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真相(二)

“信标信号稳定,从来没有出过问题。”技术公司的负责人在证人席上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可这个看似年轻的律师就是能让他一遍一遍回答地更简短,更绝对。

“人类科技真是发达,但所有的技术都有缺陷不是么?”卫言很温和。

“对,但是我们的技术在竞标中成功,就是因为高稳定性。数据已经给出了。”

“所以从竞标的数据我们就应该相信,在一月十三日,也就是太平洋时间一月十四日凌晨阿富汗的那场伏击中,所有士兵的所有信标都在正常工作。”

“是这样的,从我们检测到的数据看,一切正常。”

“所有的士兵?”

“是的!”负责人擦擦额头的汗,他真的有些被问怕了。

“信标在正常情况下,多久发送一次信号?”

卫言突然给了一个技术性的问题,对方觉得舒服多了,回答得有条不紊,“在当时的情况下,袭击开始前,所有人的设备都处于静默模式,不发送信号。但看来指挥官给基地所有人员下达了同样的命令,据我们了解,大约凌晨三点左右,所有人的信标都是50秒发送一次信号。”

“有没有可能,”卫言沉吟着,“信标突然故障了几分钟,然后又开始重新工作了呢?”

“如果有这种情况—首先我必须要说,这种情况很罕见;但如果出现了,”他深吸一口气,“那么信标会重新启动,检测会有记录。”

“那如果是被敌方破译并且干扰呢?”

“现代战争中,破译信标是很难的。这么说吧,在两秒一次的无线电模式中,被三角定位很容易;静默模式中,完全没有信号发送,所以无法破译;五十秒卫星模式中,要找到那一声小小的信号的可能性也很小,”他摇摇头,“我们还没见过成功的。至于干扰,倒是很有可能成功,但同时段所有同地点的信标都会受到干扰,从我们的检测看,根本没有这回事嘛!”负责人有些不明白这个律师到底要听什么,他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可对方绕着圈子打太极,他们公司雇的律师好像一点用都没有,“我们可以给你看当晚的检测记录。”

“那可太好了,”卫言笑笑,“毕竟我几个月前去要的时候,可没人这么配合。”

是啊,那时候没有每个士兵一百五十万美元的赔偿金和死亡家属的三百万美元赔偿金这回事。证人席上的人想道,早知道就给他了。

虽然案子会无疾而终,但如果拿到当晚的数据,后面的事情就会简单的多。

但第二天,对方给出数据的时候,居然卡点时间到当地时间午夜。无论卫言再怎么威逼利诱,对方却咬死了给出了足够证明信号稳定的数据,剩下的关系到内部算法。

法官都觉得说不过去,“能提供十三号的,就能提供十四号的。再说了,阿富汗时间十三号晚上袭击都没开始,我们看这些有什么用!明天我们就要看到第二天的检测报告。”

虽然这么说了,卫言却知道事情不那么简单,恐怕他的意图已经被看穿了。公司不想赔款是真,但是几千万的赔款和政府投标的项目比,孰轻孰重还是很好区分的。有人已经联系了设备公司,是威逼还是利诱呢?是怀特么?

但还好他有准备。

“黑鹰是靠什么找到修的?”

证人席上是当时救援的机长,穿着全套的军装,看起来严肃地不像会撒谎。“救援时有具体的指令,我们已经知道秘密基地的地址。修的信标也确认了他的位置。”

“所以在你们到达之前,修的信标都还在正常地,毫无遗漏地工作,每50秒发送一次信号对吗?”

“不是的。”

“不是?”卫言脸色变了,难道还有什么遗漏?机长继续说道,“修当时可能遭遇危险,我们必须去救援,也是因为他的信标以每两秒一次的频率发送信号,这是最严重的情况,他一定是生命收到威胁,当然了,我只是听到的这些信息。”

太好了。两秒一次的发送如果都未被干扰,就太好了—五十秒的只会更稳定。

“修上了飞机后为什么晕过去了?”

