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Ta

比赛开始前三分钟，温泽沛蹲在记录台旁边系鞋带。

他系得很慢。左脚一个结，右脚一个结，两个结要一样大，拉紧的力度也要一样。江亦辰在旁边热身，球拍“啪”地弹在他后脑勺上：“沛哥，你又来。上场而已，又不是做实验。”

温泽沛没理他。他把两个鞋带结对齐，多看了两秒，确认它们对称，才慢慢站起来。

这是他的老毛病。物理老师说他是全班最不像学物理的学物理的——别人做实验，先猜个结果再去验证；他不。他要证据一条一条码齐了，才允许自己高兴。他母亲说这是小毛病，他管这叫严谨。

广播就在这时响起来。

“……观众朋友下午好，这里是云城大学秋季篮球联赛决赛，物理系对计算机系。我是今天的解说，叶溪桐。”

温泽沛弯腰去捡地上的护腕，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是因为这个声音。

很轻，有点紧，像头一回一个人扛一整档节目。她念“决赛现场”四个字，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又被自己压回去。温泽沛听过太多人解说球赛，有喊破音的，有念错比分的；没有谁，把一场大学生联赛，念得像在念一封信。

他把护腕套上，没有往解说席看。

他不敢。

这个毛病和系鞋带不一样。系鞋带可以等，对称了就对称了。这个不行——他只要抬头看一眼，只要那个女生手边也压着一颗橘子糖，只要她包上别着那个早就停产的橘子图案的糖纸，他这十五年，就等于自己先把结论写在了卷子上，而证据，一个字都还没拿到。

“十号，温泽沛。”广播里的声音接着念资料，一字一句，“物理系大二，今年联赛三分球命中率百分之四十一，场均得分……”

她念到这里顿了一下，大概是翻页。

温泽沛终于抬起头。

他的视线穿过场上热身的人影，穿过两排举着加油牌的观众，落在解说席那个位置。女生坐得很直，怀里抱着一沓资料，膝上摊着一个笔记本。她念得很认真，眼睛盯着稿子，没看他。

温泽沛站在罚球线前，手里的球，没有像往常那样运起来。

江亦辰从后面撞了他一下，把一瓶水砸给他，顺嘴提了句：“看解说呢？文学院的，叶溪桐，广播站王牌解说，人不好追，你有想法啊！。”

温泽沛拧瓶盖的手停了半秒。

“叶溪桐。”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问出口。

这时候对面场边有人在放狠话，是计算机系的周浩，隔着大半个场子喊：“今天奖杯，我们端走了啊！”

江亦辰当场炸毛，被温泽沛伸手按住。

“听见了。”温泽沛低下头，拍了拍球

“他们端不走。”

二、琥珀色的篮球馆

云城大学的体育馆是去年新建的。

外观是流畅的弧形结构，银灰色外墙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最大的主馆能容纳三千人，木地板是专业比赛级的，篮筐用的都是国际标准可升降式。平时不会轻易开放，只有重要比赛才会启用。

今天显然属于“重要比赛”。

物理系对计算机系的男子篮球决赛，是云大秋季联赛的重头戏。两系都是传统强队，又积怨已久——物理系嫌计算机系打球脏，计算机系骂物理系假清高。去年决赛计算机系一分险胜，物理系憋了一整年的气，就等今天报仇。

不到下午四点半，馆内已经坐了大半。

学生们自发分成两大阵营：左侧看台是一片深蓝色，物理系的应援色；右侧则是黑色，计算机系的标志。中间夹杂着些看热闹的其他院系学生，举着“颜值即正义”“支持物理系帅哥队”之类不严肃的牌子。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橡胶地板的特殊气味，还有各种零食的味道。喧哗声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拍打着高高的穹顶，仿佛再大一点就会冲破这屋顶。

温泽沛和队友从更衣室出来时，这股声浪达到了第一个高峰。

“物理系！加油！物理系！加油！”深蓝色方阵爆发出整齐的呐喊。

江亦辰咧嘴笑，朝看台挥手，引来一片尖叫。他是系里的开心果，人缘极好。相比之下，温泽沛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观众席，就开始原地小跑热身。

他的球衣是10号，深蓝色衬得皮肤更白。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是长期锻炼的结果。此刻他已经完全进入比赛状态，眼神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紧张吗？”队长陈卓走过来。他是大四的老将，这也是最后一次打联赛，之后他就会从本校毕业，他想在毕业前为物理系夺一次冠。

温泽沛摇头：“正常打就行。”

“周浩可能会重点防你。”陈卓说，“他去年吃了你的亏，今年肯定想找回场子。”

“让他来。”

简单三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陈卓笑了，用力拍拍他的背：“就喜欢你小子这劲儿！”

对面半场，计算机系的队员也出来了。

队长周浩穿着黑色11号球衣，身高和温泽沛相仿，但更壮实，像堵墙。他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和温泽沛对上，空气中顿时火花四溅。

裁判吹哨，双方队员入场。

温泽沛走上中圈，活动着手腕脚踝。观众席的噪音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跳球。

他的视线习惯性扫过场边——

然后顿住了。

三、解说席上的橙色光点

解说席设在主席台左侧，比场地高出一截，用简易挡板隔出一个小空间。

叶溪桐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是便携式调音台和两支麦克风。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衬衫，下身配深色牛仔裤和帆布鞋，简单干净。长发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就算如此朴素也遮掩不住她那与生俱来的才质。

“你紧张吗？桐桐，我好紧张啊！”搭档苏晴碰碰她的手。

叶溪桐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塑料糖纸窸窣作响，她剥开，把橙黄色的圆球含进嘴里——橘子味瞬间在舌尖化开，甜中带一点酸。

“又吃糖。”苏晴笑她，“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要吃糖。”

“这样嘴才不会抖。”叶溪桐含糊地说，翻开笔记本。

本子边角画满了小小的橘子简笔画，有的咧嘴笑，有的戴眼镜，个个憨态可掬。这是她的习惯，听课时、开会时、无聊时，随手就画一个。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篮球术语和两队球员资料。

她提前做了很多功课。

虽然只是校园联赛，但广播站对决赛解说的要求很严格。站长特意交代：“不能只会喊‘好球’‘漂亮’，要说出门道。战术名称、犯规类型、球员特点，都要准。”

为此她看了十几场NBA录像，啃了三本篮球规则书，还缠着体育系的学长恶补了一周。笔记本上记满了重点：挡拆配合的几种变化、区域联防的弱点、24秒违例的判罚细节……

“哇，你看物理系那个10号。”苏晴凑过来小声说，“好像是叫温泽沛的对吧？真人比照片还帅。”

叶溪桐抬头。

温泽沛正站在中圈，微微屈膝，准备跳球。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很高，睫毛长得过分。他轻轻踮了踮脚，那是一种猎食者般的松弛与专注并存的姿态。

确实好看。她在心口客观地评价。

但很快收回视线，继续核对数据表。橘子糖在嘴里滚到左边，腮帮稍稍鼓起。

裁判把球高高抛起——

比赛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