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变量 (三)

霍德觉得自己要吐血了。这人大费周章跟自己跑老远,还得自己打车,就是为了追着他,再落井下石一番?这是什么变态心理?

季云开好像听见了他心里的怒吼,“我不是…”

话没说完,一句响彻云霄的“牲口!”那边已经炸了起来。

不能打人,少校提醒自己,勉强把脸对着唾液飞来的方向,“别嚷嚷!我是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哎哎哎,看路啊!”霍德撸了一把头发,勉强住了口,季云开趁热打铁,“我是觉着奇怪,艾玛和怀特都是出了名的谨慎,怎么就同意了?”

“同意什么?”霍德使劲儿往座椅上靠,“我都明白的事你会不知道?你提出来在这边审,只是个由头—本来放在本部审就不合适。自从阿布监狱的丑闻和关塔那摩湾的事儿,多少眼睛无时无刻不盯着咱们呢,就等着咱们再出什么纰漏。你也知道,怀特就是拿你做个借口,上次你跟他吵了那么长时间不让把人送到关塔那摩去,他听你的了吗?现在搞的跟帮了你个大忙一样。”他叹了口气,语气完全缓了下来,“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听这老头子的,你又不像我,没得选,去三角洲多省心,你看看人家凯恩的少校,哪个混的不比你好,那老头儿多护犊子…”

季云开打断了他的唠叨,霍德也就是嘴上说说,其实最听怀特话的还不是他自己。狮子一声吼,长颈鹿各种劈叉,“说重点吧,你不是还要去看老丈人?”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称呼让霍德心情好了些,他点点头,“当时各种开会,决定了三个地点,每个里面都有相应的安全措施方案。其实最佳方案还是老一套嘛,搞个深山老林里的房子,弄上警卫监控。可是穆罕默德的健康情况确实不太好,怀特怕他有个万一也正常,给否了。所以,”他又撸了一把金毛,“运气不好,讨论来讨论去,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着了。不过我不是推卸责任的人,主意确实是我想的,临时密码是怀特那边的技术员即时生成的,试过多少次了,就这次延迟得离谱…”

“所以其实怀特和艾玛也对这个方案不是很满意?”

“嗯。”霍德看了看季云开,对方看起来脸色比审讯的时候还要凌厉些,“但是上面,”他拿手指往上戳了戳,“说审讯不能推迟,这不奇怪,资金在极端分子手里,能耐下心来等才怪了—就批了。我还挺热血呢,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出岔子。话说太早,流年不利。”霍德叹了口气,“就问这个?你有什么想法?”

“还是副总统直接给的指示吗?你在吗?”季云开抬抬眉,霍德眼睛都快闭上了。

“已经是总统了,”霍德下意识地纠正道,接着点点头,“在的。”

这倒是没想到。季云开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级别这么高了?”

“我当时要走,怀特没让,还表扬了我几句然后顺便让我跟那位直接解释的这个方案的决策部署。给我紧张的。”他重新睁开眼,好像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似的,“当时就感觉…”他咽了一口唾沫,“不太妙。但是老板好不容易让我表现一回—你也知道,按我级别来说,那两位打电话的时候,是绝对不应该在场的吧,我能咋说,两座大山压我脑袋上,一边是要求绝对速度,一边是要求绝对保密…”

“我猜猜,表扬你勤劳靠谱?”这话很容易显得讥讽,但季云开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霍德没想到对方的注意点如此轻奇,沉吟了一下,“更直白,表扬我听话。”

季云开看着他,“升官了可要请客。”

霍德突然明白了,“不会吧…”眼睛倒是实诚地亮了一下,“但这事办砸了啊…”

季云开摇摇头,“估计要到一月底了。”

“你怎么知…”

“不是重点。”季云开的神情一时有些可怕,“那个内部的泄密者怎么处理的?上次我听说还在商量,有结果了吗?”

