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坠落(五)

赖斯他们不明白,卡特和汤姆斯回来了,季云开为什么没有回来。

乔什甚至都已经回到基地,空军也确实去支援了,还把修带了回来,人没受什么伤却是昏迷的,被立刻送回了本土。

没人能回答,他们听到的唯一一句解释就是,基地已经空无一人,一队敌方人员朝东南部逃窜。信标目前没有发出求救信号,处于静默状态。季云开现在的情况是:失踪。

他们被告知不会再有空军或是地面军队回来了,但是这不可能啊,赖斯看着慢慢亮起来的天边,明明还少一个人呢!

乔什不懂,“什么意思?什么叫失踪?卡特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如果不是他,修怎么逃脱的?!什么失踪?!他人呢?”

赖斯揪着最后那架黑鹰的机长,机上另外两人早已经不见了,他们连名字都不知道,“尸体都能带回来,他人呢?!”

机长黑着一张脸,“什么人?我被派去救人,人已经救回来了。而且他好得很,自己跑上飞机的!”他无辜地指指天空,运送伤员的飞机刚走,修在里面。

乔什想揍他,但卡特先一步把人按住了,迈出一步站在了他们前面,“季云开少校。海军陆战队的少校,你们该去救的人之一,他在哪儿?”

机长摇摇头,“没人告诉我救几个人,或者他们的名字,我真的不知道。当时机上长官确认说没有求救信号,那个情况也不能再待下去。”他眼看又有人要讲话,先抬高了声调,“而且我们确认后收到了返程的指令。”

卡特被气得想笑,“好,好!好个收到了指令!你们不再去,我们去。”他回头问道,“你们来不来?”

至少几十个站在这儿等的士兵几乎是立刻站直了,“是!”

罗上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立!正!”

乔什和赖斯和连队转过身敬了个礼。卡特皱了皱眉,但也一起照做了。

罗上校回礼后先对着卡特,“凯恩上校有话跟你说。”他指了指大本营会议室里面,“说让你快去。”

卡特有些犹豫,但或许是新的营救任务和计划,所以他仍是快速跑走了。

罗上校接着对着剩下的人,“整装,你们的任务结束了。海军陆战队总司令指示,全体从这里直接回美国。”他笑笑,这笑容有些无力,“威顿的连队都已经集结完毕了,你们要回家了。”

可以回家了,这对于刚刚浴血过的人来说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可是没有人动。大家脸上的表情更困惑了。

一个声音说道,“我们少校呢?”接着是很多附和的声音,“是他带我们来的,应该是他带我们走。”

罗上校稳了稳脸上的表情,“相信我们会知道的。如果少校不幸阵亡…”

“他没有阵亡。”赖斯倔强地说着,“他不可能死。”

像是要证明自己说的是对的,赖斯抹了一把脸,这个不经常显露情绪的士官眼框通红,“敌军刚攻上来的时候他没有死,计划被打乱的时候他没有死,前后被包夹的时候他没有死。”原来自己的声音也可以虚成这样,“威顿撤退的时候他没有死,我回来的时候他没有死,卡特回来的时候他没有死,你告诉我他在剩了不到三十个民间武装力量的时候死了?所有的武器和弹药都被毁掉的时候死了?!”

身后抽泣的声音已经连成了一小片,赖斯试了几次才又说出话来,眉眼因为强忍的眼泪而颤抖,“那三十个人不够他一个人打的。上校,你带过他,你知道的。他是你和贝克将军手底下最厉害的兵,特种部队都眼红你。从大本营到这里,从圣迭戈到红海。如果信号不对,可以再试对不对,如果黑鹰不想去,我们跑着去行不行?!我们可以留下的,我们可以帮忙的…”

他说不完了,被自己握得青白的粗粝手掌不管不顾地揪住了罗上校的衣襟,眼泪和吼声终于一起爆发,“我们去救他啊!怎么能就这么走了?!不是不丢下一个人么…”

罗上校扶着赖斯染血的颤抖的肩头。刚升起的太阳血红的,刺得他眼睛疼。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答案。怀里的人像是跟他在角力,“下命令啊,上校…”

冬日没什么温度的太阳已经斜斜升至高空,但感觉好像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次坠落。

大本营的这几十个士兵仍然没有动。

不管罗上校用多大的声音吼他们,他们打定主意不动。

像是以前无数次在训练场上和战场上那样,他们只是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就还有无尽的勇气和决心,他们集体决定再拼一次。如果他们也放弃了,这个人就真的回不来了。

