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变量(五)

能在洛杉矶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租得起半层写字楼,这本身已经说明了卫言和周怡律所的成功。在这种成功背后,如果没有后台,就只有拼了命的努力。可要说当年刚毕业的卫言就算再优秀,再拼命,也不过是个新人,要不是那一两件案子打开了不少知名度,他也不是没准备好再过几年籍籍无名的日子;可是反过来说,卫言之所以是卫言,是断断不会为了五斗米和一些名声折腰的,那米和名声都必须要够分量。

卫言也真的是如他所说,从业这些年来,几乎没有接过不上报纸的案子—跟裴氏相关的除外,还有胡里奥那个阴差阳错的。

于是洛杉矶一个全国罪案数一数二的地方,成千上百的检察官和法官,乃至警察要说没听说过这位愣头青,那几乎就可以断定是新来的了。

愣头青自己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愣”,也不会觉得自己“青”;所以这位声名在外的大律师刚气势汹汹地挂了电话,轻轻骂了一句什么,才发现门又敲响了,他手里从刚才就翻着文件,头也不抬,好像已经知道外面的人欠他钱似的没好气,“进来。”

是胡里奥。

“卫律师,那个材料翻译好了。”他把几张纸放在卫言桌子角上,“还有那个…”

卫言抬起头,“那个下班再说。”他拾起来翻译的材料,“谢谢了。”

其实“那个”很简单,但又不简单。

胡里奥把门关得很严,“我前妻朱蒂说吉姆又出现了。”

“吉姆?”卫言想了一会儿,“就是,就是那个差点儿把贝蒂…”胡里奥的脸色暗了暗,卫言没有说完,“确定吗?”

“确定。”胡里奥点点头,“我跟我前妻说了,让她不要声张,这种事急不得,也不能贸然报警,弄不好又是个打草惊蛇,有一就有二,竟然被她看见了两次,刚才就是那第二次,她把照片发给我了。在一个偏僻的洗衣房里,他在跟什么人见面。”

胡里奥把照片放在卫言的桌子上,一个戴着毛线帽子的体型高大的白人男子在照片上鬼鬼祟祟地扭脸张望,他手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正递给对面一个低着头同样戴着帽子的人。

卫言捡起来看了看,“让你前妻不要暴露了自己,别再去那边了。”

胡里奥有些懊恼地点点头,“这我知道。卫律师,这可是大事,我们怎么办?”

卫言又一次看了看那张照片,“报警。”

胡里奥的眼睛睁得好像乒乓球那么大,“报警?!卫律师,这可是,”看到卫言比划着让他小声点儿,胡里奥才意识到自己喊起来了,夸张地降低了音量,“这可是我们当时求之不得的人证!警察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就这样送过去?你忘了上次在亚利桑那…”

卫言神色恍惚了一下,“我没忘。但是胡里奥,你记得不记得,那个家庭,杰瑞和他的爸爸妈妈。”

胡里奥点了点头。

卫言看着他,“他们的案子跟贝蒂帕梅拉都不一样,他们的案子从一开始就有大量媒体关注同步报道,公众知道的,几乎跟我们一样多,就算加州的警方也一样**,就算联邦调查局的介入都没有差别,那么你想想,什么才是能够逼他们给出一个交代的力量,这力量可比你我两个赤手空拳的人要大得多。”胡里奥听懂了,卫言继续说道,“如果有这个机会,杰瑞的父母值得一个结局,他们那个邻居也应该喘上一口气。帕梅拉的父母,你和朱蒂,比他们还要幸运很多,还是觉得艰难,何况他们呢。”

胡里奥定定地看着卫言,“可是我还是不信任他们,万一他们真的只手遮天,这件事又不了了之呢?”

卫言往椅背上靠了靠,“我也不信任他们,但是胡里奥,谁说我们就只能在这儿看着了?”

洛杉矶警局从来都是繁忙的,哪怕周末也不可能完全没人。但是刚刚放下的电话又一次响起来的时候,刑事案件的组长也必须要努力平复一下自己翻腾的内心才能在话音里不带情绪,“你好,洛杉矶警局丹尼尔。”他边说边放松着因为刚刚那通电话里的对话中而紧张起来崩得酸痛的肌肉,可是屁股刚贴近皮座椅,他就又一次蹦了起来“什么?杰瑞案的关键证人?!”

