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遗照

灶台那边蹲着个东西,不是那个说自己是灶君童子的小桂。

那个东西背对着苏饥藜,穿着有着补丁的旧棉袄,身上还沾着泥土,头发花白,腰佝偻着弯的很低很低,慢吞吞的僵硬的用手在那里扒拉着找什么东西。

苏饥藜愣了一下,干巴巴的张嘴喊了一声,“奶奶?”

那个人停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苏饥藜能看出来那是自己奶奶的脸。但奶奶当年下葬是苏饥藜亲手埋的,苏饥藜第一次哭的稀里哗啦的就是在那次,然后就没哭过了。

一个都死了十几年的人了,怎么会......

苏饥藜没害怕,掀开被子穿上鞋,下地走到灶台边也蹲了下来看着。

“奶,你找啥呢?”

奶奶的嘴没动,但却有动静。“藜儿啊...灶君......没上的去...”

苏饥藜没听懂,自己奶奶还活着的时候就经常神神叨叨的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怎么死了还这么神神叨叨的了。

奶奶说完那句话,整个人就变薄了,整个人不断压缩压缩变成了一张纸片。

苏饥藜捡起遗照,遗照背后写了一句话,字体规规矩矩地但是很抖,是奶奶的字,上了年纪手不稳,几个红字摆在那里:

【藜儿,醒醒。】

等苏饥藜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

苏饥藜还在床上躺着,裹着被子,背后趴着小桂,老狗耷拉着耳朵在那里睡觉,只不过苏饥藜手上多了一张遗照和一张纸。

苏饥藜急忙去看遗照,遗照上面的老人的看不见脸,内容赫然变成了:

【去隔壁村找你叔。】

叔?

苏饥藜活了十八年了,头一回听说自己还有个叔儿。

“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他的脸,还找,叔个屁叔叔叔的。”苏饥藜窝窝囊囊的嘟囔了一句,下一秒眼前一黑,再次睁眼的时候就是躺在床上。

原来是梦。

小桂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苏饥藜怀里,因为裂缝一直张着合不上,所以哈喇子直流。

苏饥藜嫌弃的把怀里的小桂拎起来丢到床角。小桂翻了个身照样流口水,嘴里还挂着半截旮旯的糖瓜渣子。

苏饥藜看着小桂那模样,吐槽了一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灶君童子长你这样?那真是遭了殃了。”

小桂睡的翻了个身,嘴里含糊的咕噜了一句什么,苏饥藜没听清。

老狗趴在灶台边上,眼皮抬了一下看见这一幕,又合上了眼皮。鼻子里喷了一下气,就像人一样在那里叹气。

苏饥藜感觉不对劲,自己另一只手里有东西。

苏饥藜低头一看,吓了一跳,是梦里那张遗照。

苏饥藜盯着手里的那张遗照看了半天,老人的脸全糊了,五官全部都泅成一团灰白,糊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

不过遗照后面的那道“去隔壁村找你叔”倒是写的清楚,一笔一划的写的清清楚楚的。

天还没大亮,东边就冒出来一点儿灰白色的白条。外头的风跟刀子一样往屋里灌,原本烧灶下柴火和人气儿攒出来的暖和气也被这风冲得七零八落。

腊月二十四了。

苏饥藜下了床,蹲在门口,想了半天:隔壁村,哪个隔壁村?

奶奶嘴里的那个“隔壁村”从来都没个准话,有时候是李家庄,有时候是王家湾。

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就不爱说地名,每次都在那里说“那边”,“那头”,“那旮旯”。

“小桂,你跟灶君上天是吧?”苏饥藜低头看着睡醒了自己爬过来蹲自己自己腿边的小桂,开口询问。

小桂待在苏饥藜的脚边,裂缝动了动,“……上天……灶君…掉……”

“那你知不知道我叔在哪?”

小桂认真在那里想,面上的裂缝动了动,“苏…苏…苏家屯。”

苏饥藜后颈发寒,喃喃自语道,“苏家屯?”