是,没有命令,不能擅自行动。

那就用他们唯一的砝码拼来一个命令。

乔什和赖斯站着,身后的士兵也站着,刚经历过鏖战的他们仍然站着,看着那趟回家的飞机带着小迈特和另外六个人的冰冷的身体,走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在冬天的寒风里,在丝毫感觉不到暖意的阳光中,年轻力壮的士兵一个又一个的晕倒在地上,始终没有营救的命令。

罗上校也不懂,季云开如果活着,为什么不按下两秒的求救的信号;如果死了,那设定稳定向外定时发送的信号为何在山间缓慢移动。不是没有可能的解释,只是他不忍心去想。

终于,在天色又一次暗下来的时候,同一架黑鹰从基地起飞,说是要看看那信标遗留的踪迹到底是谁。在听了无数次的“现在回去太危险”“如果没有求援暂时只能按照失踪处理”和“撤军相关慎之又慎”之后,这已经算是极大的成果。

但这种说法已经非常令人绝望。

秘密基地完全被毁了,连成堆的敌人尸体都因为防疫而焚烧掩埋,如果现在拿到他装备的真的不是本人,那么意思就是连尸身都找不回来。

所以,“去看看是谁”基本就是为了安抚这群犟种而做出的妥协。

但妥协也好,安慰也罢。好歹还有一点点希望。

可这希望随着黑鹰毫无进展的搜救破灭了。

热成像是很成熟的技术,但在山间除了小股的当地武装,一无所获。黑鹰甚至差点被巴达姆他们扛着的炮筒又一次打中。

不能再去了,那里每个人都穿着美军的服装,拿着刚抢来的武器。对方剩的人不多,但从来也不是靠人数取胜。游击是巴达姆最擅长的形式,正规军都不知道吃过多少亏,搜救队战力有限,他们无法再冒险。

连队在夜幕中启程,压抑的哭泣声充斥着机舱。但赖斯已经不哭了。他一辈子的眼泪也就那么多,分二两给季云开就可以。

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乔什也许无法感受,但他们走后发生的一切太蹊跷了。看似一件一件幸运又巧合。有救援,有回应,有善后,但真的很奇怪。

卡特他们为什么会来?为什么不是空军直接支援?卡特人呢,为什么被叫走后几个小时都不见?还有那个小个子,季云开救下的修,他人呢?

还有,如果他知道,如果他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一定不会同意他独自留下来。卡特一定也是一样的。按照卡特的说法,他走时还给季云开打了掩护,对方顺利地潜进了对方方面。这被证实是可信的,因为按那个机长的说法,修是自己跑回黑鹰的—必然是季云开把他放出来了才有可能。

然后呢?他用自己换的吗?

赖斯想到这里心下凉了半截,这倒真的像季云开会做的事。

可是他在仍有余力的时候也下令放弃击杀巴达姆,这又是他从没做过的事。

那么,赖斯想道,如果不是没有任何办法,季云开不会拿自己去换。

对了,是的。巴达姆是什么人,如果季云开束手就擒,他就真的会放了修?季云开恐怕比自己要更清楚,他不会犯这种错。

所以季云开宁愿放弃任务也要走,却没走成。

要么是被俘或者被杀,要么是…

赖斯睁大了眼睛看向乔什,乔什也已经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他在想同样的事。

他是被放弃的么?

距离黑鹰带走修已经过去了12个小时。季云开看了看表。如果刚才那架飞机是来找他的话,说明他料得不错,救援的不情愿或是不敢,巴达姆却积极得很。如果他这时候启用两秒救援模式,信标几天的电量在几个小时内就会耗尽,而且这样还会把自己暴露在巴达姆眼皮子底下,除非他确定救援能在巴达姆之前到来,不然他贸然这样做反而是下下策。

只是,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肩,伤口还在流血,但骨头应该没有断。他此时脱不下武装带,但还好,草草使用密封贴后血已经大概止住了。还算幸运,虽然跟巴达姆他们距离近,但对方在他右上方开枪的时候子弹从锁骨下直接穿过,还有一颗子弹是在拉开距离后,打在防弹背心上,虽然有一片瘀伤,但骨头应该没事。

但他右手暂时没办法使用武器—抬都抬不起来。如果正面遇到巴达姆的人,他没有胜算。以他现在的状态,躲开冲突是最好的办法。

但他必须想办法回到大本营去。就算没人来找他,他敲门总该敲得开。只是,巴达姆对这里比自己熟悉得多,在对方死伤超百人的情况下,他怀疑巴达姆不找到他不会轻易离去。

他必须养精蓄锐才能逃脱。

找到这个山洞非常幸运,他想也没想就钻了进来—如果不是跟约翰他们几个巡防的士兵打听的仔细,他也不会这么快就找得到这个栖身之所。

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地理外貌,黑乎乎的石壁沟壑纵横,目光所及之处寸草不生。但这里特别就特别在,洞口是两片薄仞错落而成,离地只有六七十厘米高。那交错处极窄,若不是迎着光又俯下身,极难注意得到。钻进来后,还需反向蹭过一处向上的岩壁夹层。其实这样已经算是不错的藏身处,但上来一点就能看到后面的这个小山洞了。跳下来就是。

