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开把人拖起来,又一阵丁零咣啷,卫言没好气,“另一条道。”他把人塞进车里,卫言已经走向被晾在一边好半天的小女孩,她现在把那个娃娃紧紧抱在胸前了。小小的身子抖得像一片马上就要从枝头飘落的树叶,
卫言蹲下身,“帕梅拉,跟我走好不好?”他指指车上的人,“回到你睡觉的地方。”
女孩圆圆的眼镜眨了眨,不怎么整齐的牙齿磨了磨,开口不太清楚但还是能差不多听懂,“我照葡西,葡西至纸脱衣胡。”
明白她在说什么的卫言声音有些发抖,“不要自己脱衣服,不要脱衣服。”他尽量保持着笑容,虽然实在是太难了,“嗯,跟我说说,说说你的猫头鹰,它叫什么名字?”他轻轻指指猫头鹰所剩不多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绒毛。
女孩儿用了一会儿来理解他的话,脏兮兮的手拉开外套的一半,然后停住了,她看着手里的猫头鹰,声音轻轻的,“她照帕梅拉。”
卫言把手掌伸开,“帕梅拉和你一起,我们不会伤害你们,好吗?你跟我来,我帮你找到她的眼睛。”
女孩似乎是做了个介于摇头和点头之间的动作,她看看手里的娃娃,“眼睛?”
“对,我们去找。”卫言点点头,握住凉凉的小手。
其实从胡里奥到达亚利桑那到现在,算起来也就三天半,可他现在几乎已经想不起来这黑暗的地牢以外的世界了。
找到帕梅拉的父母虽然不算难,只是打听的时候稍稍费了些时间。夫妻两个从帕梅拉失踪以后只是为了另外两个孩子勉强住在一起,其实夫妻关系已经名存实亡。旧居回忆太多,搬得太远又怕帕梅拉真的回来会找不到,虽然已经六年多的时间过去,一家人始终心怀着一丝希望。
胡里奥说明来意的时候,帕梅拉的父母还以为是一个玩笑。
当年帕梅拉失踪虽然在媒体上滚动播放了一些时日,但是不要说劫匪,连提供线索的知情人都很少。帕梅拉患有唐氏综合症,很安静,失踪的时候虽然已经九岁,但是因为患病的原因,智力大约也就相当于三四岁的小孩子。靠她自己自救几乎是不可能的,她家人的全部希望都几乎放在了警方身上。
然而一无所获。
帕梅拉的父母对这个猫头鹰的描述依然清晰一致,包括小指甲盖大小的圆圆的黑色中间带点儿黄的玻璃眼珠。胡里奥从夹克内掏出来的照片摆在他们眼前的时候,这个看起来不应该如此灰白苍老的女人用手捂住了嘴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但是运气似乎很快就用完了。
这个地方不是他找到的,他是被劫持过来的。这说明了什么,胡里奥不敢想,到现在为止,心里的那点儿念想和那通他也不知道接通了没有的电话是支撑着他没有完全放弃的原因。
甚至没有人来浪费时间问他为什么来到这里,追查到了什么。他们只是把他关在这里,然后,清理。他们几乎对他的态度可以算是放任,虽然有个破麻布袋子套着脑袋,手也在背后绑着,但是被拖过来时已经伤了的小腿让这些人不用废别的太多心思固定他,所以胡里奥只是草草被扔在墙角,无人问津。
他们完全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沙漠的地下,胡里奥毫不怀疑,如果没有人带路,就算最有经验的侦探和警察现在就站在他们头上,也发现不了这个肮脏的地方。
可是他还是在心里记下了从一点点小小的缝隙里看到的一切,同一天里最多的时候出现过七双不同的成年人的鞋子,有至少两个人带西班牙语口音,从他们说话的内容来看,其中一个毫无疑问就是马丁内兹。昨天来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夸张的大黑靴子,叽里咕噜地商量后撤走了包括马丁内兹在内的几个人,前半夜不知道为什么大靴子带着一个女孩和两外两个??离开了,现在留在这里看守的,如果他估计得不错,也只剩下两三个,这也许是他逃跑的最好的时机,可是他没有办法可想。
这两个人在把孩子聚集在一起,他们在布置着什么…
孩子。
他的心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的推断应该是大差不差,从四五岁的到十岁左右,一共有大约**个。帕梅拉,应该是被他们留得最久的一个。她在某种程度已经有了些自由,但是她的智商因为自身原因和六年教育的完全缺失,现今也充其量是五六岁的水平。她口齿不清,对这里经常在的三四个人几乎是言听计从,那些人甚至会让她给他偶尔递一口水和食物。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安慰那些更小的孩子,给了他们一些久违的温情;可从另一个层面来说,帕梅拉,已经完全被驯化了。
胡里奥几乎是用尽了自己所有的精力竖起耳朵听着他们肯让他听到的每一个字母,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整理出来的这些信息,也不知道能不能有什么用。现在他又累又冷,意识也有点模糊。这里的孩子今天晚上好像就要全部被转移了,他们之前讨论过什么炸弹,是想把所有线索破坏掉吧,这也正常。也许他们没有太防范他的原因就也正是这个,胡里奥胡乱想着,自己也会跟这里肮脏的东西和悲伤的故事一起全部被炸掉。