对方好像是故意压低嗓音,又好像是在模仿人工智能,根本不理会他的大喊大叫,“甚至有可能是同一犯罪集团的同伙。”多特在他的破旅馆的昏暗灯光中按照卫言写给他的纸条努力念着,他实在是没想到人生的高光时刻还没结束,这位律师先生会再次找上他,他的手指追着这位龙飞凤舞的笔迹,“你听好,我不会说第二遍。此人全名吉姆安德森,白色人种,年龄二十八,身高六英尺三英寸,下巴留有胡须,这些天会出现在公交车**站旁边的洗衣店里。吉姆安德森天性胆小,而且不会使用武器,更不可能袭警,请务必将他活着缉拿归案,以便进一步调查让杰瑞可以瞑目。如果警方行动出了纰漏,我会把这通录了音的电话直接交给媒体。再见。”

他听见了丹尼尔的叫喊,但是卫言已经伸手把电话按了。他轻松地拍拍多特的肩,“你做得好。”他把多特手里的东西抢回来,又从口袋里重新掏出另一张小纸条,“再念这个。”

多特哦了一声便开始念,卫言打断了他,“等一下,让我拨通电话先。”

多特乖乖停住,手指回到纸条的第一句,他还是想练习一下,“洛杉矶时报吗?我是热心市民,我想问一下,找到杰瑞谋杀案凶手的事是不是真的有了新的进展…”

这张字条短得多,没有任何细节,只是煞有其事地询问了洛杉矶警方是不是有了新的线索,连写条简讯的资格都不够,好像是在逗记者去挖什么东西。不过多特紧张得很,手心把字条都攥湿了,根本无暇多想—接电话的是个女人。

卫言重新把字条拿回来,“太棒了。现在你听好,警察会因为这个事忙一阵子,但是等他们回过味来,可能会找到你询问,记住只是询问,不能调查—你不是罪犯。你到时候,就坚持你的律师权,给我打电话。别被他们吓到了,”他指指胡里奥,对方已经被这番操作搞得有些目不暇接,“看见没,记得他不?只要没做错什么,我就能保你安全。你是热心市民,公民权益的斗士。知道么?”

多特被这一堆字眼砸得眼冒金星,他擦了擦脑门子上的汗,“呃好,好。”

丹尼尔这边还在跳脚,想抓一把头发吧无处着力,试着拨回去吧也完全不成功,对方似乎用的是一次性电话,只好耐着性子把能记下来的细节全写在纸上,刚刚把笔摔回去,电话竟然又响了,幸好,这次不是办公室的座机,是他的手机。

丹尼尔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情妇的安慰更有诱惑力,他终于舒了口气坐下去,女人的声音有些慵懒,“丹尼尔,别告诉我,真的有新线索…”

“卫,卫律师,”胡里奥追上大步流星的卫言,“为什么找这家伙打电话?”

卫言好像在看一个傻子,“因为他认识我啊,丹尼尔是个老朋友了,我今天还找过他呢。你口音太容易分辨,加上上次你私自调查,太容易暴露。”

“多特本来就是个觉得□□无能的阴谋论者,正合适…”他喃喃道,“那…真能成?”

“嗯?”卫言皱了皱眉,“比我们自己去赢面要大。”他不知道胡里奥对警方的信心已经降得这么低了,有些无语,于是把还未出口的“一点点”改成了“应该吧。”

“不是这个,我是说,你怎么知道丹尼尔有足够的权力决定这事的走向?万一那个记者没有因为语焉不详的这几句话去问他呢?万一联系不到他呢?”

卫言笑了笑,“胡里奥,丹尼尔的权力当然不够大,但是你想想,我们认识的人里有权力够大的吗?我们要智取。丹尼尔,有他的弱点,但是他够让我信任。他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至于那个女记者,你放心,她一定会给丹尼尔打电话,丹尼尔也一定会接。”

胡里奥品了品卫言说这话时候的语气,“这个记者是丹尼尔的弱点?”

卫言点点头,“俩人还觉得瞒得挺好,其实稍微熟悉点儿的,有交集的,都看得出来。那个女记者我也认识,非常专业,很有事业心,恐怕丹尼尔都还要让她三分。”他搓了搓手,天黑了,连续几天天气都不好,这会儿有点儿冷,心口戴着的东西好像捂不热似的,他便伸手轻轻按住,“所以你说,能不能成?”

胡里奥还想说话,卫言率先坐进车里,“我告诉你,”胡里奥也进来了,他才继续,“这个事虽然对我们有利,但是仍然只能算是插曲,我让你查的那个看似遥远又无关的谋杀案,才更接近事情的内核。”

“什么?”胡里奥以为自己只是在做律所代理的案件的普通调查工作,并没有想到这两个案子有什么关联,“你是说那个哈迪的谋杀案?怎么说?”