“这我不知道,”机长黑黑的脸上除了诚实没什么可解读的,“可能受到了打击?可能是极度紧张后又放松?我的任务不是回头照顾别人。”

“你说的对,”卫言轻轻地说,他能感觉到背后赖斯和乔什几人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不能急,稳住,稳住,他告诫自己,这是他的猜测,但他必须赌一把,“可是你可以听到他的叫喊,不是么?他如果那么害怕,为什么不是叫你快走?”

他问得很慢,但很清楚。他甚至能看到这位空军的眼里闪回着当时的片段。

“因为他说还有一个人应该上来,一位少校,叫 ‘开’还是 ‘卡尔’什么的,但我听到的指令是 ‘信标无法确认’ 和 ‘立即起飞’。我执行了命令。”

卫言的心脏被猛地揪得生疼,他听不到背后细碎的声音,“你看到那位,咳咳,”他的声音因为情绪而嘶哑颤抖,“那位少校,你看到他了么?”

“我只看到几个穿美军装备的人在朝另一边跑,说实话,在那个情况下,我第一眼会觉得他们想要逃离我们的打击。”

卫言转身看了一眼,没人告诉他巴达姆的人也穿了美军的衣服。一个大失误。

显然赖斯他们也意识到了,紧张地看了卫言一眼。

“你的视野如何?能看到那些人的脸吗?”

“不能,只能看到身形和打扮。”机长承认道。

“所以能不能说,你也不能确定那位少校在不在那边。”卫言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冷静。

“可以这么说。”

“所以唯一让你放弃救援的,就是身后的那句 ‘信标无法确认’对吗?”

“对。但是那种情况下,只凭这一条就足够了。我们必须假设设备正常运转。”好歹算是掰回来一点,卫言准备放弃这一条信息,机长继续道,“但起飞之后,我看到后面几个人在朝前面的那个人射击的火光。”

卫言只愣了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都在疯狂地冲向他的大脑,“那么他们不可能都是巴达姆一伙的。你是这个意思么?”

机长犹豫了一下,他坚定的神情第一次有些晃动,“所以我向身后又确定了一次是否能确定信标,”他看了一眼法官,另一边信标技术公司的律师似乎也被吸引了,完全没有动作,“他们的原话是, ‘现在这不重要,回大本营。’ ”

“这次救援任务中,你合作这两人跟你认识吗?”

“没有见过。后来也再没见到了。他们只说是临时增派的,时间紧急,任务为重,我没有问。”

“你们营救修的时候,身后两人应该一直在跟踪当时我方剩余两人的信标对么?这个过程大概是多久?十五分钟?半个小时?”

“37到39分钟。”机长说道,“从大本营起飞到我听到返程的命令,大概是37到39分钟。”

“37到39分钟。”卫言说,“那个所谓的没有出故障的信标,应该发送了大概四十多次的信号。不是么?”

机长沉默了足足两秒,“对。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如果他的信标是五十秒卫星连接状态,那么应该是这样。”

“最后一个问题,机长,谢谢你的诚实,后来找到小迈特等人的尸身,你们也是靠信标发出的信号对不对?小迈特的信标一直并且仍然在以五十秒一次的频率发送卫星信号?”

机长看着卫言,“是这样。”

接下来的十分钟,赖斯和他的小队,当晚季云开身边的另外两人分别很快地在证人席上坐了一遍,他们一一回答卫言简短的那两三个问题,“袭击开始前,少校就已经交代我们如果袭击规模大于A计划,那么在确定对方人数跟我们大致相同的时候,就应该打开50秒卫星模式。”

“是的,我们亲眼看到,他也打开了这个模式。”

技术公司给不给第二天的检测报告其实已经没什么要紧的了。往前一步是死,往后一步也是死。

公开检测,政府的大单可能会丢;不公开,等于承认信标真的出了问题,那政府也不能再给他们这个指标。其实还不如公开,保全个名声。

这个案子输得很好。

如果说卫言提起诉讼的时候有意打了个时间差,这第一个案子又结得快,占尽了天机。

第二个和第三个就不可能这么顺利了,伯顿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自不必说,卫言起诉的又是这么个远得够不着的罪名。但卫言似乎不着急,由着对方律师拖延。

