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月漓还只是云霄宗外门的洒扫弟子。
她常偷偷去听魏清澜讲学,虽是一介凡人,但听得很是认真。
魏清澜并不喜欢她,当然,也不讨厌。
外门弟子多是为求仙缘而来,要么谨小慎微怕触怒师长,要么急功近利盼早日入内门,月漓每日提着木桶扫遍殿外的石阶,却会在魏清澜讲道时,偷偷把木桶放在廊下,自己躲在朱红廊柱后,手里攥着片枯树叶当笔,在石阶上记要点。
有次魏清澜讲完课,路过廊柱,见她正蹲在地上,用沾了露水的指尖在石阶上画水灵根的运转图谱,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还念念有词,“不对啊,这里该绕开丹田三寸才对……”
他没出声,就站在她身后看,直到月漓抬头。她也没像其他弟子那样慌忙行礼,只是挠了挠头,把沾了灰的手在衣角蹭了蹭,“仙尊,您讲的水灵根心法,我是不是记错了?”
那份坦荡的好奇,倒让魏清澜愣了愣。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清水,在石阶上重新画出图谱,“此处需顺脉而行,而非强行绕开。”
月漓觉醒了水灵根,日日趴在窗台听学,却被弟子呵斥排挤。
魏清澜出言相帮。
自那以后,月漓便“大胆”了些。
有时魏清澜在桃林练剑,她会提着刚酿好的野果酒过来,酒坛上还沾着露水,“仙尊,我用后山的山楂酿的,您尝尝?”
其他弟子见了,都觉得这洒扫弟子太过放肆。
魏清澜素来清冷,连内门弟子都不敢轻易递东西,她竟敢邀仙尊吃酒。可魏清澜却接了酒坛,拨开塞子闻了闻,清冽的果香混着酒香飘出来,他竟真的浅酌了一口。
“味道尚可。”他放下酒坛时,见月漓正盯着他的剑,“想学剑?”
月漓点头,又摇头,“我先把水灵根练好,不然连您的剑招都跟不上。”
她确实刻苦。
白日洒扫,夜里就躲在柴房里修炼,指尖的水灵根从最初只能凝出小水洼,到后来能在掌心聚成水剑,不过半年光景。
魏清澜看在眼里,偶尔会在她修炼时,提点几次。
月漓时不时酿上好酒赠予他,算是礼尚往来。
男女之间,最怕“礼尚往来”。
她坦荡又鲜活,活泼又跳脱,娶月漓是他漫长仙途中唯一的脱轨。
长老们极其反对二人成婚,一是因为月漓与他不堪相配,二是云霄宗与昆仑仙宗有婚约。他亲自去了昆仑,以天蚕灵脉作为赔礼,婉拒婚约。
他与月漓,没有盛大的仙门婚礼,只是在桃林里摆了两坛酒,邀了几个相熟的长老,就算礼成。
月漓成了仙尊夫人,却还是改不了往日的性子,会拉着魏清澜去山下的市集吃糖糕,会在他看书时偷偷用水灵根在他书页上画小鸭子,会在修炼累了时靠在他肩上打盹。
他曾以为,修仙必然刻苦,就该是清冷孤寂的,直到月漓出现,他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过活。
有烟火气,有笑声,有牵挂。
他们一起在月下练剑,找灵果,设宴,出游,品酒。
那样的日子,像桃林里的春风,温柔又绵长,神仙眷侣不过如此。
可他从未想过,这满心的温柔,竟全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圈套。
若不是百叶真人带着中毒的青鸾闯进来,若不是他递上那杯月漓每日“亲手”为他酿的补酒,若不是补酒里淬着的魔族奇毒在灵力催动下现了形,他恐怕还会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守着的是世间最纯粹的情意。
弟子来报,鸿蒙鼎被盗,魔族越界,月漓已逃。
他日日相伴的妻子,他满心信任的人,竟是魔族安插的棋子。给青鸾下毒,是因青鸾看破她的身份;每日给他酒,是想慢慢耗损他的灵力;盗走鸿蒙鼎,是为魔族打开仙门的缺口。
她那些鲜活的笑、温柔的语,全是为了麻痹他,毁了仙族。
所有修士都亲眼见证了月漓仙子的 “陨落”,都以为这场大战的罪魁祸首已魂飞魄散。
可只有魏清澜知道,他在断崖之下找了三天三夜,在遍布魔气的碎石堆里,一点点捡起她残缺不全的身体碎片。
他把那些碎片带回来,用自己的灵力日夜温养,耗尽半生修为,一点点拼凑出她的模样。
如今床榻上的女子,肌肤依旧细腻,长发依旧柔顺,连眉眼间的弧度都与从前一模一样,可她不会笑,不会说话,甚至连呼吸都需要他的灵力维持,像个没有灵魂的假人。
魏清澜坐在床榻边,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他该报仇吗?可眼前的人,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不过是具被拼凑起来的躯壳。
他该问真相吗?可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就算知道了她为何欺骗自己,又能如何?