“你记得不记得绑你的那个大靴子?”卫言打开了车里的暖气,胡里奥觉得口鼻一片干燥,他下意识地舔舔嘴唇,全神贯注地听卫言说话,“他死的蹊跷。”胡里奥点头,“这种人不可能突然良心发现畏罪自杀的。还有啊,他说话是不是有着挺浓的南部口音?经常带西部牛仔片儿里那一套作风?”胡里奥使劲点头,卫言继续说,“可是他无意中说过,他不喜欢密歇根的天气。”

胡里奥伸出一根手指,每次他一激动就老这样,“哈迪案在密歇根,而且那个哈迪,是个做儿童色情光碟买卖的。”

这些事都是他跟季云开闲聊的时候说过的,不算什么新闻了。卫言沉默地点点头,侧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看起来有些不清不楚的温柔。不过胡里奥自然是毫不懂得欣赏,“都他妈得是一伙的。”他咬着牙,“这事儿到底有多大?”

“不管多大,这事儿已经惹下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报警了吧,”卫言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胸口,“我们得小心。找到要害,一击必中。”

胡里奥点点头,“原来让我查也是为了这个,”他眨眨眼睛,“确实有几个思路。”

“嗯?什么?”这卫言倒是没有想到。

“你给我看的那一小段视频,不是那个私人调查员录的吗?就是给密歇根州检察官办公室做过的那个挺有名的罗素,你告诉我的,”他看卫言点点头,才接着说道,“咱们洛根在那边做过检察官,要不要问问?”

“问问倒是没什么,跟洛根说不要声张就好,可是我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他那时候才多大?还没毕业吧?”

胡里奥认同道,“我知道,但我想,能进直接进那里实习,说不定有些什么关系也没准啊。”他摇摇头,看起来也对这件事没什么把握,“还有,我在想,这个视频是当时上庭的时候法庭采纳的证据,说是从什么社交网络来的对吧?”

见卫言点头,又重新说起来,“可是你说,你也见过一段不同视角的视频,内容更全。虽然这段视频我们是没可能拿到了,但是那里面有那个罗素,还被季少校的一个朋友还有你认出来了。”

“没错,云开拿下头巾没一会儿这个视频就结束了,但是我记得很清楚,他低头的时候,罗素就在他正后方两三米,中间隔着六七个人,那个视频非常清楚,看得出来。”

“对!”胡里奥有些激动,他先闪身进了门,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纸和自己的电脑,毫不客气地在饭桌上展开,“我做了一个以季少校和顶楼录像为坐标的模拟图。你看,”他把视频定格在最后十秒的某一处,“这是我们这段视频季少校拿下头巾的时候,也就是你说他低头的时候,”

视频抖得很厉害,但是季云开扒拉脑袋的动作还是看得很清楚,卫言笑了一下,“没错。”

胡里奥用手一个一个地指,“正后方,八个人。”卫言觉得有人敲开了他的天灵盖,胡里奥还没说完,“还有更好的,”他又一次按下播放键,镜头重新晃动了起来,卫言看得头晕眼花,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眼前逛,然而胡里奥又一次停止了播放,“这边。”他的手指着角落里一个同样带着黑框眼镜的男人,那人头上同他旁边几十几百的人一样缠着头巾,男人的胡子非常茂密,几乎看不出嘴巴在哪里。

“什么…”卫言不太明白。

胡里奥的眼睛闪着灼热的光,“最开始,我以为这人在跟踪少校,其实不是的,除了你在法庭上使用的那一帧镜头外,少校也就出现了刚刚我给你看的这一次—一闪而过,还有一次,时间稍微长一些,在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旁边;距离也忽远忽近。”胡里奥看这卫言,“那可是跟踪的大忌。”

“那么,他在跟踪监视的是?”

“就是这个人。”胡里奥打开了自己截出来的八张屏幕,“他在这段两分钟的视频里,出现了八次。总时长达十九秒。两人的距离一直在四到六米。其中有几次,影像相当清晰。”

他放大了其中几个片段,卫言指着他的脸,“他好像很喜欢摸自己的胡子,是假的么?”

胡里奥摸了摸自己的,“如果是自己长出来的,还摸什么?而且看起来质量很不好,说是在万圣节店里买的也有可能,”他指指一个不仔细看一定会漏掉的动作,那男人按了一下右边的嘴角。“毛发很重,嘴唇很厚,肤色偏深,身高五英尺八英寸左右,肌肉男,非常壮实,最重要的是,”他停在最后一帧,然后打开了一张他自己合成的去掉了胡子眼镜的照片,“我觉得他故意打扮成这样,但其实应该是个亚洲人。”

卫言感觉有人朝他的脊背吹了一口冷气,“他有没有可能看到了云开?”