霍德又开始揪他脑袋上的黄毛了,感觉过不了多久这人就能秃,“还能怎么处理,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现在在被看管中。如果说出去中情局颜面扫地,”霍德锤了一下大腿,“我怎么就没看出…”

“你培训他一年,还能为他以后负责?没你的事儿也少往怀里揽,”霍德又一次被打断,但是旁边人的话少见的顺耳,他有点不习惯,没吱声,继续听季云开接着道,“那那个军事博主?”

“还是上次的结果,没有新进展了。查了,封了网站,追踪到了地点,”霍德点点头,“但人找不到。老大还找了以色列的情报部门呢…”

“是吗?”季云开问了一声,但声音四平八稳的,好像根本没有觉得奇怪,又加了一句听起来很中肯的评价,“以色列的情报网很出色。”

“嗯,是啊,很出色。”霍德越听越觉得季云开似有所指,也沉吟起来,“所以人呢?”

“所以人呢?”季云开重复了一句,然后很郑重地,“这就是我要拜托你的事,而且是私人关系的请求,霍德,”他看着长颈鹿的眼睛,“除了迪迪谁也不能说。”

霍德很想调侃一下他俩的私人关系约等于无,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他夫妻俩恐怕还欠人半条命的事,神色紧张起来,“你的意思是怀特他们,都不能知道?”他很想问问季云开要干什么,或者为什么,但对方缓慢又坚定地点头让他决定还是不问为好;他也想问问为什么觉得自己能帮得了这个忙,或者能答应,也最终压了下去,“如果查到了,我就告诉你。”

季云开摇摇头,“这事要保密就很难联系—我应该很快要回驻地。如果查到了—就算没有,我猜你会有机会诈他一次。”他朝对方眨眨眼,果然霍德很快会意,“你要我给他假情报?可是图什么?”

“我现在也是瞎猜,”季云开突然变了神色,刚才深沉的眼眸这会儿又带上了霍德熟悉并称之为浪荡的那种笑容,“到时候,就图大的。”

霍德听完以后觉得这图的有点太大,要是真能成,也太神奇了。

卫言觉得如果自己回家了季云开还没回家,那就有必要打个电话。不过看来是多虑了,人在。不仅在,好像还已经趴床上睡着了。家里的灯都关了,只有偷来那棵圣诞树上的暖黄灯光还留着,树已经没了早前的精气神儿,枝条都耷拉着,松针也有些泛黄,但是这会儿倒是看不出来,只觉得烟火气流散四周,让人不由暖和起来。

关门的时候自己动作不轻,但是季云开好像也没醒,卫言凑近了闻,这人已经洗漱过,短短的头发上散发着自己喜欢的简单洗发水的味道。

卫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带了笑,但是他知道,自己本来饿得心神不宁,现在五脏六腑倒是温顺得很,所以他以最快的速度上了床,轻轻地环住床上人的背,贴了上去。皮肉熨贴骨骼,骨骼抱紧心脏,每一下都落在实处,这很好。

不过他没怎么来得及享受,季云开嫌他沉似的把卫言整条胳膊划拉了下去,声音一听就是刚醒那种迷迷糊糊的,“回来了?”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床头的表,快十点了,他竟然已经睡了一个钟头。

卫言“啧”了一声重新把人揽回来,“别跑。”

季云开懒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我弄了点儿吃的,放冰箱了,你看到没?”

卫言一只手撑起脑袋,“你做了饭?”他就没见过季云开做过早餐和泡面以外的东西。

季云开终于能翻过身来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这么容易累,大概是真的该从战场上撤回来踏踏实实过些人过的日子了。卫言的眼睛亮晶晶地闪在他头顶上,季云开觉得这一幕怪眼熟的,没忍住朝这人好奇宝宝一般的脸上戳了一下,“生日快乐。”

卫言想把怀里的人吃下去。不过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喷了一口气在季云开脖子上。

“哎哟,哎哟,”季云开觉得快被闷死了,“你是多欠那一口饭呐,我就随便弄了点儿,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你没吃?”

