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没路

这些大小不一的石头,对他们来说完全就是暗器。

江愈的右手食指轻轻抚上左手中指上那枚戒指,来回刮擦着。

视线往下,她盯着不远处的地面,那里全是石头。

辛戎走了过去,但她却停在了原地,抱着胳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一棵枯树上,一副看戏的模样。

两人的争执不断升级,从一开始只是互相推搡肩膀,就算对方用了力气,也能强行稳住身形。

到现在直接从地上抓起石头互砸,石头被染红,两个人面色憋得通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愤怒。

辛戎好不容易赶到现场,弯下腰刚伸出手,两个人就往另一边滚了两圈。

他又走过去,他们又滚,就这么重复了几次。

辛戎双手叉腰,嘴巴无意识微微张开,望着互相掐住对方脖子不再移动的两人,辛戎试探般伸出脚,他们又滚了一圈。

辛戎眉毛一挑,还带自动感应的?这么高级?

好不容易把人拉开,辛戎身上也沾了一身红。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辛戎,虽然没有再动手,但眼神却像是要从对方身上撕下一块肉。

“啊!”一声尖叫响彻山谷。

“秦绪!”

秦绪本来是挽着沈兮的胳膊的,她突然就松开了手,整个人脸朝地面往下栽去。

秦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线,虽然只有一条腿,但线外的那些人像是鲨鱼闻到了血一样,迅速往这边包过来。

就连那个从出门开始,一路上一直死死盯着江愈的女人也围了过去。

是早上被她用筷子打伤但没死成的那个。

那些人扯着秦绪的腿往后拽,秦绪的手嵌进了石头堆里,又往下扎到松软的泥里,沈兮也在抓着她的手腕往回拽。

却还是无济于事,那些人力气太大了,除非是把他们吓退让他们主动松手,要不然根本不可能把人救回来。

和早上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这次江愈没有出手,文宥娴也不在,他们也是一样的,见死不救。

秦绪觉得自己的腿快断了,她能清晰感受到小腿上的皮肤在被撕裂,也能感受到泥里那双手的指甲外翻。

面对死亡的恐惧慢慢把她淹没,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底闪过一丝释然,她突然想放手了,松开手之后死的只有她一个,不至于让沈兮也白白送命。

她的头发早就被汗水浸湿,一滴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石头上,不知道是泪还是汗。

“别松手,我能救你!”沈兮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身子往后仰,手臂绷成了弦,她的膝盖青黄一片,有的地方被磨破,渗出血珠。

她知道秦绪想做什么,她只能一遍遍说她能救她,一遍遍求她别放手。

辛戎不敢出线,只能一边反复确定自己没有出线,一边对线外的人进行干扰。

沈兮咬着牙,扭头看向那个身影,她早上见过江愈和文宥娴救林声,她就在现场,但她也没有救林声的打算。

直到需要被救的人变成了自己的朋友,她才体会到了早上那个一直拉着林声不肯放手的男生的感受,无助,无能为力。

“江愈!救人啊!”辛戎已经喊了不知道多少声,他的嗓子几乎干得冒烟,像是老旧的发条,咯吱咯吱的,听得人难受。

江愈闭上了眼,眉毛微微往下压。

另外几人早就跑到了江愈这边,纷纷缩着脑袋往那边张望,像是看客般,只是在看一出被演绎出来的戏,而不是真的会死人。

“江愈,我们先走吧,秦绪已经出线了,可能活不了,我们再待下去也只会是送死,我们先回去吧。”

陈森头发乱糟糟的,手腕上手表的玻璃片上爬着几道裂痕。

江愈扭头看他,眼底带笑,红唇轻启:“陈森。”

陈森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你跟我来。”江愈说完,还特意指了下陈森,意思是只叫了他一个人,江愈往秦绪的方向走。

他面前的江愈和昨晚的人重叠,余光瞥见她手腕上的银链,那链子像蛇一样盘在她腕间,随时会睁开双眼对他张开血口。

陈森腿肚子不断发颤,不可抑制的恐惧漫上心头,他没有跟上,扭头就慌不择路地往上跑。

他手脚并用往上爬,手心里沾满泥巴,指缝里混着一些杂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江愈是可以信任的,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快跑,立马跑,一秒都不能犹豫!

秦绪的手彻底松开,只是沈兮没放开。

沈兮突然往后一倒,脊背重重撞到凸起的石头上,细密的疼痛爬满整个后背。

秦绪!

她的手里空了,意识到这点,她没时间顾及自己,咬紧了牙让自己坐起来。

看到秦绪还在那里,只是她身后的那群人似乎放弃了她,纷纷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没来得及反应,辛戎便快她一步把秦绪带到这边。

那些人在往坡上走,说是走,但速度却比普通人快很多,辛戎顺着他们走的方向往上看,陈森往上爬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

他翻了个白眼,仰头深深呼吸几次。

不管了,他没力气了,作死的人他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

后脖领突然被人拎起来,他被丢远了点。

当然,沈兮和秦绪也往里走了点,远离了白线,都过来了,只不过他是被丢过来的,她们是自己走回来的。

江愈在那条白线前蹲下,在地上画了什么东西,辛戎看不见。

陈森的惨叫声回荡在山谷里,辛戎爬起来就要往那边冲,总不能真见死不救。

江愈的声音把他定在原地,她喃喃自语:“会动啊。”

什么会动?

