾点儿地儿。”

乔什紧绷着脸,“要是老子死这儿,走之前,放把火。”对一个话痨来说,如果这也不能让他闭嘴那大概也就没什么能了。

季云开叹了一口气,瞅准时机,使劲儿一推,乔什大吼一声,手脚同时扑上监狱最边角的窗子,不算理想,但也绝对掉不下去。

可是季云开就没这么幸运,一大拨从监狱里跑出来的人竟然不急着拥抱自由,追着他来了,一时间腹背受敌,错过了最佳起跳时机。季云开心里一紧,就算被子弹打中如果能跳上楼顶,还有一线生机;可如果掉下去,他就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他一点都不想去想那是个什么后果。

电光石火间,他意识到,暸望塔停下了下坠的趋势。不管为什么,这时候再等可就是傻子了,季云开看也不看下面,其实下面的火力已经大减,这些人的子弹毕竟没有补给,已经捉襟见肘,一个完美的起跳,下面的人只看到他从浓烟滚滚的低矮空中飞过,落到监狱的屋顶,丝滑地打个滚,不见踪迹了。

底下的人群气得直骂,他们刚才只看到这人手里的枪,一时也是心慌,就让人不费一枪一弹地跑了。更重要的是,被乱七八糟的电缆拦住了几秒的暸望塔这时候重新决定投入大地的怀抱,直奔面门而来。一帮人叽哇乱叫着四散而逃。

乔什窝在一个坑里面无表情,面前这个毫发无伤的小白脸上尉自顾自笑得很开心,那些人没看见,他可看见了,“上尉枪法还是那么好,要不是我盯着看,也未必就能发现…”

季云开的笑收回去了不少,“别瞎说,我打死一个人吗?”

“打人?”乔什一声冷笑,在炮火声中依然格外清晰,“这里谁不知道,我们这里的神枪手从不屑打人,打手打脚打轮胎,打打窗子上的铁栏…”

季云开警告地盯住乔什,“上士!”

乔什刹住了话头,一时间周围乱糟糟的声音重新撞进耳膜,他跟季云开并肩作战多久他自己都算不清了,什么时候这家伙是真的生气,他倒是不需要提醒,慢慢看了对方一眼,“那孩子很瘦。”

季云开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直说…”

“好啊,”乔什睁大眼睛,“你他妈有病!”乔什往下缩缩,他们所在的地方几乎可以说是理想的藏身之处,瞭望塔倒下去以后,援军就以为他们俩已经死了,继续朝大门进攻起来,而监狱里的人,也暂时爬不上来。乔什继续冲他嚷道,“你是真没想到萨姆是他们的人吗?你他妈想到了,你就是觉得你还能救他一把,是不是?”

季云开不说话,乔什看着远处翻滚而来的烟尘,精神放松了些,美军快到了。“长官,布莱特的事儿才多久,你不记得了?这些地方的孩子,他们还是孩子么?就算他逃出来了,他有家回吗?他以后的路,会因为你就变了吗?你想过没有,他要是真的成为第二个…”

“杀不完的。”季云开皱了眉,调整好位置观察下面的情况,他刚才撞了一下胸口,现在疼得厉害,他低低地喘了几口气,“乔什,如果这世上有绝对的正义和正确,我想我不会介意为了那些豁出命去;我想我会愿意付出一切把站在那对立面的一切摧毁。可是有吗?告诉我,你没有怀疑过吗?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原因,这一切的一切?!到底谁是因谁是果?我们背后是现在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可这个国家机器为了利益,因为恐惧,做了什么?!你看到那些哭着咒骂我们的手无寸铁的妈妈了吗?她们赤手空拳朝真枪实弹的我们扑过来的时候…”季云开挣扎着跪坐起来,说的话没过脑子,“你从她们的脸上看不到吗?那你告诉我,凯尔死的时候,你为什么问我?!你那时候问我为什么?!”

乔什怒吼一声,他也跪起来揪着季云开的衣领,“别跟我提凯尔,我管你是不是上尉,我他妈揍你!”