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贝蒂会不会因此再次受到威胁,他脑海里出现女儿的笑脸,这几乎让他的眼睛瞬间湿了,自己终于是做不了她心里的英雄。
可是有什么不对。
马里奥的思绪从贝蒂最近愈渐明显慢慢成熟的样子转到金妮的女儿那张圆圆的小脸上,然后是那个死去的男孩杰瑞和这里的孩子们。十五岁和一岁半的年龄完全不符合这里孩子们的年龄范畴,杰瑞倒应该完全是他们想要的,却被证明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他的大脑突然被迫开始疯狂地转动,这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起来。不要急,从头理一遍,他这样告诉自己。
一年多前的吉姆,几个月前的马丁内兹,这里面的共同点几乎找不到,涉案人员,地点,手法,甚至动机,他一一尽可能快地排除过去。
除了卫言。
但是可能吗?跟卫律师有什么关系呢?
胡里奥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有一会儿了,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刚才还走来走去的几个人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他所在的狭长走廊尽头只听得到更深处被聚集在一起的孩子们小声的抽泣。
季云开拿刀顶着黑靴子的后背走进来的时候,还以为这里已经清空了,卫言随手把帕梅拉安置在走廊靠出口的一边,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女孩很乖地靠着一根水泥柱坐了,也比了一个手势,看起来有些怪但她应该是懂了,因为她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卫言也回给她一个笑容,转过头去的时候,手不由地握紧了季云开刚刚交给他的自己的枪。灯管忽明忽暗,再前面干脆一片漆黑。
胡里奥觉察出情况有变的时候就开始努力动起来,虽然嘴巴被贴住但是还是弄出了一些动静。季云开却拦住了就要往那边跑的卫言,“不急,”他轻轻把卫言拦到自己右后方,又重复了一遍,“不急。”
他声音很稳,卫言觉得心安不少,便只随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警觉地前后左右地观察着。
地牢呈T形,入口相当于在字母底端。他们进来的这个走廊很窄,中间有一排水泥柱子,前面横着的部分也同样有一排柱子,但明显要宽得多,似乎是修成了一间一间简易宿舍的模样,有些像牢房。季云开不是不急,但是胡里奥所在的地方虽然看似没什么要紧,但如果贸然去救,埋伏在对角处隐藏的人几乎是毫不费力就能一石二鸟。
大黑靴子冷笑一声,“这么小心,你是做什么的?”
季云开不答话,在离胡里奥两米的地方停下了,“你不告诉你埋伏在那边的同伙一声么?因为我就要把你推出去了。”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卫言躲在右手平行位置的一根柱子后面,“如果你心存侥幸,问问你的手腕,谁的枪法比较准。”
高个子男人哼了两声,倒还是听进去了,“别开枪,是我。”他的声音因为身体状况又些虚,不过黑暗处的埋伏还是听出来了,发出了几声骂声和惊呼。
可季云开不给他喘气的机会,手里的人话音刚落,稍一用力,把他推在胡里奥面前,黑暗处这时已经不抽气了,传来两声不堪入耳的粗口,季云开笑笑,“这就对了,好好收起来。”然后他抬抬下巴,“愣着干嘛,给他解开。”
还是挺够费劲的,但是季云开不着急,卫言也着急不起来,半蹲在地上的人右手完全用不上,只剩左手在那勉强颤颤巍巍地扣,扣了半天才想起之前收卫言了一把匕首,季云开的刀稍微在皮肤上按下一点,对方就不敢造次,只小心翼翼地将绳索挑断。
胡里奥双手猛然获得自由,想要跳起来,无奈小腿伤得挺严重,只好慢慢悠着来,他费了半天劲儿稳住平衡,才想起来一把揪掉自己的头套,顺带嘴巴上的胶条也“嚓”一声被撕了下来。他抬头刚想说话,季云开却冲着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伸出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轻轻一托,递给了卫言。
与此同时,季云开重新勾住了高个男人的脖子,“不如你跟你的人说说,让孩子们也出来吧。”
男人啊了一声,左手捉住自己的右手手腕,那里又流出血来,“那可不行,小猫咪就算送你们了,剩下的你们带不走。”他觉得脖子上的力道紧了紧,竟然嘿嘿笑了,“就算你杀了我也不行。”
四下几乎是安静得可怕,连哭声都听不到了,季云开觉得他们精心布下的陷阱可能马上就要被拉开大幕,“那你不如告诉我,怎么样才行?”