苏家屯,那地方在村子西边,跟苏饥藜在的这个村子隔了几公里,但那地方二十年前就是乱葬岗了,那个时候苏饥藜甚至还没出生。所以苏饥藜虽然姓苏,但从不认为自己和苏家屯有什么关系。

这个地名也是村里大人们叫过的,都说那里晦气。

苏饥藜穿好衣服,给老狗倒了盆剩饭,拍了拍老狗的脑袋,“我和小桂出去,饭给你留好了。你看好门,听见没?”

老狗哼唧了一声,去门口趴着看门去了。

苏饥藜去公交车站那里,投了一个钢镚,坐上铁皮公交车,到了苏家镇下了车。

苏家屯就在苏家镇旁边几公里的位置,需要自己走过去。因为苏家屯20年前就没了,所以站点自然也就不设在那里。

苏饥藜一路沿着道往那边走,走了一个小时左右,周围逐渐没了人气儿。旁边出现一个牌子锈迹斑斑的,上面写了三个字:

苏家屯。

苏饥藜继续往里走,背后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风声呼呼的刮,和很轻很轻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动静,像是在慢慢靠近。

但苏饥藜没回头看。

她奶说过,走夜路的时候听见背后有动静,千万别回头。人的肩膀上有两盏灯,一回头就得被后面的东西吹灭一盏,两盏都灭了,那人就不是人了。

说实话,原本苏饥藜是不信这些的,但碰到小桂之后,她不得不信了。看见个没眼没鼻的,脸上长了个大裂缝,跟个鬼一样的东西,这谁能不信。

苏饥藜又往前走了一段,碰到一口老井。

井上长满了青苔,摸着滑腻腻的。井绳断了,有条绳头耷拉在井沿上 。

苏饥藜没往井口凑,但她听见了动静,从井里面传上来的,像是有很多人在井底下说话。

“别听。”小桂忽然用那两只细手捂住了苏饥藜的耳朵,“井里…有东西,在学人说话…听清了,就和它们一样在下面爬不出来了…”

苏饥藜赶紧退了几步,离那口井远远的。

“姑娘。”一到苍老的声音在苏饥藜身后响起,苏饥藜下意识就往后面打了一拳,打中了。

“俺娘嘞!诶!诶诶诶!别!”那道声音急切了起来,“打人了,你好端端的打人干嘛!”

那个人捂着肚子绕到苏饥藜面前,是个大叔,“你谁啊。你一个女娃娃来这个破地方做什么。”

苏饥藜看了一眼,小桂没什么反应,是活人。她这才放心开口说,“有人让我来这里找我叔。”

“找叔叔?那还不如正月剃头来的快。”老头乐呵呵的说,“你叔叫啥?”

“我不知道,我奶没说。”苏饥藜耸了耸肩,“她就说让我去隔壁村找我叔。”

“你奶?你奶叫啥?”老头揉了揉肚子,把手放下来,背到身后询问。

“白如弈。你认识不?”苏饥藜回应道。

老头愣了几秒,“谁?”

苏饥藜一字一顿的重复道,“白,如,弈。”

“侄儿!我就是你叔啊!白如弈那是我妈的名儿。”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着苏饥藜说,“你咋这么大了才来看你老叔儿我啊。你奶奶让你来的吗?”

“对,她给我托了梦,让我去隔壁村找叔。”苏饥藜顿了顿,想起来打招呼,“叔叔好,我叫苏饥藜。”

“好好好,我叫苏实飞。”苏实飞眉眼弯弯的看着苏饥藜,怎么看怎么感觉苏饥藜当意,突然想起不对来,“你奶给你托梦?”

“对,她在梦里说‘灶君没上的去’,我一觉醒来,手里出现一张遗照,背面写着‘去隔壁村找你叔’。”苏饥藜拿出遗照递过去。

苏实飞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确实是你奶奶的字。这么多年了还这样,最后一笔重。”

苏实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的说,“我妈,也就是你奶奶,她年轻的时候在我们这一带是出了名的神婆。跳大神,请鬼仙,送撞客,那都是家常便饭。谁家有什么事儿都请她去。”

“但她跳了半辈子了,最后一趟栽了……”苏实飞的声音低了下去,“二十年前,腊月二十三,她来苏家屯给人送灶君。那家人的娃娃让什么东西缠上了,白天哭晚上哭,天天哭,哭的都发不出动静了。”

苏实飞看向苏饥藜,继续说,“你奶说那是灶君座下的童子走丢了,她要帮着找回来。她上了香请了神,在院子里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童子没找到,她自己也下不来了。”

苏饥藜皱了皱眉,“下不来了?什么意思?”