季云开用格斗的技巧把乔什往下一带,乔什撞在他本来就火烧火燎的肋骨上,季云开低吼了一声,“你他妈的不要命了?!”按住这头蛮牛可不容易,季云开来不及计较这拙劣的挑衅,“乔什!在证明有罪以前,我选择假定其无罪。如果你想做相反的事,现在去!我怀疑他还在里面!去杀了他。”

乔什使劲儿捶了一下地面,终于不再跟季云开角力,“我他妈的不是杀人犯。”

季云开看向近在迟尺的烽烟,攻占监狱的武装几乎是一下子散开了,断断续续仍有囚犯跑出来,但枪炮弹药声已经小了很多。季云开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人好像很累,“乔什,他在里面,被人利用,被人欺负。如果我们不救他,到时候,他就算再想找回家的路,也找不到了。还有,我知道凯尔是你的发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话没说完,乔什又骂了一声打断了他,翻身爬了起来,跟在季云开后面朝他们大部队来的方向小心地靠近。乔什抹了一把脸,打定主意不再说一句话。

凯尔不光是他的发小,还是他妻子的弟弟,他们是一起长大亲上加亲的情谊。就算凯尔当年做错了,他也已经赔上了性命,还不够吗?还要被人再拿来说三道四吗?!

季云开没有再说话,也许是背后的人烧红的眼眶,也许是自己也确实,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上尉!上士!”罗上校和朗少校都在,季云开和乔什回到大本营就被拉过去述职。

“在!”“在!”

罗上校又开始嚎,季云开觉得耳朵一阵一阵疼,还不得不板着脸听着,就一个好处,出了门至少脸上的泥能被洗个差不多。“这次任务,圆满,快速,完成!祝贺,你们,平安归来!穆罕默德,已经被,带走,问询了!虽然,这次,袭击,造成,伊方当局,跑了,很多囚犯,但是,我们相信,可以,从穆罕默德,嘴里,打探到,很多有,价值的,内容!”罗上校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还有!上尉!”

季云开赶紧站好,“在!”

“经过,研究决定!你两次,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只身探险,为我们,争取先机和时间!经过讨论,我,和朗少校,决定…”

朗少校跟他们一起听着,可是他突然注意到季云开白得有些不正常的脸色,“上尉?”

季云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是他觉得好像如果再听下去会吐出来,乔什关键时刻很有用,赶紧在旁边扶住他,“上尉从几个小时前就脸色不好。”

乔什看着朝他殷勤眨巴眼睛的季云开,觉得很受不了,怎么就没个正形,“你刚才他妈的全是装的吗?”

季云开指指滴滴答答的吊瓶,“这怎么能是装的呢?”

乔什很无语,“可是除了,”他趁季云开不注意,使劲儿报复似的按了一下他的肋骨,季云开本来其实没啥事,刚才还自己揣测了一下是饿得狠了得可能性,但是无奈乔什手劲儿太大,这会儿真心实意地嗷了一声,可惜被扎着针不能追他,“稍微青紫了一块儿,你哪儿哪儿都跟杉木一样健壮。”

季云开歪着嘴,仍然呲牙咧嘴,“杉木…”然后他满意地晃晃头,“听起来不错嘛。”

乔什翻了个白眼,“晚安,我走了。”

“哎哎哎,”季云开叫他,“帮我个忙,”他摇摇手上的吊瓶,“帮我拿个信呗。”

乔什耸耸肩,也咧开嘴,“你猜我去不去。拜拜!”

季云开手里的杯子眼看就要出手,摩根出现在门口,头微微一偏,看对方没施法,“你怎么了又?”

季云开收功快,杯子丢在床边,“摩根摩根,想死我了。”

摩根颤抖了一下,在离他一米的地方谨慎地停下了,“你要是基佬我是不会歧视你的。但我有老婆了。”

季云开白了他一眼,“帮我拿个信呗!”摩根的手在身后背着,拿出来的时候,季云开瞬间觉得摩根黑黑的皮肤简直放光明,“你老婆是个幸运的女人…”他用屁股在床上蹦了一下,一把抢过信,扯到吊瓶,差点儿把架子带歪,一手去扶架子,一手竟然准确地把信抽走了,嘴里仍然毫无感情地叫唤着,“…哎哟,摩根你真是小宝贝,哎哟!”一秒都没耽误,把其中一封打开了。

摩根觉得跟看马戏团的猴儿似的,“你晚上回去住么?”

“挂完这水就回去呗。”

“你真的需要打吊瓶?”他疑惑地拿着瓶子看了看,“我看你啥事儿没有。”

季云开拿着打开的信往后躲,就跟摩根想看似的,“你可以退下了中士。”

摩根没毛的光脑袋上冒烟,然后他也朝欠扁的人肋骨上按了一把,这群混蛋一个比一个力大如牛,一个比一个健壮如塔,季云开这次连声都发不出来,缩成一团,摩根很满意,“好好养伤上尉。”

季云开懒得理这些粗人,可是他手里的信被捏成了擦手纸。他深吸一口气,把纸呼啦呼啦抖了抖,然后就着这个缩起来的舒服姿势看了起来。

卫言似乎是要给他点儿颜色看看,字越写越过得去,虽然没什么功底可言,但看起来一笔一画都圆圆的,倒也舒舒服服挑不出毛病。季云开看完两封信,还把仔细附上的生词表大声朗读了一遍,吊水也就挂完了。

既然他“负了伤”,又莫名其妙“立了功”,季云开被勒令休息。他在上铺翻来滚去,摩根差点儿拿鞋砸他,“你写信呢还是拆墙呢?”