“等你嘛。”季云开终于挣开了,不过倒是抓着卫言的手没松,“一起吃点儿?”

没有珍馐美味,顶多是些家常小菜,卫言看着一小盘青椒肉丝和另外一小盘清炒西兰花,实实在在地吃惊了,“中国菜?”

季云开一边热米饭一遍扭过脸,“行么?也没时间买菜,只能这么凑合,哦对,”他一边说,一边打开卫言好久没用过的压力锅,香味立刻飘得到处都是,“最后一个菜,烧鸡腿。”

卫言什么都不用说,他在中国的时间其实比季云开更长。季云开知道,并且真真切切地记着,好像就等着今天给他个惊喜。“挺费事的吧?”

“要是我自己来,可能到现在也没得吃,”他抬头笑笑,“我问的刘教授。话说,他人真是好,家里葱姜蒜都没有,结果刘教授不仅电话指导,还把调料配好份给我打包送过来了,周怡姐眼光真不错。”季云开被烫了一下,现在很老实地拿毛巾垫着碗边儿,从微波炉里举出来,“所以,也就一个小时吧,”他继续把话说完,“看什么,拿碗筷啊…”

卫言往椅子上一坐,继续明目张胆地盯着下厨房的少校目不转睛,“我不,我过生日。”

季云开把毛巾往不要脸的大律师脸上一甩,虽然没碰着,倒也“啪”一声,气势十足,说话却带了笑音,“说的倒也是。”

刘教授再善解人意,也不大可能把调料都按先后顺序装,所以按照卫言挑剔的味蕾看来,这菜的味道可以算正,但是绝对算不上有层次,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饿得太狠,根本停不下来。

季云开刚睡了一会儿,胃口不好,吃了一点便抱着胳膊看卫言,这人正毫无形象可言地抓着一只鸡腿的两头大快朵颐。他捏起杯子喝了口水,“我给你把剩的装起来明天当午饭?别吃了,一会儿睡不着。”

卫言瞪了他一眼,“一会儿就睡给你看。”话虽然这么说,还是很配合地把盘子往季云开那边推了推,“可都是我的,我看你也不怎么喜欢。”这是不奇怪的,三个菜没一个有一点儿辣味。

“好。都是你的。”

季云开好像精神不太好,卫言虽然已经习惯了他最近的低气压,脑子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琢磨了起来。能是什么事呢?虽然没有说过,但是卫言相信自己对季云开的身份有相当准确的推断,他只是出于一些原因没有深究。一方面是他自觉往日窥探有些过,另一方面也是相信季云开的话,那些身份不过是些手段。

正在洗碗的少校觉得背后快被盯出个洞了,“吃完了就把盘子拿来,”他笑了一下,声音却仍然有些低沉无力,“今天彻底使唤不动你了,寿星。”

卫言把骨头重新嘬了一口,直接舔舔手指,“云开。”郑重其事的,一手泡泡的人也不由地扭过来看着他,卫言看他扭过脸来,自己反而不肯再往那边看,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在盘子边缘漫不经心地描着,“你走之前,帮我把这树扔了吧。快死了,没你在我自己看也没劲。”说着,嘴角使劲儿往上翘了翘,自觉能露出一个少见的乖巧笑容来,才又瞅着对面人稍显惊诧的神色,“能跟我说的,可不就是这点儿事么,这次回来也是公事,不是休假,你早说过了。我已经觉得占了便宜,也没指望你就不走了。”

季云开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嗯了一声,重新对付起仍然有些油腻的平底锅,卫言端了盘子,从后面走过来,双手环着他,把骨骼分明的下巴抵在他肩窝里,“我有个决定,有必要告知你。”季云开轻轻侧了脸,手仍不停,卫言接着抱着怀里的人慢慢地晃,“从今年开始,我可要重新开始过生日了,每年,每年,都这样过。”

季云开把最后一个盘子也摆好,关了手龙头,手上滴滴答答的流着水撑在水池边上,卫言好像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那我少不了好好讨好一下周怡姐和刘教授,每年每年,都得求人一趟。”

卫言动了动,温热的呼吸让少校稍稍直了背,卫言笑了一声,不过很快蒸发在空气里,“什么时候走?”