苏实飞解释说,“人回来了,魂儿没回来。打那次之后,你奶就清醒糊涂来回转,偶尔神神叨叨的,偶尔就正常。”

苏实飞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哈出来的气在冷空气下冒着白烟,继续说道,“你奶奶说灶君没上去,说天上出了事。没人信她,都说她是跳大神跳疯了。再然后……再然后她就带着你爹搬走了。苏家屯不到一年就没落了,其余人都搬到了苏家镇继续生活。”

苏实飞说完这些话,就从自己兜里掏出来一盒皱皱巴巴的红塔山,熟练的抽了一根叼嘴里,又顺手摸了另一个兜拿出一个快见底的打火机。

苏实飞刚准备点火,动作停了停,看向苏饥藜说,“侄儿,你介意不?”

苏饥藜摆了摆手,“没事,我之前在汽修厂当学徒,厂里客人来来回回的抽的多了去了。我奶没说过她还有别的儿子啊?”

苏实飞这才放心点火,吸了一口又吐了一口,开口说,“你奶没说的事多了去了,她什么都自己憋着。”

苏实飞又把遗照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然后把遗照递回给苏饥藜,“走吧,跟我回去,都快中午头子了,我给你弄口热饭。这儿是坟堆,不是说话的地方。”

苏饥藜扫了一眼周围,这才发现这附近有很多微微隆起的土堆,前面也没立碑,就插了根棍,其余什么也没有,连xxx之墓都没写。

苏饥藜扯了扯嘴角,谁能看出来这是坟堆。

苏饥藜跟着苏实飞往苏家镇的方向走,小桂趴在她的后背上,两条细胳膊搂着她的脖子,裂缝嘴贴在她的后脑勺,一路上口水滴滴答答的往她领子里面流。

苏饥藜嫌弃的一路上用手扒拉小桂扒拉了七八回,这才把它扒拉下来丢地上,让它自己跟着。

苏实飞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两眼。苏饥藜一开始以为他是在看自己,后来发现他的眼神落在自己肩膀上,后来她把小桂丢地上,他的眼神又落到地上了。

“你能看见?”苏饥藜开口问。

苏实飞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看不见,但能闻到味儿。你奶教的,童子身上有股子糖混香火的味儿。”

苏实飞住的地方在苏家镇的最西边,离苏家屯最近,附近没多少住户。住户都集中在苏家镇的南边,那边离苏家屯远。

苏实飞拿钥匙开了门,屋里边一股子烧柴火的味儿,正中间放着桌子,桌上摆了一袋咸菜,一碗凉粥和两根还没吃完的油条。

墙上挂了个老黄历,翻到腊月那页就没翻了,日期都是十几年前的了。

“你一个人住?”苏饥藜扫了一眼周围。

“我是老光棍了,一个人倒也自在。”苏实飞笑咧咧的拉了个板凳,“坐。”

“我奶当年那最后一趟是给谁家送灶君?”

苏实飞给自己从暖瓶里倒了杯热水,没给苏饥藜倒,因为家里就一个杯子。

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李家。他家那个小儿子叫李宝根,那年五岁吧,跟鬼上身了一样,白天哭晚上哭,哭的嗓子都劈了咳血了,还在那里哭。晚上还拿脑袋撞墙。”

苏实飞蹲在灶台那里开始烧火,嘴上没停,一边生火一边说,“李家媳妇看不住孩子,就拿绳子把李宝根绑了。结果第二天早上,绳子全解开了,李宝根蹲在墙角冲着墙角笑。”

苏饥藜听到这,脑子里想起小桂趴在自己肩膀上那副样子,感觉也没比苏实飞讲的李宝根强到哪儿去。

苏实飞把火生了起来,蹲地上往里面添柴。

“李家请了你奶去,你奶一进屋就说这孩子被东西缠上了,缠他的东西在逗他玩。”苏实飞说到这,压低了自己的音量,看向苏饥藜继续说。

“你奶说,那是灶君座下的童子,上天路上贪玩,掉下来找不到回去的路上,就跟孩子玩起来了。孩子小,魂也不稳,玩了两天就把魂玩出去了。”

苏饥藜问道,“那怎么送回去?”