百年的执念,百年的痛苦,到头来,只剩下一具不会动的躯壳,和他自己都分不清的爱恨。
“仙尊,百叶长老来了。”
殿外弟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恭敬,毕竟来者是云霄宗资历最深的长老之一。
百叶真人虽长居百草谷,少时却是与魏清澜一同修炼,早年更在仙魔大战中护过他性命,连魏清澜对他,都始终存着三分敬重,五分亲近。
魏清澜收回指尖的灵力,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缓和,“好,快请。”
一股清苦却温润的药草香随之漫入殿内,来人一身百草谷制式的青锦长袍,衣摆绣着细密的灵芝纹,腰间系着一枚刻满药诀的玉牌,正是百叶真人。
他手里提着个紫檀木药箱,箱面光可鉴人,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他看向魏清澜,眼神清亮。
“清澜。” 百叶真人开口,语气中带着温和,没有半分疏离,“听闻云仙会开始,我也来凑个热闹,顺便给你带些新炼的固本丹。”
魏清澜上前半步,微微颔首,“快坐。” 他亲自引着百叶真人到殿中落座,又抬手为其斟了杯热茶。
百叶真人接过茶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内殿方向,“今年的小辈倒是出挑,方才听闻,竟有人破了噬魂画轴,还得了秘境意志的认可,成了首轮轮空者,还有几大宗门弟子修为都很不错。”
他说着,打开紫檀药箱,取出个莹白瓷瓶,递到魏清澜面前,“这里面是固本丹。”
魏清澜双手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轻声道,“多谢挂心。”
百叶真人又聊了些百草谷的近况,提及新培育的灵草,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可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落回了魏清澜身上。“清澜,百年了。有些事,你也该放下了。”
这话不轻不重,却像石子投进魏清澜沉寂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瓷瓶,没说话。
百叶真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我也不扰你了,早些休息。”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叹了口气,“多保重。”
门帘落下,药草香渐渐淡去,殿内又恢复了之前的沉寂,魏清澜握着瓷瓶,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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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霄台的第一场比试,江孜珏没去看,她去了云霄宗的机杼阁,这里是修缮兵器之处,因为云仙会不免会有兵器损毁现象,所以弟子们可以来机杼阁修缮。
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脆响,灵铁被锻打时的火星子从半开的窗缝里飘出来,混着淡淡的灵力气息。
她攥着剑柄,指腹能摸到剑鞘上未散的凉意。
这剑从外观上看完好无损,银纹依旧亮着,可只有她知道,剑里面的季无名才是真的出了问题,自从他钻进剑里,除了偶尔传来的微弱暖意,再没半点动静,她这才急着来机杼阁,想找懂行的人看看。
刚跨进阁门,就先瞥见了角落里的身影。
青白色的云霄宗内门弟子服,一丝不苟,手里正捧着一把通体泛着冷光的长剑。那人指尖缠着细布,正一点点擦拭剑身上的纹路,动作慢却极专注,连江孜珏进来都没抬眼。
是梦观。
沈芷妍提过的那个云霄宗佼佼者,果然如她说的那样,性子冷,周身像裹着一层冰,连对自己的剑都带着种近乎偏执的宝贝劲儿。
他的剑比普通长剑更窄些,剑鞘上刻着细密的纹路,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时候出现在这,竟然这么快就比试结束了??
两人擦身而过。
“慢走喽,梦观师兄!”柜台后传来清脆的女声,梦观脚步一顿,“嗯。”
“要修什么?”
江孜珏转头,见个穿靛蓝色短打的姑娘正趴在案上,手里拿着个小锤子敲打着一枚灵铁碎片,头顶还别着朵风干的小雏菊,看着干练又带点俏皮。
江孜珏把剑递过去,声音放轻了些,“姑娘,我这剑……里面有剑灵,最近总没动静,能不能帮我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姑娘接过剑,指尖凝出一缕淡绿色的灵力,顺着剑鞘探进去。没一会儿,她抬眼笑了笑,“问题不大,就是剑灵灵力耗得厉害,我用灵泉露给你温养下。”
“好,多谢了。”
“嘿!哈!”
“咻——”
江孜珏等待间隙,看到面前的姑娘面前有个巴掌大的银圆盘,里面竟映着灵霄台的画面,雷极佑正和一个修士对战。
江孜珏看呆了,“这是……实时看比试?”
“不然呢?”姑娘一边用灵力给剑渡灵泉露,一边用指尖点着圆盘切换画面,“云仙会这么热闹,总不能一直盯着修缮台吧?我这圆盘能收灵波,把比试现场传过来,跟在跟前看一样,厉害吧?”
这不就是.......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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