高个子侧过一点儿头,似乎这是个根本不需要问的问题,“很简单啊,用人来换。”
胡里奥几乎是刚刚想通的关节,就在这几个字里被清楚地认证了。他飞快地跟卫言小声咬起耳朵,这两起发生在他面前的两个案子,其中的共同之处除了他自己,只剩下一个—卫言。
卫言是何等聪明的人,在胡里奥耳语的絮絮叨叨和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里,立刻就明白了。他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季云开看起来毫不惊讶。
可仍然有什么不对,季云开看起来正在仔细地盯着身前的人,没有像卫言期待的那样递过来哪怕一个眼神,如果他们这么确定卫言是卫言,怎么会想不到季云开的身份?
季云开几乎在离交易地点还有几百米的时候就认出来,这位高个大靴子正是在迪尔伯恩当时绑走“水牛”兰道的头目。卫言虽然没有见过,但是季云开刚才开车过来的当口已经明里暗里向卫言透露了这个信息—也只透露了这么一个信息。
卫言再不确定,从胡里奥絮絮叨叨的讲解也大概可以窥见些许端倪:可以想见,从“毒蛇”那件事以来,季云开没有露过面,但是自己却已经站在某些人眼前。季云开的信息被军事法庭隐藏得很好,但是自己作为律师倒不是什么值得藏的秘密。
他们不是没有讨论过哈迪的谋杀案,毕竟自己对此案的调查就是从这个方向入手的,从网上跟“一零一”也就是眼前这个大靴子的不少的交流来看,对方所在的时区也大致符合密歇根的所在位置。
所以说得通,所以就连他们自己人哈迪的死亡,也只是草草找了个有军方背景的那么难啃的骨头季云开做替罪羊?
那么他们根本没想到季云开有别的身份,那真的只是他们犯的一个错误。
这些人的手还没有长到不可控的地步。
然后季云开就在这么一个回合间猜到了,卫言是他们要钓的人,他们还以为对方是猎物,原来自己才是,而他们还傻乎乎地毫不知情地装傻充愣让对方看足了戏。
卫言猛然抬头,所以季云开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又一次扭转了情势,不惜让自己也踏入困境,就是要保护他。是今晚猜到的,还是早就知道了?!
那么胡里奥不仅仅这次是用来钓他的饵吗?第一次也是吗?怎么可能?!他们怎么知道他会接这个案子,胡里奥当时明明说过他给很多律师打过电话!
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卫言没有时间在胡里奥这里继续想下去,季云开还是没有看他,声音仍然稳稳的,好像在点一杯咖啡,“好啊,那就用我来换。”
大靴子几乎是刚发出一声冷笑,季云开就打断他放轻了声音说道,要不是因为离得实在太近,卫言也几乎听不到,“你既然要这位律师先生,怎么会忘了迪尔伯恩的码头。你嫌自己的血流的不够?今天我补上一枪,这次,你会不会好好记住?不如你现在告诉我,你那天晚上找一条蛇做什么?又是受谁的指使?”大靴子瞪大了眼睛,身形巨震,静默了两秒,突然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怒吼。
季云开安慰似的拍了拍他,推着这人往前走了半步,就半步,和卫言已经错开了身子,卫言这次连他的表情也一点不见端倪,“要一个遵纪守法的律师有什么用?你知道吗,一直是我在跟你换。”他似乎是笑了笑,“再往前几厘米,我就会暴露在你右边的同伙的射程之内,再往前半米,左右都可以瞄准,如果他们有哪怕一丝准头,我都不能全身而退。如果我们自己去找孩子们,大概会触发一些什么机关,顺便帮你们做了清理?你们不杀胡里奥,是不是还想着留个观众呢?所以废话可以不用说,天快亮了,我们速战速决。”
又是这样,卫言紧紧盯着季云开留给他的半个背影,凭什么替他做决定?凭什么什么都不告诉他?他双眼红得好像能滴出血来,连胡里奥的耳语都没有听见,只模模糊糊感觉到烦心的嗡嗡声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他来不及去想,他眼里只有一个人。
当时连受伤都不敢去医院死守的秘密,是什么时候决定豁出去全都不在乎了的?当时宁愿走到绝路在法庭上也不辩解的执着,是什么时候决定放弃了的?
