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朝后面转过身，朝卡特使了个眼色，卡特立即带着另外几个人往外走去。

后面果然响起铁链的哗啦啦的声音和痛呼，“等等！等等！少校！啊…”

季云开停下了脚步。然而与此同时，房顶上埃里克带的小分队发来的信号的却不太好，山下有动静。而且不是一个方向，是一圈。

无论季云开要做什么，他要快。

“你们不是来救我的，却找到最后一间教室？也许我可以帮你们？”他喘着气着急地说道，“我知道很多这里的情况。”

“哦？”季云开好像一点儿都不着急，虽然屋顶上的动静让地上的人都紧张起来了，他转过身，“不如先从名字开始…”

满身血污的人叫马克，几年前跟同乡一起谋生路，为人跑腿做事，算是半自愿来这边的，穿过伊拉克的时候被一伙武装分子袭击了，马克就跟他的队伍走散，然而从第一眼季云开就能看出来这人是那种挣命的人，恐怕身后无牵无挂，哪怕是快死了，只要有一口气，就得把周围人的便宜占尽。

季云开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报名字，卡特已经响起来三次的催促好像在另一个世界。

阿尔马的名字混迹其中，马克甚至提到了他的两颗金牙。

等他把这里看起来最重要的人物的名字都念了一遍，季云开在黑暗里看起来仍然不动声色，马克不由得慌了，人仍然很虚弱，话音里忽歇胡歇的声音几乎要盖过别的，“你要找的是谁？告诉我我肯定能想起来。我别的本事没有，收集这些信息还是有一套的。”

季云开慢慢蹭过来，他的神色似乎确实跟刚才有些不同，“我只有另外一个问题，”他盯着这人的眼睛，“为什么你没死？”

马克愣了一下，为什么他没死？为什么他没死？！他从来都是不死的那个，他从来都能活下来！他顾不上手腕上的疼痛，一个剧烈的打挺，上面的虫子扑簌簌地被抖掉了一些，“我从来都他妈的不会死！他娘的，像老子这样的人，总是能活下来的那个！”他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老子来的时候没死，在伊拉克被炸的时候没死，现在也仍然不会死！”他无声地笑了笑，看起来好像厉鬼，“我说到你想听的名字了吧？嗯？大兵？老子这次还是不会死！”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说这些话已经很不容易，他感觉自己的胸脯起伏得如此剧烈，好像随时都会完全罢工，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大，卡特冲了进来，“开！我们必须现在走！”

季云开稳稳地端着枪，这是他自从上次受伤以来第一次瞄准，随着四声清脆的声响，马克的手腕和脚腕上崩得紧紧的铁链断了个彻底，季云开把地上的人直接背在肩上，“老实别动我就不会把你扔下来。”

马克似乎比那些尸体还臭，季云开现在脸上连个遮挡都没有，一下子脱离了心无旁贷的状态，感觉被冲进鼻腔直接上头的气味熏出了离心力，脑子似乎在脑壳里飞快地左冲右突地寻找出路。他差点儿没听见卡特的话，幸好他还在絮叨，“…要尽量避免冲突，可是我们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万一对方有重型武器…”

季云开虽然心里有些猜测，仍然想先听听马克怎么说，他捏着马克已经露骨的手腕，稍稍用了些力气，背上的人粗糙地骂了一声，然而这种人最知道的应该就是好歹，他刚才以为是秋后的蚂蚱最后一蹦哒，没想到竟然真的成了，一时放松之下，连神志也不是很清楚，要不是季云开几乎要把他手腕握断，他吸了一口气，“…应该，应该是本地武装，别的人好像已经撤走了。”

季云开皱皱眉，如果是这样，他们竟然能这么快发现自己一行人的踪迹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为了这次行动的秘密性可没有任何启用任何可被截获的信号。没什么有用的信息，“还是要小心。”

他大概看了一眼，两边暂时都没有开火，除了这栋楼对着的一条大路，几乎每个方向都有发现越来越近的动静。

大路肯定是不能走的，敢扔块石头下去也会被打成筛子。现在想要碰运气下山寄希望于完全不碰到对方的人几乎是不可能，可是突围即意味着伤亡。卡特指了指看起来动静最小的一边，动静最小是有理由的，这边几乎是攀岩的难度。如果他们没带着马克还好，现在背着这么个虽然骨瘦如柴但仍然沉得要死的人，季云开也没有把握。然而他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他同意了，卡特却犹豫了，“真的？”