“非常有可能。但是我从这段视频中,找不到这样的证据,两人曾经距离很近,但是互相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对方。”胡里奥把东西收起来,“少校看起来好像不太在意被人发现。”

“这叫自大,”卫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却露出一个笑来,半晌都还挂着,“没想到还有另一拨人,等着捡漏呢。对了,那个阿卜杜呢?查出什么信息没有?”他从收到哈迪太太那通不清不楚的电话以来就总是想着这个人,按说他不会看走眼,阿卜杜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哈迪这事儿应该确实无辜。

“从你给我的资料来查,这人简直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连当时移民的材料我都看了,没有什么特别。他是被收养的,养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而且是那种经常做寄养的家庭,收养他的时候,家里的男主人重病,不久就去世了,老两口给他做的移民手续。但是收养这一块,你知道,往前头查就很困难了,保密很严。唯一一点比较特殊的,大概就是他被收养的时候年龄已经不小,所以他的律师还做了加急处理,他当时已经十六七了。”

卫言点点头,“那男主人什么病啊?”

“免疫系统类的慢性疾病,在阿卜杜出现之前好几年就要靠药物维持了。家里女主人也是存着救助的心,把他养到十八拿到身份就没管了。”胡里奥深深地看了卫言一眼,“是不是做这一行久了,总会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呢?我没有别的意思,”胡里奥叹了一口气,“因为我也这么想了。”

“我没有资本去相信谁,”卫言深吸一口气,“现在也没有什么资格去要求自己做个纯粹无辜的好人,追名逐利的间隙,偶尔想要做些对的事,却要用尽最险恶的心思。”卫言笑笑,“会习惯的。”

他在自家的厨房转了一圈,突然发现胡里奥怡然地翘腿坐在沙发上,正表情困惑地看着他碗里的西兰花,好像刚刚注意到有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东西。卫言大手一挥,“等我请你吃饭啊?还不走?!走走走!下次公事还是在律所聊,听见了没?!”

胡里奥手里零零散散的纸张电脑一堆,被推出了狡兔死走狗烹的悲壮感,“我还请你吃过面呢?!”

胡里奥总觉得听了这话的卫言,手劲儿更大了点儿。

裴南辛第三把自己摸向手机的手撤了回来,她仰了一下头,一丝皱纹都没有的美丽脖颈本来就紧致的线条被拉得更紧了些,她可以什么都没有,唯独不能没有自尊,所以她不能打这个电话。

自从她父亲去世那天起,她一个人撑起来的这个帝国虽然摇摇欲坠,但都被她重新一次次扶稳,她应该要有自尊。即便她自己也知道,这自尊在卫家人面前从来都是伴随着狼狈。

卫思庭,安于,还有卫言这个她看着长大的臭小子。

还没有到最后,她知道不能自乱阵脚。上次卫言能赢的案子,这次不过是换个律师,只要她站在后面,还能赢。

裴氏太大,如果是一个普通的职员,裴南辛不会这么上心。但是阿卜杜知道的太多,她不能冒险。现在既然已经有风声,要保阿卜杜可以现在就开始。

如果是她父母还在...裴南辛有一次试图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可是这个念头竟然牢牢抓住了她的软弱似的,亮出獠牙利爪不肯放了她。裴南辛握紧双手,默默地念道:他们不在了。卫思庭也不在了,安于不在了,连卫言都迫不及待地跟她划清了界限。

她重新睁开眼看着自己在玻璃中的倒影,这些年,她虽然不是白手起家,但女承父业并且能维持这样一个商业巨头屹立不倒,在两相角力中成功稳住脚跟的商人,几乎在商界政界见遍了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她有时候也不大清楚,到底是裴氏在推着她走,还是她在带着裴氏往前,也或许这根本就没什么分别。

卫言还没成年的时候就跟她说过,“跟你们裴氏有关的钱,我一分都不要。”

她们裴氏。

这话其实不错。

有人说,美国是一个看似自由民主的地方,其实连它最内核的司法系统也都只不过是为有钱人服务的机器。

裴南辛重新坐直,拿起座机按了一个键,助理很快接起,她嘴角又一次习惯性地勾了勾—这话也不错。

“明天帮我约咱们的刑事案件所有的律师,和最近那个辞职的女检察官,无论花多少钱,也要把她给我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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