季云开探个头,“我觉得拆墙比较容易。”

摩根来了兴趣,“怎么怎么?情书么?”

“滚,哪来的情书,我是不会写字儿。”他把头往回缩了缩,“你会写汉字吗?”

摩根重新躺好,“我拼写不出错都不错了,上学的时候学了个 ‘Hola’,那就是我的外语的最高水平。”他想了想,不甘心,“你不是挖地三尺找到一本字典?还是汉语和阿拉伯语互译的,这么上心,真不是情书?”

季云开的脑袋又探出来了,“按耐一下你的八卦之心吧,中士,是情书对你有什么好处,我现在可是最爱你。”

摩根假装吐了一声,“不用了,上尉,留着你廉价的爱吧。上次你跟那个刚毕业的小医生,那叫什么来着,贝拉的好朋友,”他想了一下,“哦对,吉尔。妈呀肠子都流出来了还跟人家**呢,这会儿又爱我了?”

季云开正在别别扭扭地写一个“吼”字,咂巴了一下嘴,“啧,她哭了嘛不是,又是我吓的,是你你不得缓和缓和气氛?”

摩根哼地冷笑了一声,“我有老婆了。”随即追加道,“就算没有,在那种情况下,我也绝对不可能想着缓和气氛。”

季云开不等他说完,“是,是,你有老婆了,你专情又正直,我见一个撩一个,行了吧。亲爱的,”他把字写在了格子里,相当得意,“咱俩正好互补。”

摩根嫌弃地翻了个身,“谁跟你互补,开,就你这德行,小心把你桃花败光。”

“哎哎哎,”季云开很不满,“干什么咒我,”他又开始攻克下一个难写的字,这个字写了两次都太高大,“等我找到对的那个人,我也…”

“你也?那你怎么不试试?贝拉也喜欢你,你不知道吗?”摩根趁机问道。

季云开第三次把字儿写出了格,再擦纸可要破了,“你哪来的假消息,我不知道,你不要瞎说。”

一点儿都不意外,摩根哼了一声,“咱们军中姐妹花,情书礼物一堆一堆的,啧啧,你小子竟然还挑。活该单身到现在。”

季云开要答话,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正好解救了他,“少废话,开门去。”

说曹操曹操到。季云开刚在卫言的信里学了这个句子,这会儿脑子里只剩下这一句话。贝拉站在门外,脸在热烈的日光里仍然能看到红彤彤的颜色,“上尉,”她的手在背后拧成一团,“你出院的单子没签呢。”季云开抬起半个身子,摆了摆手,可是在他开口之前,贝拉就又一次说话了,这次她声音大了一点儿,“然后,你愿不愿意跟我在外面走走?”

门外已经有人往里看了,摩根靠着门拿眼神鞭笞季云开,季云开左手铅笔,右手橡皮却好像一个不会回答老师问题的一年级学生,定住了。不…不会吧,摩根难道是拿意念给她招来的吗?可他毕竟是个绅士,贝拉的洋娃娃一般的脸随着他点头的动作雀跃起来,季云开听见自己傻了吧唧地说,“嗯,在我们这个破基地走…走?”

摩根叉着腰,微微弯腰,慷他人之慨毫无负担,“贝拉女士,他很愿意。”

季云开觉得签字这个事儿比较正经,于是他心虚地提议道,“少校,啊呸,医生,那个,贝拉女士,”贝拉体贴地扭过头去笑了笑,季云开小声继续说道,“签字吗还?”