季云开不骂他，马克也得骂，然而背上的人似乎彻底晕过去了，季云开便不答话率先往前走去。

卡特吃了个鳖，只能默默跟上。

修，亚士和文森做完了最后的工作，赶上来的时候，季云开他们已经下了一小半儿，然而，说是爬下去的恐怕不是很准确，大家几乎都是蹬着地面搓下去的，没有人仰马翻都算是成功。季云开觉得自己快被身上的人腌出味儿来了，趁着前头侦查的功夫就把人撂下来，谁知马克竟然这会儿醒转过来，虽然眼看神志不是很清楚，但是似乎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讨人嫌，“这就背不动了？”

季云开拿树叶子擦手，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还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你可以自己走，”他又捏碎一个土块儿在手里蹭了蹭，“或者我帮帮你，先踢你下去侦查也可以。”

话音未落，去侦察的人回来了，“少校，”他看着卡特，“大概**个人，行进速度很慢。大约前方十五分钟。但两侧十五度角以内另有两队，如果发生冲突，赶过来估计不需要太久。”

要是跟着来的是季云开的人，他肯定用不着亲自背这个傻大个，但是卡特不说，他也不好让别人背，只能重新把马克扛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各种岩石和植物挡得严严实实的小楼，“全速九分半钟，山腰平坦处打埋伏。”

卡特点点头，重复了一遍指令，一行人便又往山下冲去。再行进哪怕多一秒，都是非常危险的，卡特听见一个个骨碌碌滚下去的石块想，眼睛却盯着大部分人找好了掩体稍松了一口气。卡特冲着季云开点了点头，马克被修和文森塞住了嘴，严严实实地绑着，看起来似乎又晕过去了。这就是他们必须要到达的地方—在山的中段，这一片稍见平缓。

卡特知道必须要速战速决，枪声一旦响起，别的方位的人也会立刻朝他们这边冲过来，前方怎么样不好说，但是后有追兵的情况不是最好的体验。可是当几个看起来小心翼翼的人朝他们这边过来的时候，卡特要下令开枪的手却被拉住了，季云开的手势和口型都清楚地读道，“等一下。”

季云开的鼻尖微微冒汗，眼睛却不是看着卡特而是盯着山上。

等？卡特不明白，九个人全部走进了他们的包围圈，现在出击几乎是不费一兵一卒。打完就跑，这不好吗？

对方打头的一个人看起来十分警觉，好像一只兔子感觉到了猎鹰的存在，如果他再这样警觉地往前走两米，就会发现亚士的藏身之处，到时候，虽然亚士仍然占有绝对优势，必然没有现在采取行动来得安全。亚士看起来有些紧张，但仍然稳稳地端着枪，等着卡特的命令。就在打头的那人几乎要与亚士擦肩而过的时候，季云开几乎都已经要松开压着卡特的手，山上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这爆炸声似乎分了好几拨，轰隆隆响个不停，滚滚的黑烟和对方叽里咕噜的喊叫混成一团，昏过去的马克被短暂地惊醒了，然而文森稳健有力的大手牢牢地拽着他，说是安全感不太准确，但是他却是立刻明白没自己什么事儿，这感觉使他又一次陷入沉沉的黑暗。

季云开皱皱眉，但是他没有说什么，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一个手势，刚才十四个人呈开口朝下的C型队伍从两侧收紧，在对方的一惊一乍和手脚并用的攀爬中，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开口向上的C型。与此同时几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对着那群一无所觉的人的后背。

亚士看着几乎是从他身边奔向山上的人，觉得胸口从来没有被心脏这么紧锣密鼓地砸得这么难受过。埃里克揪了他一把，两人稍稍一转，从大石头的侧面稳稳地跳入一个树坑中，一个落在后面的人似乎余光看到了什么，但是没等他细想，同伴的呼号已经由不得他思考，也慌忙从埃里克的瞄准镜中消失不见了踪影。

又大约过了两分钟，九个人在林中掀起的动静都已经全部消失在视野中，十四个半人也重新集合在这个平缓的半山腰的岩层之下。

卡特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他不是很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刚想开口问，季云开却先跑了，“到现在也没人主动帮忙！我背不动了。你们轮流。”