大概是真的吃得太饱,这人眼睛执意闭着,声音也有些虚虚的,季云开侧了脸,开口有些艰难,“还没确定,明天他们会通知我,但左右等不过这个周末。”如果穆罕默德活着,他至少能有个理由多留些日子,但现在...

今天周三,卫言眉毛一下子皱紧,睁眼双眸都被突如其来的红血丝染得深了些,“这么快?”

卫言大概没意识到自己手也松开了,季云开就转过身来,把手在身上随便抹了一把,刚想说什么,卫言就轻轻舒了口气,“唔…那,”他狠狠搓了一把脸,“那也好,早去早回。”他怕自己不信服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早去早回。我等着你。”

季云开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憋着气,有些缺氧似的头晕,于是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眼前卫言的笑容却让他突然有些生气,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已经尽力地做了很多很多,可是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他给出答案,有那么多的人,活着的,死了的,等着他给个说法;第一次,季云开想要发脾气。于是他狠狠捶了一把头上的壁橱,门受力反弹飞开了,于是就又被呼了一巴掌。

卫言反而觉得有些顺气,便捉了这人的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心情开玩笑,“就是,都怪这该死的柜子门,我们不生气啊。”他把人拽进卧室,“少校今天辛苦,我们躺下说。”

“你要小心。”两个人都是半睡半醒的,冬天的天,即便在阳光加州,也是短的,只有夜长。又一次打了个盹儿,季云开连眼皮儿都没动,只这么轻轻地说道。

卫言借机翻了个身,“知道。”

“还有个事。”黎明静悄悄的,让人无故心生忧怖,季云开仍然一动不动,“上次我拿你的那个东西,不小心丢了。”他顿了一下,“反正你至今也没发现是什么,哥,我再问你要一件。”

卫言的心突突了一下。丢了?这太不符合他熟悉的季云开了,身边的人用一句心细如发来形容丝毫不过分。就说他们放下好久的阿根廷的尼斯曼案,季云开在没有调原文件的情况下把里面跟安于有关的细节全都标了出来;再说不久前的帕梅拉那件事和邵回回那个庇护移民的案子,无论是跟他还是跟在暗中调查这件事的胡里奥言语间就能指出一般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也许是呆的时间久了,季云开稍稍动了一下,以为是他把东西丢了卫言生气,开口没什么底气,“对不起…”

“我没生气啊,”卫言语气柔软,“我最近恋爱脑,到现在也不知道你拿了什么,气不起来,”他哧哧笑了两声,“这次要什么?”熹微的天色里,身边人的轮廓被勾得像是要蒸发在第一缕晨光里,要什么,给他就是了。

“你的戒指。”连声音都露着心虚,季云开想再解释一下,想好的说辞不知道就怎么吐不出来,可这边还在想卫言会如何理解,又会怎么反应,下一秒—

“好得很。”卫言毫不犹豫,把手上从来没去掉过的东西硬薅了下来,那里的皮肤脆弱地感知着空气中流淌的不得已的沉默,卫言又翻了个身,“让我睡一会儿,还要上庭。”

一个还带着体温的沉甸甸的东西已经被轻轻放在了季云开的手背上。

季云开呆住了,他是准备好了来一套撒泼耍赖;也准备好了一番不算谎言的幌子;他想过也许卫言会告诉他这戒指是他父亲的;或者他以为至少卫言会开个玩笑,然后也要个什么东西回来。

都没有。

他毫不犹豫,也没有附加的动作。这意思很明显,做个玩意儿带走可以,敢认为这就两不相欠就别想。这不是个礼物,季云开提醒自己,更不是对余生的承诺—不论如何,他都得对这个东西,以及给他东西的这个人有个交代。