只是不够他站直的。没关系,他现在也站不直。

洞里乍一看什么都没有,但靠里的位置有两大堆干草垛,很像是基地附近那种。谁扛来堆在这儿的呢?不可能是巴达姆那帮人,更像是约翰他们值班的时候打发无聊干的事儿—季云开打心眼儿里希望是如此。

不论是谁曾经在这放置了这一堆干草,季云开模模糊糊地想,现在都能算是他的恩人。巴达姆一干人的动静终于消失了一阵子,他又困又累,疼得睡不着,但至少可以在这儿闭目养神一会儿。

如果他不乱动,再过阵子应该能好歹用纱布绑一下。

尤其是,这么一会儿过去,他觉得那疼痛正在一点点麻木掉,他终于有些昏昏沉沉的睡意。

就在这时,一点点细小的人声钻进了耳朵,声音很小很小,像是安抚似的,“嘘…嘘…”

季云开混沌的意识立刻回笼,顾不得许多,迅速从草垛上跳了起来,右肩的伤口重新被唤醒,他不敢作声,咬着牙躲在洞口侧面的视线盲点处。左手已经叩上手枪的扳机。但先进来的是一只不大的女孩子的脚,女孩儿熟练地跳下,并未在黑暗中发现有什么不妥,然后她重新转过身,伸开双手,把另一个小女孩抱了进来,那小娃娃身量看起来只有两岁左右。

没有了,就她们两个。

季云开一个闪身,晃到女孩背后,左手可以算是温柔地捂住了女孩的嘴。可惜他再温柔,女孩也是感觉不到的,她只能感到恐惧,还有刺鼻的血腥味道。

怀中的女孩几乎是立刻开始发出呜呜的声音,她奋力踢打着,想要告诉那个小宝宝跑掉,但小朋友的眼睛还未适应黑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偏偏懂事得很,一声儿都不出。

季云开在她耳边安抚了一遍又一遍,“我不会伤害你的,”他用阿拉伯语说道,“我是基地的美军。只希望在这儿借住一晚。”

季云开虽然不知道女孩子们在躲谁,也大概能猜出来—不可能是他,只能是当地的村民,也许是家暴的父亲,也许是凶煞的兄弟,女孩儿虽然只有十四五的样子,但也有可能是,她的丈夫。

他试着用英文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女孩子在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中听懂了这句话,终于停下了拼命挣扎的动作,双手无助地扒着季云开的手臂。

季云开手里全是她的泪水,这让他感觉非常抱歉,于是他在女孩儿安静下来的那一刻就把人放开了。那姑娘头也不回地奔向小小孩,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肩上的伤口被她弄得重新涌出血来,他头重脚轻,一边试图捂住那个流血的窟窿,一边支撑不住单膝跪了下去。

女孩子全看在眼里,她真的会一点英文,“你,你不会死吗?”

哪有这么问的?季云开有些气恼地笑道,“希望不会。”

她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很多血…”

似乎还是有点怕,但现在眼睛已经适应了这里的黑暗,她才看出眼前这人仍然全副武装,如果想要他的命,可能根本轮不到她说一个字。所以她咬着嘴唇只犹豫了一下,把季云开重新扶到草垛上坐着。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她就能听出这个人粗重的呼吸已经全乱了。

她跟小孩子用当地的方言说了点什么。还肉乎乎的小朋友竟然熟练地钻到洞口下面的石缝后面,拿出一张薄毯,竟然是基地里正规军装备中的那种,这毯子不仅保暖挡风,更重要的是遮光。

她走过去把毯子严丝合缝地挡住洞口,又接过小妹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几根粗粗的蜡烛点上,然后她递给季云开一杯水,“喝点水。”

他确实需要水。但现在左手上全都是血,右手又用不了,他只能无奈地朝女孩笑了一下,“谢谢。”

女孩立刻明白过来,把水递在这人嘴边。他好像一抬头就喝完了。女孩子愣了一下,“还…还有。”季云开又就着女孩的手喝了一杯。

季云开刚才心神一紧又一松,这才第一次就着昏暗的烛光注意到这两个小姑娘长得有多么像—圆圆的红扑扑的脸蛋,大大的眼睛。而这两个都还是孩子的小姑娘,看见他一身的武器和血次呼啦的伤口,竟然没有很害怕。

他闭了闭眼睛,感觉自己的右臂也在被血一点点浸湿。他必须要重新处理一下,但他一时动弹不得。所以只是为了尽量不要让自己昏过去,他说:“我叫开,你们呢?”