与此同时,第三个案子开庭了。

其实刚开始也都很顺利。尤其是卫言和胡里奥身在其中,对细节很清楚。那张卫言收到的那张被改过的罚单拿出来的时候,亚利桑那的警方就知道已经输了。

但是卫言的目的不是到这儿为止。

他要的是罗素。

他知道他们手里的线索仍然勉强,但他没有等的条件。

年轻的警官还没有学会处变不惊。他入职还不到一年,运气很好,除了开开罚单,拘捕几个醉驾,揍几个家暴男以外还没有太多的发挥空间—尤其是这些事儿都是跟着老搭档一起边学边做的。正当他觉得日子这么混下去也挺好的时候,他被派了个活儿,还是跟他的老搭档一起:去医院看守一个人。

这人是那宗全国新闻被报道了个遍的未成年人色情网络的组织者之一,据说身上还有人命案子。但进医院的时候,这个打扮得很西部的嫌犯已经不省人事了。一头一脸的血。

他只看见了一眼,虽然他向来觉得这种东西没什么大不了,但第一次看见还是有点惊诧—人竟然有这么多血,而且流出来这么多,而且还能救活。

他傻乎乎地冲着医护人员比划了个大拇哥,又被自己搭档拍了一巴掌,“傻!下手的人心里有数的呢,就没想要他的命。”

卫言听着小警官的描述,嘴唇紧紧地一抿,煞白,然后浮起淡红色。是啊,他手里有数着呢。

“这个嫌犯的病房在五层最尽头对么?”卫言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垂了一瞬的眼眸重新专注起来,他在屏幕上放了一张医院五层住院部的平面图。

小警官点点头,拿手指了一下,“对,就在那。”

卫言标注了一下,“嫌犯住的是单人间么?”

“当然,说是级别很高,不可能跟别的病友混住;而且这就是我们会被派去看住的原因。”

卫言点点头,“他自杀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半。头天晚上有访客么?”

小警官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旁听席的老搭档,那边似乎是不易察觉地点点头,他就按实话说了,“有的,有一个人。但我没看到。”

“你没看到?”卫言皱眉。

“没有,我正好去,去卫生间。”小警官有些不好意思,“然后还去买了两杯咖啡。”

“人之常情,”卫言说是这么说,语气还是冷冷的,“你一个人喝两杯咖啡?”

“我和我搭档一人一杯啊,正好去买回来。”小警官指指卫言后面,“我们搭档一年了,我很钦佩他。”他紧张地笑了一下,“他教了我很多有用的实战技巧。”

“老带新,战友一般的情谊。”卫言没有回头,“希望他能一直让你仰望。”他似有所指,小警官不知道这是不是个问题,但好像不需要回答,所以他只是笑笑,他相信会的;只听这位律师接着道,“你回来的时候那访客已经走了?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回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人,过了一个钟头吧,那人才出来。”小警官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况,“给我吓一跳。我以为那嫌犯自己跑出来了呢,但不是,身高什么的差很多,而且嫌犯还在病房里面发呆,所以我又想是不是一直没出现的家人出现了。”

“是家人么?”

“他没有家人,”小警官一板一眼地说,“不对,有个老父亲,已经在疗养院很久了,谁都不认识,话都说不清楚但天天骂人,行动能力很有限;还有个什么姨妈,也是根本不来往的。”

“但来的肯定不是他们?也不是什么不存在的表兄弟,大侄子,老父亲回光返照派来的护工对不对?”卫言已经知道下面的回答了,不知道,不清楚,没查过。

出乎意料地,年轻人骄傲地挺挺胸,身前的警徽闪了一下,“都不是。他好像有个表兄,但我自己查过,那人很胖,而且当时那人在酒店上夜班,是个安保;至于他老父亲的护工,”小警官看起来很困惑,“他父亲脾气差得很,疗养院都没有人要搭理他,护工都不愿意去。还欠费,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她们已经把人移交社保那边了,感觉撇掉了一个烫手山芋。”小警官认真回答,“来客一定不是他们”。