卫言的感情总是带着不容拒绝的直白,很多次,这种直白带来的感情有着他不熟悉的力度,他或享受或忍耐,总不至于接收的太过狼狈。但这次,他觉得难受,不能再死缠烂打,卫言表明了不给他机会。

沉默笼在一个坦荡一个纠结的人身上,他作为后者只好一边煎熬一边复习温柔。

半晌,季云开把那枚不新了的戒指在手里转了转,戴在了左手中指上,卫言的手指比他的要更细长一些。戒指乖乖待住了,季云开抬起手看了一眼,黑暗中看不出颜色的金属上一块看起来黑漆漆的小石头被镶嵌得很细致,在昏黄的光线里依然闪烁着有些凌厉的光。

外面没人跑操,贝克点了一支雪茄,坐在窗边把窗子推了个缝,圣迭戈不大能体会到冬天的,一年到头都是这个样,但是他无故被钻进来的细风吹了个抖,天阴沉沉的,竟然不是那种温润地蒸着,反而带了些清爽干净。下过雨了。腿还因为湿气微微地疼,他把手攥成拳头敲了两下。

有时候他想起来自己这一路走来,并不知道被这么稀里糊涂地提到这么个高高的军衔是不是一件好事。但他知道他死去的祖父和父亲至少是满意的。在战场上的很多很多次,他只是试着活下来而已,像那里的每一个兵一样,而他只是运气好一点;如果是对方的运气好了一点呢,如果梅森和威尔运气也好一点呢?

他不大允许自己想到威尔,这点上他可能跟季云开那小子比较像—威尔死了,多想无益。这是季云开亲口跟他说过的话;反而是看起来最坚强的梅森总是活在过去,这也是他搬得那么远的原因。

他又吸了一口雪茄,坚毅的脸上的疤痕被雪茄猛然发亮的顶端点亮了,这让他的脸看起来有点吓人,这是不奇怪的,贝克准将吓哭的新兵可以在操场上围上个十来圈。

不过门开的时候,这位将军的笑容却比那烟头还暖了,他草草将雪茄往一个看起来又精致又古朴的木质托盘上一搁,站起身来的同时已经张开双臂,“云开。”

季云开好像是笑了一下,但是笑容很快被一个别扭的表情代替了,刚想敬个礼,被有所准备的准将拦了下来,“干什么,没必要。”

季云开没跟面前的男人角力,不过嘴上仍是嘟囔着,眼睛也无处安放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停留在贝克身后开着的窗子上,“不是谈公事么?”

贝克把人按在早就准备好的椅子上,自己在刚刚的位子上坐了,“那又怎么样,在这里就我们俩,别唧唧歪歪的。”

他拿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先说不相干的,梅森的女朋友萨米要出来了。”

季云开好像不怎么惊奇,“算时间也是该了,当时不是说判得轻吗?”

“嗯,”贝克慢慢地,“上次怀特跟我说,中情局在这事儿上没有什么牵涉,还要看联邦调查局那帮人,但是根据萨米的交代,还真的给他们找到…”

“这些事,可以跟我说吗?”

贝克经常被这样怼,也挺习惯了,只是笑,“怀特能告诉我,我就能告诉你。都算是道听途说,没事。就算是泄露,也让联邦调查局那些人自己反省去,有什么的。”他手指动了一下,好像是想去拿那没灭完的雪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完成这个动作,“他们似乎是有了些眉目,当时跟萨米要你的血样的目标嫌犯,有了一些进一步的线索。”

季云开没说话,看起来有些漠不关心,贝克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这还是要谢谢你自己,哈迪案的同时,你参加的那个空棺葬礼…”

“我没参加。”

贝克抱歉地摆摆手,“啊,对,你去调查的那个空棺葬礼,”他加重了“调查”二字的发音,“从那里你拿到的两段不同视角的录像,让他们竟然交叉比对出一个人,而这个人,据说也是联邦调查局那边一个消失了很久的高危嫌犯,符合萨米的描述。”

“交叉比对?那么多人,怎么比对的?总该有个参照目标,我去那边做这个调查虽然跟怀特报备过,但可以称得上是个偶然事件吧,肯定不是从我这儿来的;还有萨米说过,接触她的人根本看不清脸,除了有口音这一点以外,几乎没有什么特征可言,那人接触她的时候开车,连身高都不好推断;再有,直接去要我的血,说明这人认识我,或者至少有一个把我作为可能的替罪羊的思考过程,恕我不能理解这个高危嫌犯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我们认识?”