贝拉气急地瞪了他一眼,季云开从善如流,“直接走吧,哈哈,走走嘛不是…”

贝拉比他大两岁,人温柔稳重,虽然刚来,但是每个人都认识。人家也确确实实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淑女,所以很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好吧。”

季云开不知道说什么,但是他虽然很想跑,看了看贝拉的鞋跟,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冲动。连朗少校带着新兵训练他都只是低着头慢慢走过去的。

贝拉好像有些害羞,但是她还是先说话了,“开,”她的手慌乱地忽闪了一下,“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可以。”季云开找到了一个让自己不那么窘迫的方法,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译成了中文,嗯,这几个字他都会写。

贝拉可能觉得自己的动作暴露了一些窘迫,把手背在身后,“你记得吉尔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摩根不刚提醒过他来着,“嗯,记得。”季云开想了想,补充说,“听说你们是同学。”

贝拉点点头,“本来这次说要一起来的,但是,她…”

季云开有点不好意思,吉尔处理完他们那一次受到伏击的伤员就回本土去了,“相信吉尔医生在哪里都会很有建树。但上次我们好像吓到她了,没来得及道歉。”

贝拉摇摇头,笑了,“我会转达,可是,”她看着季云开,“我们做外科医生的,就算不来战场上,也一定是见惯了血,她不是被吓到。”

季云开就怕这个,“哦。那我…”本来想说那就跟我没关系了,但总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混蛋,于是尴尬地停住。

贝拉打断了她,叹了口气,“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她的笑容有些消失了,“那时候我刚来,可是我认识吉尔很久了,我,还以为你是个混蛋,真的不好意思。”

季云开心想,果然,于是没说话,等着贝拉说下去。

“吉尔很喜欢你,但你没有回应。这也是她离开的原因。”她几乎是在盯着季云开了,可是男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反应。

季云开抿了抿嘴唇,“我…确实,当时不知道。”他觉得非常窘迫,这事当时在基地都传遍了,季云开还因为这个述职过一次。吉尔可以说是非常害羞的性格,季云开根本没跟她打过几次交道,在收到那个正好被赖斯他们看见的表白的短信之前,着实不清楚女孩子心里的想法。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这就是贝拉要跟他说的事,这事儿他也挺冤啊。

他平时都不用手机,也没人给他发要紧的短信。所以他把那玩意儿掉了都不知道,还是捡到的人发现手机连密码都没有,才知道是他的。可惜,那八卦也藏不住了。

贝拉却又摇了摇头,“可这不是我要说的事。”季云开在心里用汉字写了个大大的“哎”字,脸上依然试图保持着微笑。贝拉看他不说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问过她了,她说没问题。上尉,”她深吸了一口气,完全不知道现在季云开脸上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是因为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这些军官的名称对应的中文是什么,“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她好像觉得自己问得不好,于是跺了跺脚,尴尬地轻笑了一下,接着道,“我的意思是,你想不想跟我去约会?”

贝拉已经不走了,季云开只好也停下来,“贝拉,女士,”季云开努力看向那双清澈湛蓝的眼睛,“我来之前,是在写,”季云开的大脑在疯狂地哈哈大笑,可是嘴却是想停也停不下来了,“情书,给,给别人的。”贝拉灿烂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然后慢慢消失了,季云开觉得有些愧疚,“对,对不起。”

贝拉低下头听着他磕磕巴巴的道歉,半晌,重新抬起头来,虽然头偏在一边,不愿意看人,脸上却重新带上了笑容,“那么,”她咬咬嘴唇,“我要感谢你的诚实,上尉,毕竟,”她眯了眯眼睛,“舍得拒绝我的人,从小到大都很少。”

季云开咧开嘴笑了笑,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女孩性格是真挺好,“谢谢你的抬爱。据我所知,这里爱慕贝拉小姐的人不要太多。”

贝拉点点头,“那是自然的。所以,你拒绝了我的好意,而且这么多人都看着,”贝拉的眼睛眯了眯,用鼻子出了口气,“上尉!”

季云开犹豫了一下,“在!”

贝拉指指操场,“十五圈,罚你,”贝拉的声音有点儿不稳,但是脸上还带着笑,“不识好歹。”

“…是。”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新兵都在朗少校的特许之下嘻嘻哈哈指指点点,贝拉低着头红着脸跑回办公室了,她不太介意大家知道这件事—虽然被拒绝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轻轻松松的,倒是没什么关系。

乔什跟着他跑了半圈,嘲笑了他的凄惨结局;摩根跟着他跑了半圈,鄙视了他的不懂风情;小迈特表达了自己的安慰,实诚地提出陪他跑完全程,被他打发了—目标已经够大,饶了他吧。季云开越跑越气愤,这怎么能赖他呢,真是倒霉到了极点,他的情书,啊不是,信还没写完呢!