卫言第一次侧过身去,看向胡里奥,这可是出乎意料的信息。

他知道胡里奥也一定在观察,果然,胡里奥第一时间盯住了旁观席中的老搭档,那位老搭档没有想到,脸上露出一瞬间的吃惊和无奈,他或许真的想要把自己年轻的搭档从里面摘出去,但他忘了,诚实必定伴随勇敢。胡里奥对着卫言点了点头。

卫言提提嘴角,“那么请你形容一下这位来客,以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吧。”

跟洛根和胡里奥的收集到的描述一致。身高五英尺九英寸左右,身材中等,穿着很朴素的帽衫和工装裤把自己包裹得很严,连个能看得出的商标都没。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是个白人。

这时候拿出来碧搞到的租车人半清不楚的监控截屏没有什么意义,如果不能在这桩起诉亚利桑那警方玩忽职守的案子里直接证实罗素的出现,不如先不给对方这个提醒。当然了,如果罗素那边没有时刻关注着这边的动向,他就把面前的两摞文件吃了。

好得很。卫言想,就让他们看着。

“所以这个无名来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去了,这不是警方的疏忽么?”卫言现在面对的是小警官的搭档了,对方留着短短的胡须,看上去有五十岁了。

“是我的疏忽,”他爽快承认道,“但是警局人手不够,我们当时已经是连续值班二十多个小时了。”他说话有一些南方口音,但听着并不费力,“小孩去买咖啡,我到护士值班室问了一下病人的情况,也刚好提提神。来人是看准了时机进去的。”

“有意思。”卫言说,“那么说来客来得巧太牵强了,毕竟你们只是离开了一会儿,来客更像是有相当的时间观察。”他重新把黑屏的屏幕调亮,“可这走廊一通到底,要是有人徘徊犹豫,应该是很容易被发现的,不是么?就算那里的医生护士和家属都发现不了,我们训练有素的警官们应该是可以发现的。我觉得很奇怪啊,”卫言说,“难道对方是被故意放进去的?”

“这是什么话?!”老警察抱起胳膊,“当然没有。”

卫言摆出一副困惑的样子,“可你也听到了,当晚两位医护人员的证词,她们看到来客也就是那人下电梯到进门的那一小段时间,至于出门,对方走的是楼梯。而那两位医生和护士的证词都有一点我们不能忽视的细节,她们可都说你问完情况后回到病房门口,往里看了足足几秒钟以确认病人情况,你并没有说什么,所以她们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听到这段证词了吧?”

“听到了,但我当时往里看确实没看到什么奇怪的地方。病人躺在床上睡觉,没有别人。想来来客是躲在视线的盲点。”

“啊,真是厉害这位访客。准确地知道该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进门,躲在什么地方。”卫言点点头,“那么看到他跑出来,你们是什么反应呢?”

“我们追了。”他点头示意,“我让小孩守住病人,我自己去追。”

“追到了么?”卫言问,他明知道答案。

“追丢了。”警官承认,“他趁护士进去的时候冲出来的,把我推到了对面的墙上,我没防备,被他拿推车狠狠撞了一下,抢了先。”

“你追了多久?”卫言问。

“大概五分钟左右。”警官说,从五层下去,他就穿过花园往西边跑了,“那边人多,车流量也大,跟丢了。”

“有录像么?”卫言问。

“没有。”警官理所当然,“追捕的时候时间很紧,我没有开,哦,”他两手一摊,“到花园那边我停下了,就打开视频录了一会儿。”

卫言拿起遥控棒,“就是这段视频?”

“对。”视频中他的喘得像头牛,“晚上八点十八分。”视频里的声音说着,“追丢了一个人。”视频中的人朝马路那边一指,一条主路在面前,“人往那边跑了。”

不要说人脸,背影都没有一个。卫言用手抹了一把脸,看起来疲惫极了,“好,谢谢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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