这个少校，似乎跟自己这个，有些不一样。他一边做了个前进的手势，一边揪着修，“开让你们刚才断后的时候干嘛了？”

修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仗着脑袋好使，看谁都是这个劲儿，卡特也懒得跟他计较，大拇指冲山上一指，“那个。”现在可以撒欢儿地往山下跑，他才不想留在后面跟卡特解释，一溜烟儿也跑了。

亚士却正好挤了过来，“那位少校让我们找煤气罐，或者汽油，结果这个学校以前留下的厨房里还真有，估计他们用做监狱的时候还用来干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折腾人的事儿，”亚士摇摇头，“少校算得挺准啊，他说要确保能炸，但是还不能太早炸，我们就…”

文森背着马克也赶上了，“啰啰嗦嗦的。”

亚士被他嫌弃惯了，切了一声，故意说道，“简而言之，电缆。”

卡特点点头，这个用做引子倒是可以想到的，不过，“怎么算的这么准呢？”

亚士这也点点头，“是挺神的啊…”他在脑子里回味了一下，“而且，这么简易的□□怎么炸出这么个效果啊，”他忍不住絮叨，“上帝保佑，说不定是我老妈的祈祷真的灵验了，”他看了一眼翻着大白眼的文森，声音拖的长长的，“这趟任务，没杀一个人，”他咂咂嘴，浓浓的口音和扁扁的语调让他听起来有些好笑，但是谁都笑不出来，“回去不用做噩梦，那不是挺好的么，”他接着碎碎念叨，“要是真找到那个阿尔马就更好了…”

竟然有个不到一米宽的小山涧，季云开看到的时候激动的眼睛都红了，把自己蹭了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上衣脱了下来，直接泡在水里搓了半晌，其实大家都闻到了，不好意思说而已，这会儿就看着他猴子似的忙活，笑得打跌。文森是第二个，他把马克往一片软软的苔藓上放好，也闭着气冲进水里。他们曾经在沙漠里流亡过半个月，都没有这么臭过。季云开拿衣服沾了水洗自己的头发和脸，凉丝丝的，感觉终于能喘口气。

抬起头的时候，修竟然递过来一小块儿肥皂。他感激地接过来点点头，把靴子脱下来使劲在小石块上蹭，末了裤脚卷起来趟进水里站着，终于浑身都舒服了。卡特在试着跟凯恩联系，但是无线电似乎是被干扰了。季云开看文森也差不多把自己弄干净了，叉着腰点点头，开始用小肥皂又重新快速洗了一遍，这次倒是有些享受似的，“好，你们就笑吧，一会儿谁背谁知道。”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来时四个钟头的路，回程路线不同，就算一样顺风顺水时间也只长不短。不用算，估计是要轮上两三遍。几个人果然是练出来的默契，对视一眼，然后朝着人事不知的马克，一拥而上。

仍然闲适地晕着的马克不知道为什么这群人要把他扒光了，更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他按在水里头，十好几只手在他身上各个地方毫无章法地错来揉去，竟然还有个人拿了短刀把他风骚的长发割去了一大半—这他都不是很在乎，但是手腕和脚腕上的伤几乎要把他疼得死去活来好几遭，一群当兵的王八蛋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当然，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香不玉，可他还是被弄得很搓火，嘴里说不出来话，心里少不了一通骂。然后，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虚还是疼，或者是气疯了，又一次晕了过去。

当兵的别的不行，论速度，没人比得上，其实这么一停也就十分钟的时间。不知道怎么大家却都有种睡了一大觉的满足感。

等马克再醒过来的时候，感觉精神好了一些。他身上穿的是跟身边这些人一致的黄绿色迷彩，手腕和脚腕上的伤口也都被细细包扎好了，正伏在一个喘气如同老牛的人的背上。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但旁边一个圆脸的人似乎叫他阿奇。

阿奇已经背着他跑了一个小时了，从山涧再次出发起，他就没有让别人接过手。现在速度一点一点慢了下来，然而他自己很快意识到这一点，踉跄了一下又加快了速度。

一来，几乎这一个多小时的路程都是上山；二来，他觉得丢人，这种愧疚感让他眼里几乎装不下别的东西，他几乎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也可以，他是特种部队里的兵，他必须可以。可他不知道，这种愧疚和纯用气性撑起来的骄傲是非常消耗人的。