贝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说的对,是那个私家侦探罗素提供了一些思路。你的报告里提到了他,但当时没有什么理由去接触;后来军法署那事,你不是自己跟艾玛说的吗?怀疑对方那个律师本利用的是他的录像。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这事。”

季云开点点头,所以中情局借着帮他洗清罪名的名头光明正大地接触了罗素,只是自己这个倒霉蛋不知道他们还从罗素那还得到了什么信息。本利当时怎么说的来着?视频来源于社交网络—可以确定是个幌子。如果卫言当时是帮裴氏的阿卜杜摆脱了嫌疑,那么这个罗素精心剪辑的一小段本不可能在任何社交网络上出现的视频是给谁的献礼呢?

贝克继续道,“罗素虽然好像也被你的出现转移了注意力,但是他最初的目标却不是你,而是那个嫌犯;至于哪里符合萨米的描述还有究竟这个嫌犯是怎么要到你的血样的,我也不清楚,毕竟这个事,他们没有直接汇报给我。”

季云开也没有期待能有清楚的答案,“那位名侦探当时是在为谁工作?相信他不说,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都关心的话,还是有办法弄清楚的?”

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贝克深深吸了一口气,“伯顿。”

“伯顿?”季云开的眉毛皱紧了,“跟裴氏齐名的两大军火商之一?为什么?”

“罗素不说。所以,只有猜测,没有定论。”贝克摇摇头,“听说联邦调查局那边派过人去问。”

“猜测很合理啊,”季云开看着贝克,“难道没人怀疑这个嫌犯是杀害哈迪的凶手?他们当时宁愿去起诉我,看起来很想解决这桩悬案。不是说有三个人去找哈迪了吗?有人问过哈迪太太吗?”

“问了。”贝克仍然看着文件夹里的那一页,“哈迪太太似乎认准了是阿卜杜,一口咬定另外一个人是中东人,联邦调查局的那些照片当然被她一眼否定。她的说法是这个人根本没到过她家。”

“所以没有理由去问罗素,也诈不出来。”季云开沉思着,“他是不是知道联邦根本找不到这人。”

太有意思了,季云开和贝克大概都陷入了一些思绪,有一会儿没有说话。伯顿找了一个颇有手段的侦探盯住的在联邦调查局里都有名有姓的高危嫌犯不舍得拿出来,倒是很愿意招惹表面上看起来背景很硬的他,他们真的以为他杀了哈迪,还是在替谁打掩护?如果他们要保护这个高危嫌犯,又为什么让罗素盯他呢?

季云开觉得答案就在不远处,但他够不到,就差一点。

“但是这个人又为什么要害你呢?这才是我比较关心的问题。”

“那人是个亚洲面孔?”季云开盯着贝克的脸,这家伙又来了,要是贝克对他的兵都这么敏感上心,他就把面前的烟灰缸吃了。

贝克看起来还是有些吃惊,“你小子…”他重重地出口气,无奈承认道,“是。”

季云开耸耸肩,去那场葬礼的异族面孔就算装饰过恐怕仍然太过明显,自己也是被临时当炮使了,“那嫌犯看我可以利用呗,也许跟踪了我,才拿到我的血样?这人有名字吗?”