卫言又一次打开上次季云开给寄的小纸条,半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是季云开潦草的笔迹。“出紧急任务—云开”。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信息通信如此发达的年代,季云开还用着一个诺基亚牌的老式砖头手机,又为什么不用。

都一个多月了,他的信又寄出了三封。阿卜杜都又跟他见了两次。卫言不死心地又掏掏信封,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有些气恼又有些无奈地把东西塞回抽屉里,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分心。今天是他们这个案子的进程听证,虽然不是大事,但对于他来说,每一步都至关重要。他看了看表,皱皱眉,拿上文件冲出办公室。

越是心急越是慢,检方摇头摆尾的样子简直在卫言心里可以构成蔑视法庭。可是法官纳德当然不会这么觉得—他白里透红的脸上洋溢着跟他年龄不相符的愉悦笑容,碧十分得意地又一次转过身去,这个牌子的套装最能突出她傲人的曲线。

卫言用鼻子轻轻地长出一口气,不自觉地腹诽起来,加州这个联邦法庭只剩她一个检察官了么?今天是无所谓,不过让碧翘翘尾巴,可是按照这么个节奏,他多半是要吃亏。

“不好意思,法官先生,”碧不忘给卫言抛个媚眼,卫言看了看天花板,“检方的证人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还没能…”

“法官,”卫言受不了他们一拖再拖,对方显然是知道阿卜杜对裴氏的重要性,采取这种低劣手段,希望他们自己露出什么马脚,“辩方已经准备好了,什么证人这么重要,什么特殊情况这么特殊?我无辜的客户还关在牢里呢!”

碧侧侧头,“是受害者的妻子,”她目光又对准纳德那张农夫脸了,“法官大人。她怀孕七个月了,因为丈夫被杀,情绪非常不稳定,几乎需要一直在医院观察。检方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传唤她不是一个好主意。顺便说一句,卫律师恐怕不知道,这案子如果不是因为她搬到了加州来,恐怕也不能在这里审,我们还要感谢她呢…”

纳德法官殷勤地点点头,“这确实需要纳入考量。”

卫言站了起来,“哦,法官大人,不是吧!检方这是明显想要拖垮我们,他们对我们拒绝了她们的有罪协议怀恨在心…”

纳德法官的高原红看起来更红了,“律师,请不要打断我!很抱歉你会被一个怀孕的母亲和无辜的胎儿拖垮,但是如果检方有医院给予的证明,我没有任何理由为你的被告加速庭审,检方?”

碧得意地甩甩头发,“有。法官先生。”她递给卫言一份,又递给书记官一份,“我们要看哈迪夫人的情况把庭审的时间定在至少六个月以后.”

卫言摇摇头,“那我方请求法庭重新考量阿卜杜的保释候审。”

碧几乎尖叫一声,“那可不行!法官大人,不好意思,卫律师虽然遗憾地不曾参与保释听证会,但是之前的定性完全没有变,被告仍然被裁定有逃离的危险和可能。”

卫言还想说话,纳德法官的法槌却已经举起来了,“律师们,那我看今天就这样了。”

卫言的公文包在办公桌上“咚”地敲出一声巨响,包颤巍巍地勉强站了一阵,还是决定躺平装死,当然,还打翻了卫言之前剩的半杯已经闻起来发出油腻味道的冷咖啡。卫言伸手一捞,抓住了个杯底儿,滑溜溜地在手里呆了片刻,还是罔顾了他的努力,飞了出去。

这个情况不是没料到的,卫言甚至已经让阿卜杜和裴南辛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让然让人烦闷。

盖比和凯西互相看了一眼,觉得今天的卫言火药味儿有点儿大,盖比悄悄地站起来,“我知道…”卫律师去法庭的时候信到了,盖比分到每个人的小抽屉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封看起来边角都黑乎乎的贴了好几张邮票的厚厚的信。寄信的人虽然没写名字,但是那随意的字体她也在卫言手里看见过的。

凯西用指尖给盖比鼓了鼓掌,用口型比了个“快点儿”。

盖比缩缩脖子,把别的几封信也通通拿上了,特意把这封放在最上面,她清了清嗓子,敲了敲们,“卫律师,我把信拿进来了啊?”卫言本来想阻止盖比,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盖比已经看到卫言脱了一半儿的西装外套和衬衫前襟上都有褐色的咖啡点子,她把信在他面前多此一举地晃了晃,“信。”然后摊开手,“干洗店就在街角。给我吧。”

卫言好像才注意到她,他刚才脑袋里除了轰隆隆摔锅打盆儿的声音,只剩下裴南辛的一句话,“万一这案子一打打十年呢?”但是现在,他的目光被盖比引导到了桌面上小得可怜的一个干净角落。

像小孩子看到了一颗糖果那样,盖比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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