一直和他搭伴儿的圆圆脸胡安这时候跑到卡特旁边，跟卡特嘀咕了几句。其实不用他来说，每个人都清楚。季云开本来不想对这事儿发表什么意见，这些毕竟是卡特的人。但是卡特来问他，他也不好不说，胡安又跑走了，阿奇看起来满脸通红，像是憋气憋了两分钟似的喘着气。

“开，要是你你怎么办？”卡特的宽下巴扭了扭，“我倒是没想到他会…”

“要是我，”季云开抓抓后脑勺，“我会让他接着跑，你们三角洲的人，这应该不是极限才对啊。”

“可这不是训练场…”

“就是因为不是训练场。”季云开看起来有些不大在乎，他耸耸肩，“凯恩怎么训练你来的？”

被凯恩训练的都是精英里的精英，连三角洲的很多人都没有见过他，别说被他在小班特训了。没有训练场，大自然和真实的任务才是最好的训练，他还记得他的战友在任务中中枪之前的时刻，他还侥幸地以为训练中的人不会受伤不会死。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卡特，他一直没找到机会问，“我没说过凯恩上校训练过我，他也没提过，你怎么知道的？”

季云开瞥了他一眼，这个憨憨，“你说他是你的老师，还能是什么？”

“可你完全熟悉我们的手势和信号，有些我很确定无论是陆军还是海军可都没有。”

忘了这人虽憨不傻，季云开打马虎眼儿，“…我记性好。”

“不可能，”卡特揪住了小辫子，“就算记住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明白什么意思，别提你还会用。”他盯着季云开，这人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脸上还是淡淡的带个笑，“凯恩上校，”他点点头，好像怕伤害了季云开的感情，但是决定不管了，“很讨厌你，为什么？你们认识？”

这个其实告诉他也无所谓，但是季云开对于这么快就被卡特发现端倪有些不满，那笑容就夸张了些，“他干嘛讨厌我，”他抬抬眉毛，“我讨人喜欢得很。”

卡特简直是无语了，但是他是个很有教养的人，就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远远的，他已经可以看见行进的前方是一片开阔地。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开阔地。

按说现在已经接近午夜，天早就黑得透透的，急行穿过应该并不是难事。可马克这边又出事了：也许是过于颠簸，之前他们喂给他的东西全被他吐了出来，现在似乎是有些脱水，但是意识却完全不清醒，灌水都灌不进去。卡特当机立断，开阔地步调比较容易协调，两人抬担架应该是最快的。

季云开也同意，现在这种情况，谈救人都是白搭，速度才是一切。

阿奇又一次踏上前一步，想抬起担架的一头，胡安拉了一下没有拉住，卡特看起来跟侦察的战友商量什么去了。季云开只好错身上前一步拉住了他，阿奇的整条手臂都在抖。“中士，给别人一个机会。你的手还要留着战斗。”

阿奇想喊叫，就像那张死人脸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那样，他胸口的那一股，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的愤怒，需要被发泄掉。可是他是战士，他不能暴露他们现在的位置。但是眼前的这个人，阿奇恨恨地想，把他拎出屋子的时候和现在，一样可恶，他只需要一秒，一秒钟的时间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他还是好汉一条。一秒钟，阿奇想，为什么不能给他这一秒钟！

他不是他们的少校，他凭什么把他扔出去？！

阿奇动的时候季云开就感觉到了，可是他什么都没做。他甚至朝着唯一看着他们的胡安眨了眨眼，但是阿奇这一肘子实在是不轻。季云开觉得胃都快被他捣出来了，还得抓紧扑过去捂圆圆脸的圆圆嘴。他想跟喘着粗气的阿奇说两句话，可是直起腰来的时候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除了仍然看起来不知所措的胡安之外，还有卡特。

“你怎么了？”卡特看起来有些惊诧。

“…没怎么，”季云开摆摆手，感觉自己老了，被怼一肘子竟然能让人看出来，“走吗？”

卡特看了半天没搞明白，但是眼神仍然疑惑，可惜没时间，“走。我刚联系了大本营，我们的卫星电话似乎被监听了。”他往刚刚他们撤下来的后山上一指，“有动静，可能是有人朝我们这边追。但是我们的接应就在前面，穿过这片缓平的地方进入山区不远就是。他们不可能追得上。”他信心十足地把手一挥，“我们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