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王庙回来后,我没有直接回村,而是沿着大堤往老滩的方向走去。我要去找柳文远。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黄河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泽,水面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潜伏着。我沿着大堤走了半个小时,到了老滩。断崖在暮色中像一堵黑色的墙,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无数条垂下的手臂。
我拨开藤蔓,侧身挤进裂缝。洞里比白天更暗了,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通道,照亮了那些长满青苔的岩壁和潮湿的地面。我沿着通道往里走,穿过洞穴,走下石阶,来到那道石门前。门还是半掩着,和我上次离开时一样。我推开门,走进石室。棺材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通体乌黑。但柳文远不在。
我穿过石室,继续往里走,走到那个岔路口,转向右边,朝柳文远住的洞穴走去。通道很窄,有些地方需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岩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手电筒的光照上去,反射出一种滑腻的光泽。空气中那股焦糊味又出现了,淡淡的,像是有人在附近烧过什么东西。
我走到洞穴入口,停了下来。洞穴里亮着火堆的光,橙黄色的火光在岩壁上跳跃着,把整个洞穴照得忽明忽暗。柳文远坐在火堆旁边,背对着我,正在往火堆里添柴。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有些佝偻,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枯树。
“来了?”他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走到火堆旁边,在他对面坐下来。火光照在我们之间,跳跃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岩壁上,扭曲着,晃动着。他没有看我,继续往火堆里添柴。枯枝在火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星飞舞着,升上去,消失在黑暗中。
“我去过龙王庙了。”我说。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添柴:“找到了?”
“找到了那个石室。”我说,“但葬玉已经被取走了。石台上刻着你的名字。”
他没有说话。他拿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火苗蹿高了一些,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
“那块葬玉是我取的。”他说,“十几年前的事了。”
“你手里现在有几块?”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两块。一块是你舅公给我的,一块是我从龙王庙取的。”
“那你之前给我的那块——”
“是你舅公的。”他说,“我只是代为保管。”
我拿出那两块葬玉,放在手心里,递到他面前:“那这两块,是哪两个节点的?”
他看了一眼我手心里的玉,没有伸手去接。他低下头,看着火堆,沉默了很久。火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浅色的那块,是你舅公的,来自锁龙穴。”他说,“深色的那块,是我从龙王庙取的。”
“野狐渡那块呢?”
“野狐渡那块,不在我这里。”他说,“那块玉,在很多年前就被取走了。取走它的人,是柳三娘的哥哥。”
我愣住了。
“柳三娘的哥哥?”
“对。”他说,“他叫柳文山,是我的堂兄。他是柳家那一代最有本事的人,也是死得最早的一个。”
他停了一下,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枯枝在火中发出一声脆响,爆出一串火星。
“他是在野狐渡下面的石室里死的。”柳文远说,“他取走了那块葬玉,然后死在了那里。死因和你舅公一样——脖子上有勒痕。”
我握着那两块葬玉,感觉它们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发烫。
“那野狐渡那块葬玉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柳文远说,“文山死后,那块玉就失踪了。我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
“那另外三块呢?”
柳文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洞穴的一个角落,在一块石头下面翻了翻,拿出一个布包。他走回来,把布包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三块葬玉。灰扑扑的,鸡蛋黄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和我手里的那两块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深浅略有不同。
我盯着那三块葬玉,愣住了。
“你手里有五块?”我问。
“加上你那两块,一共七块。”柳文远说,“全了。”
他拿起那三块葬玉,一块一块地摆在地上。火光照在那些玉上,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某种活物,在火光中微微呼吸着。
“这一块,来自黑石滩。”他指着第一块说,“这一块,来自柳家渡。这一块,来自断头崖。”
“还有一块呢?入海口那块呢?”
“那一块,我没有找到。”柳文远说,“但我大概知道它在哪。”
“在哪?”
柳文远没有回答。他把那三块葬玉收起来,重新包好,放回角落里。然后他走回来,在火堆旁边坐下,看着我。
“你确定要知道?”他问。
“确定。”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在柳三娘手里。”
我再次愣住了。
“柳三娘?”
“对。”他说,“她是柳家最后的守玉人。入海口那块葬玉,一直由她保管。”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不想让你卷进来。”柳文远说,“她希望你舅公的事情结束后,你就离开这里,回省城去,过你自己的日子。”
我坐在火堆旁边,看着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很久。
“可是我已经卷进来了。”我说。
柳文远没有接话。他拿起一根枯枝,在火堆里拨了拨,火星溅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落回灰烬中。
“你现在知道了。”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要找到第七块葬玉。然后,我要知道那个‘另一种方法’到底是什么。”
柳文远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欣慰。
“你舅公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柳文远说,“死之前,他告诉我,如果他没能成功,就让我把那些葬玉收好,等你来。”
他停了一下,又说:“他说,你是唯一有可能把事情做对的人。”
我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握着那两块葬玉,感觉它们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发烫。火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青烟升上去,消失在黑暗中。
“柳三娘那边,”我说,“我去找她谈。”
柳文远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柳文远,”我说,“你恨我舅公吗?”
柳文远没有回答。他坐在火堆旁边,低着头,看着跳动的火焰。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着,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不恨他。”他说,“我只是羡慕他。”
“羡慕他什么?”
“羡慕他敢去做我不敢做的事。”他说,“我躲在这个洞里十几年,什么都不敢做。他至少试过了。”
我站在洞穴入口,看着柳文远坐在火堆旁边的背影。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岩壁上,扭曲着,晃动着。
我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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