黑靴子摇摇头,“你不会以为我们是什么正人君子吧,你说的倒是都没错,但是你想过没有,你不走进我们的包围圈,我是不会放人的;而你一旦走进来了,我就更没有放人的必要了。”
“我为什么要走进你的包围圈?”季云开语气好像在问一道一年级的数学题,他不紧不慢地在手里转了一下刚从大靴子那儿收回来的匕首,手腕一翻…
身前的人睁大了双眼,黑暗处盯着这边的人发出惊呼和叫骂,季云开几乎是扶着眼看要颓然倒地的身子,把他慢慢放了下去,他也跟着小心地矮下身子,“如果什么都不做,你有大概,”他看看表,“一个小时,离这里最近的医院大概是半小时车程,虽然你之前失血不少,但是我还是很够意思的,如果让孩子们走,简单的止血也能让你多活好几个小时;而如果我把匕首拔出来,除非这里有神仙显灵,否则你就只剩五分钟,”他踩上这人想要捂住伤口的左手,右手放在匕首手柄上,“而如果你敢伤害一个孩子,我保证你会死得很难看,你自己决定。”
孩子们三两个抱成一团鱼贯而出的时候,季云开其实没有料到会这么顺利。他利用的不过是黑靴子怕死,他手下的人也许有那么一两个心腹了解,剩下的竟然连异议都没有,这几乎让他立刻想到军队的管理办法:忠诚,服从。他摇摇头,他现在虽然手里还有最重要的这么一个人质,但是自己也已经完全没有退路了。
季云开不是没有注意到卫言从刚才起就没有再说过话,自己让他把孩子们带出去的时候他也几乎是一声不吭。季云开控制住自己想回头看看的**,他不能,这么多条无辜的人命在他手里,他没得选。
卫言手里的枪不过是摆设,顶多能吓唬吓唬人,胡里奥应该已经在做自己交代的事。如果他能快一点,如果顺利,不是没有希望的。
但他从来不敢奢望,幸而也还没准备束手就擒—如果不是卫言又拐回来了的话。
傻。季云开在心里下了结论。脸上却露出了一点点笑容,跟卫言铁青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就那样,连枪都不会用,但仍然举着,按照季云开这两天告诉他的,拉开了保险栓,一步一步朝已经被缴了械包围起来的季云开走了过来。
没有训练出来的配合,只有一些清清楚楚的眷恋心思。
卫言不用瞄得多准,他只需要给季云开一个机会。所以他以自己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放了一枪以后,迅速躲在柱子后面,季云开已经迅雷不及掩耳地瞅准一把仍然对准自己的枪口,重心下移的同时踢倒了两个人,然后重新从另一个伙计手里抢回了武器,四个人,他有胜算。
黑靴子本来心下盛怒想要好好折辱一下季云开,没想到情势竟然又一次急转直下,更糟心的是,眼前这个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过慌张害怕的变态似乎对别的人都没有兴趣,又一次奔自己而来,帮自己包扎的同伴几乎都没有时间反应,就被枪托打了个满脸开花。黑靴子被又一次揪住的一瞬间终于反应过来了,“抓另一个!”
他剧痛之下,口齿不清,枪声和打斗声响成一片,似乎没有人听到他的指令,除了一个人。一个大家都已经忘了的人。
帕梅拉捡起不知道是谁掉的一把枪,慢慢地,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朝卫言走了过去。她个子很小,但举着枪瞄准的样子却并不违和,好像经常做这种事儿似的,她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走廊里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卫言和剩下的人一起发现了自己的处境,黑靴子咧开嘴笑了。“小猫咪,不愧,不愧是我看上的人。”他胸口起伏,看起来比刚才苍白不少,但是一脸得意。季云开面前的两个人质一下子失去了意义,黑靴子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王炸,“放下武器。”
“让她不要开枪。”今晚的第一次,季云开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黑靴子却竖起三根手指,“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我数到三,你来决定: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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