苏实飞转过头接着看灶台,把火稳了稳了,站起来往锅里倒水,“你奶当时在院子里摆香案点香,用黄纸画了张童子引路符烧了。童子闻着味,就知道路该怎么走了。”

苏实飞顿了顿,放下水瓢,“按理来说,该是这样的。”

“但没按理来。”苏饥藜说到。

苏实飞点了点头,从老式冰箱里拿出来一碗剩米饭,倒锅里开始煮粥,“你奶那天跳了一整晚,锣鼓敲得全村人都睡不着,公鸡打鸣的时候,你奶就躺地上了,醒过来说了一句,‘灶君没上的去,童子也掉了。’然后她这个人就不正常了。”

“我奶带着我爹搬走了,你也是她儿子,你怎么留这儿了。”苏饥藜看着苏实飞说。

苏实飞叹了口气,又从冰箱里拿了一小块肉出来,切了几片肉丝,又切了几条姜丝,一起丢锅里,把锅盖盖上,开始闷粥。

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那个时候我在外头打工,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奶已经带着你爹走了。我当年去找过她一回,她让我待在这。她说灶君上不去天,天下要出大事。问别的她也不告诉我,就在那里一个劲的哭。”

苏饥藜抿了抿嘴,“确实是奶奶的性子,她不想说,谁都撬不开她的嘴,紧的很。”

“诶,你那童子长啥样啊?是不是老赏心悦目了?我看画上都是两个红腮红,笑眯眯的眼睛,一脸福相。”苏实飞笑着问苏饥藜。

苏饥藜看了一眼脚边的小桂,说话声音干干巴巴的,“确实挺赏心悦目的…一脸……福相…”

苏实飞没听出来不对劲,“是吧,那你身边跟着童子,它肯定能保佑你的。咱们苏家人,命都不差的。”

苏饥藜没吭声,毕竟她都惨成啥了,她不好意思应这句话,只能打哈哈转移话题,“叔儿,苏家屯那儿有口井,底下是什么?”

苏实飞变了变脸色,“那口井早就该填了。当年苏家屯还没散的时候,那口井就出过事。有人听见井底下有人说话,就凑过去听,听完了就出事了,回家就上吊。前前后后死了三四个。”

苏饥藜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就那么放着?也不管?”

“管?怎么管?凑近了一听就回去找死,谁敢管?”苏实飞拿杯子喝了口水,“反正不凑近去听,也没事儿。干脆就那么放着了。后来苏家屯的人基本上都搬到这儿了,就更没人去那口井那边了。”

苏实飞开了一点锅盖,瞄了一眼粥,看差不多了,掀开盖子,用勺子翻了翻肉丝,挑出来盛了一碗递给苏饥藜,“侄儿,那个……”

苏饥藜伸手接过,看见苏实飞不好意思,还不明所以,开口问,“怎么了?”

苏实飞干巴巴的笑了笑,“你是男生女生啊?”

苏饥藜愣了几秒,没反应过来,“什么?”

苏实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分不出来…你那名字不像男生也不像女生,你这长相打扮我也分不出来是男娃还是女娃。”

苏饥藜嘴角抽了抽,捧着粥回道,“我是女的。”

“侄女!女娃好啊女娃好,像之前,女娲娘娘就是女娃。咱们民族的传说里就是女娃厉害,现在国家不也说女娃不比男娃弱吗。”苏实飞咧开嘴笑了笑,把自己桌子上那碗凉粥捧起来,舀了一勺新煮的热粥掺和进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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