贝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我说不对,你看看,”他把那页递给季云开,“我听着像是肖恩。”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季云开眼睛在贝克指的地方扫了一眼,“商,商明焕。”

“听说过吗?”贝克重新接过纸张,“这人相当厉害,非法移民,之后的信息都是伪造的,名字也不一定就对。之后一直没有出入境,至少我们掌握的信息是这样;此人极擅长隐藏身份,反侦察能力一流。联邦调查局有两起命案关联到了他,犯罪手段残忍但是百发百中。逮捕过一次,证据不足又放了,之后一直没再抓住过把柄,也没有发现过踪迹。”

“没听说过。”季云开非常确定这个名字完全是陌生的,“听起来像职业杀手,没有情绪波动和私人感情才会百发百中。”

“受害人也没什么关联,”贝克点头,“但是另外一个人—就是你说让查的那个看起来高瘦的人。”

季云开猛地抬头看着他。

贝克似乎也觉得困扰,“就是裴成行,你记得不错。这些年,他完全没有出现在台前,好多人以为他死了。但中情局的调查显示他和裴氏没什么联系,倒是尽心尽力在海兹波拉做他的军师呢。”

“这么个人物来到美国,竟然能给他放回去?我当时可就问了…”季云开已经出离愤怒了,他现在只剩下无奈和疲惫,“这么大的纰漏是怎么做到的?!你们懂的吧,我们一直对这个海兹波拉没有足够的了解,如果抓到他,甚至直接除掉他,都会让我们有入手的机会。”

“哎呀,”贝克息事宁人地说,“是。我们知道他是裴成行,才觉得不可思议。这几年他隐藏得可够深,面上的事儿你知道的不少,说说看,哪件能跟他扯上了?”

季云开对这个解释不是很满意,但也没话可说。看来还是要再嘱咐霍德几句—他倒是真心希望用不上。

“还是交给我们的调查员们吧。”贝克说。

季云开又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就算他们没认出裴成行,不代表伯顿没认出。商明焕极有可能就是被派去跟他的。想必是没成功了,还被罗素盯上了。

如果商明焕可以跟得上自己,说明有些本事,但看来此人的线索已经断了。“当时萨米确实看见我就走了…”

贝克抬抬头,笑容明显了一些,“梅森会来接她。”

“真的?”季云开也笑了,刚才的话题被抛在一边,“他们还能?”

话没问完,季云开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气一扫刚才的凝重严肃,重新变得有些心虚有些期待,变得像以前那个小弟弟。贝克仔细地咂摸了一会儿,自得其乐地在心里暗暗回味了一番,这才开口,“梅森这头倔牛,你知道,认准的不太会变,我问他的时候,他也不直说,只磨叽出来一句话,”他见季云开抬头,故意留了个白,“他说,这是原话啊,我没加工,他说:那小子没事了。”

季云开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还是把这句话在心里装裱一番,放进一个小角落里。再抬眼的时候,贝克也已经重新摆出一副将军的脸孔。雪茄已经灭了,所以他只是拿起来闻了闻,然后又放下,看向窗外的眼睛里有些灰暗,“上次开会,你为什么不再问问铁管的事?”

季云开没料到节外还有枝,轻轻舒口气,“不是说没什么结果吗?”

“有。”贝克语气僵硬起来,“只是也确实算不得什么结果,我只是想,无论这里头有什么,你恐怕连这东西的化学分子式都想知道。”

季云开不置可否。

他想知道吗?

如果是遇见卫言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想,哪怕时间往前推几天,他都一定会毫不犹豫。可是现在他竟然说不出来这句话。

断掉的小指很轻,显得那枚戒指更沉,如果他已经知道威尔的死不过是政治斗争之下的闹剧,他这么久以来辛辛苦苦的追寻不还是可以归纳成这一句话么?还有意义吗?

如果因为这句话里的答案,他又要重新把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沼里呢?他最近刚刚敢冒了个头的那么一点对未来的期待,还有可能吗?

这些心思不过在季云开脑子里过了一圈,大概也就不过一秒的时间,贝克已经变了脸,“你…”他盯住季云开下意识去摸黑色手环的手,还有那只戒指,“是因为那个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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