他盯着她看,但她转过来的时候他又把脸绷紧,眼睛瞟向别的地方,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江愈双手交叉在脑后,再一次没有搭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路过:“回去了,天快黑了。”

“他呢?不管了?”

江愈把脚边的一块小石子踢飞出去:“死了活该。”

……

大厅里

那张昨晚被辛戎踩过的桌子上摆着一个东西——枝条纤细,绿叶繁茂,无数朵纯白的月季花开得艳丽,覆盖住下面的那个人。

女孩儿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睡得安详,这些花是特意为她准备的装饰品,只是女孩儿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不再跳动的脉搏都在宣告她的死亡。

茎杆破开皮肤,就像新芽破土般,根扎在皮肤下的青筋里,顺着血液的流动,把种子送到身体各处,最后破土开出纯洁无瑕的白花。

她被这些花吸干了养分,在无知无觉中死去,成为了花的养料。

绽放的花越来越多,茎杆奋力往外伸,顺着桌面往地上垂落。

文宥娴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

刚从花园回来的时候她就没撑住吐了一次,白线外面那两个人的死状骇人,她连早餐都是逼着自己往下咽的。

进到花园时,她脑子里只有找线索这个念头,自己又差点出线,哪里还能想得起来别的事情。

只是平静之后,那画面又涌出来,像是涨潮般把她淹没。

当时她就吐了一次。

她的前半生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更没有见过一个人上一秒还是生龙活虎的,下一秒就被咬断了脖子,而咬断那人脖子的,也是人。

那个女生一个人住一间房,早上她的头像就已经灰掉了,也一直不见人,大家总该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有人壮着胆子找索尔拿了备用钥匙开门。

文宥娴下楼就看到了桌上的东西,微风从敞开的大门登堂入室,带着花叶起舞,颤动着,像是在和她打招呼。

看到被花遮住的人脸时,早上那副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实在是没忍住。

她胃里早就没了东西,只能吐出些酸水,眼角湿润,眼白爬满血丝,她抽出几张纸往自己嘴上胡乱抹了把。

天快黑了,他们应该回来了。

大厅里坐满了人,不,是活着的人都在大厅里,死了那么多人,早就坐不满了。

八个人,各自分散在一边。

她听见一句话——“又有两个人的头像灰了……”

又有人死了?这才第一天,就死了七个人,那接下来的几天怎么办?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空白一片,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些,现在就连思考能力都在被剥夺。

“陈森死了。”

一句话砸在她耳边,她转过头去,封惊原换了身衣服,浅灰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她神色晦暗不明,嘴角微微上扬,笑意盛满眼底,眉头舒展,惊讶、疑惑脸上交织缠绕,最后只剩下愉悦。

这个名字明显是个男人,而躺在桌上的是个女孩儿。

等等,只有一个人?早上不是灰掉了两个头像吗?

她记得清楚,那两个人的头像就跟在她后面,一男一女,难不成是这个陈森?

她已经不想再看手机了,像是被下了诅咒一样,每看一次之后立马就会出事。

十个人全都在大厅里,三三两两。

文宥娴和封惊原站在一处,一人靠在一边,中间却隔着很大的空,现在要还有两个人手牵着手过来,不用躲都能从那个空隙间走过去,甚至还有余裕。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枝条生长时的“吱吱”声,和花苞打开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填满大厅的所有角落,让每个人都听得到。

——

辛戎一路沉默,他知道江愈说的“会动”是什么意思了。

起先还不知道,因为不明显,可是走到大路之后,他看到了。

那条原本应该在路中间、将道路平均分开的白线,不知何时移到了靠近庄园的一侧,五五分变成了二八分,走路都有些费力,要时刻注意着自己不会无意间把脚踏出去。

早上出去时可以四人并排通过的路,现在只能勉强让两人并列着通过。

江愈走在他前面,头也没回地问他:“发现了?”

他闷着头:“我们的空间会被越缩越小,最后可能连房子都出不去。”

白线的移动速度很快,或许明天醒来,他们就只能在庄园里活动,大门都出不去。

江愈侧头瞥了眼那个女人,她的眼睛在慢慢恢复,相比于之前看到的,现在她的眼球已经快长好了。

至于那个男人,她不知道,人群里没有他的身影,大概率是死了。

他们走进庄园,白线外的人也转身往各自家的方向去,不再死守着他们。

有人听见脚步声,几个大跨步跑出去:“怎么样?”

他数了数人数,出去八个人,回来六个人。

有人问道:“怎么就你们六个?还有两个呢?”

江愈话说得直白又不客气:“死了。”

她脚步没停,绕过他们往大厅里走。

头像灰掉就说明对应信息的人已经死亡,原本只是猜测,现在再一次被验证。

那也就是说,还有一个没有被找到的男人也死了,他们现在只剩下十六个人。

江愈进门就看到桌上被花包起来的人,脚步一转往楼梯走,看架势是要回房间。

“江愈,”文宥娴叫住她。

她留下两个字:“没路。”

江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封惊原没有往那边去,却也上了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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