大姑娘名叫阿娜,小妹妹叫米拉。是亲姐妹。

“你…你们长得很像。”

阿娜笑着点点头,“是啊。”

季云开想问问她们是在躲什么,可是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他必须止血,这样不行。可还没说话,阿娜就叹气道,“你需要止血。”她抿紧了嘴唇,“我帮你。”

阿娜从来没想到美军身上这看上去很威风的武装带竟然这么沉,更不要提防弹衣了,这些玩意儿单拎出来每个都比两个米拉加在一起还沉出许多。米拉现在乖乖坐在另一堆草垛上看着他们。偶尔在姐姐的指令下摇摇晃晃拿出点简易的东西,水,一块干净的毛巾。

阿娜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动作很轻,很有条理。但是把季云开身上的外套脱掉后还是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这人胸口和右手边的衣服几乎被血浸透了。他居然还能抽空逗米拉玩,小米拉很喜欢他,这会儿已经走过来拿了沾水的毛巾在他脸上轻轻地擦。

接下来不太好处理,衣服是套头的,胸前只有几颗扣子,但如果沿伤处剪开,就穿不了了,在这样的天气条件下,估计一晚上都过不去。

季云开明白阿娜的犹豫,只是没想到女孩儿心思如此细腻,“你帮我拽住左边的袖子就行,”他说着,将左手递给阿娜。

阿娜注意到他左手的小指只有一半。但她没有说什么,按他说的将袖口拉住了。

左手好脱,但毕竟会蹭到伤处,稍微动作间就听到隐忍在唇齿间的痛楚,阿娜的心里一阵阵揪着,米拉又坐远了,手里拿着一根枯草,有些焦虑地抠抠拽拽。

左手出来了,剩下的容易一些。阿娜看得出他的眼神有些失焦。她跪起身,左手环住这人的后背,右手从里面把衣服从人汗湿的脑袋上脱了出来,再来应该可以从右臂上褪下。

似乎有点阻力,阿尔娜不敢用力,想看看哪里卡住了。

还没说什么,季云开似有所感地朝米拉那边点点头,“你抱抱她。多抱一会儿,好了我告诉你。”

阿娜出了一头一手的汗,还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好多血,几乎忘了米拉。这会儿听季云开出声提醒才惊觉。米拉今晚有些焦虑,如果哭出声来就不好了。

于是她转过身去抱起了米拉,把她转向山洞的墙壁,自己面对着季云开。这人真高啊,他们村里可找不到一个这么高的人。他往这一坐,腿都能踢到这边来了。

她一边抱住米拉摇晃着,一边哼起一段童谣。

对面的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他刚才就知道为什么卡住了。先前贴的密封带还一半在衣服上,一半在皮肉上粘着—果然不应该随便乱弄的,但这种情况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浑身都绷紧了,痛呼被紧紧锁在牙关后面。伤口被重新撕开,之前虽然勉强堵住一半,但现在功亏一篑,阿尔娜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往外不停地冒出鲜血。

大概是看起来太过惨烈,阿娜不由地把米拉抱得很紧,那小小的身子顺从地趴在自己肩头。

顾不得许多了,季云开把衣服甩在一边,重重跌靠在岩壁上,冰冷尖利,让他不至于失去所有意识。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想把张开血盆大口的疼痛驯服。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他一边把满是血的左手在干草上蹭了蹭,一边看向对面的两姐妹。

幸好,小女孩儿没有哭。

米拉可能是季云开见过和听说过最省事的小孩。阿娜把她放在草垛上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安稳地进入梦乡。季云开指了指自己的装备,声音是自己不熟悉的嘶哑,“里面有止血纱布,麻烦你。”

阿娜竟然还知道拿里面的药品先清理一下伤口。然后他很认真地帮他缠好,尽量用最少的量。美军的这些东西就是好,阿尔娜想道,这纱布刚缠上就有止血的功效。要是他的小哥哥那时候能用上就好了。

她想得入神,连季云开道谢都没听到。

但她看到了,这人还是一身的血污,怎么也要擦一下。同样的,用最少的量,阿娜用一个看起来像是塑料桶的盖子做的小盆装了一点水,拿起刚才米拉给季云开擦脸的小毛巾重新沾湿了,先交给季云开自己,对方感谢地看了她一眼,好好地把自己的短短的头发和脸擦了两把,把毛巾还给阿娜的时候才笑了,“这么脏。”

阿娜却摇摇头,但她还是仔细看了看季云开的脸,歪着脑袋笑了,“原来你长这样子。”

季云开笑着道,“能认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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