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秋日延迟的余韵
篮球赛结束后的下一个星期,云城下了一场绵长的雨。
不是夏天的暴雨,而是秋日特有的、细密如针的雨,从早到晚淅淅沥沥,把整个校园浸得透湿。梧桐叶被打落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柏油路上,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褪了色的地毯,远远看去别有一番韵味。
温泽沛的生活似乎回到了往常的轨道。
上课、实验、训练、图书馆。他还是那个物理系公认的天才,永远坐在教室前三排,笔记整洁得像印刷品,没有丝毫的瑕疵,教授提问时总能给出最精准的答案。训练时依然专注,投篮命中率稳定在七成以上,防守时脚步快得像在冰面上滑行,准确又有力度。
但江亦辰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都第几天了?”周二下午的训练间隙,江亦辰用毛巾擦着汗,撞了撞温泽沛的肩膀,“联系方式我上周四就给你了,你真就一直存着,不加?那你找我要叶溪桐的联系方式干什么?”
温泽沛正在系鞋带,手指顿了顿:“……还没想好怎么加。”
“还要怎么想?不是吧?沛神,这还要什么理由啊?‘你好,我是物理系的温泽沛’——这不就行了?”江亦辰翻了个白眼,“大哥,你打球时的果断劲儿哪去了?一个微信好友申请,比绝杀球还难?”
温泽沛没接话。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目光飘向体育馆窗外。
雨还在下,玻璃窗上水流蜿蜒。透过模糊的水痕,能看见文科楼的轮廓——那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老楼,三楼最东边的窗户,就是广播站。
叶溪桐的微信,一串数字和字母组成的ID,头像是只简笔画的橘子,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他点开过无数次添加好友的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却始终按不下去。
不是不敢。是……还没准备好。
那天篮球赛结束,他其实有机会当面要联系方式的。颁奖仪式后,他看见叶溪桐和几个广播站的同学在收拾器材。他走过去,距离还有五米时,叶溪桐正好抬头。
那一刻,场馆的顶灯在她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她注视着他,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苏晴拉了她一下,指着门口的方向。然后她就转身,抱着器材箱离开了。
背影消失在通道口时,温泽沛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张糖纸。
“你就是想太多了。”江亦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喜欢就去追呗。叶溪桐是难搞,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是喜欢。”温泽沛下意识反驳。
“那是什么?一见钟情?还是……”江亦辰坏笑,“因为一颗糖?”
温泽沛瞥了他一眼:“训练了。”
但他心头清楚,江亦辰说对了一半。不全是那颗糖,但糖确实是引子——是记忆与现实之间那根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他顺着那条线往回走,看见了童年小卖部的玻璃柜台,看见了那晚自己和父母赌气时外出遇到的小女孩,还......看见了那颗橙色糖纸包裹的、甜中带涩的橘子糖。
然后线断了,他站在那里。现在,手里是手机屏幕上那个橘子头像。
窗外,雨势渐小。温泽沛收起手机,重新系紧鞋带。
“明天周三,”江亦辰忽然说,“广播站下午四点有节目。苏晴说,这周是叶溪桐值班。”
温泽沛动作一顿。
“我用我江大帅哥的人格做担保。”江亦辰笑得像只狐狸,“情报准确。怎么样,去不去?”
温泽沛站起身,拍了拍球衣上的灰:“训练吧。”
但转身走向球场时,他的嘴角很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
二、第一周:风暴与大海
周三下午快到四点的时候,文科楼外的梧桐树下。
温泽沛抱着一摞厚重的物理教材——《热力学与统计物理》《电磁学》《量子力学导论》《固体物理》等等——书脊抵在胸口,沉甸甸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牛仔裤洗得发白,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
这个姿势其实有点刻意。书太多了,抱得不太稳,最上面的《热力学与统计物理》随时可能滑落。但他维持着这个姿态,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仰头看向三楼那扇窗户。
窗户半开着。米白色的窗帘被秋风吹得轻轻飘动,能看见里面深色的调音台一角,还有一支黑色的麦克风。
然后声音传出来了。
不是透过音响放大后的那种,而是原声,清亮中带着一点点柔软的质地,像被水洗过的瓷器:
“……今天想和大家分享里尔克的诗,《预感》。”
温泽沛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书页边缘硌着手心,有点疼,但他没动。
“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她的声音在念到“风暴”时微微扬起,像真的看见了乌云压境。然后停顿,换气,再开口时沉缓下来:
“我舒展开又蜷缩回我自己。”
窗边的窗帘又被风吹起。那一瞬间,温泽沛看见了她的侧影。
叶溪桐坐在调音台前,稍侧身对着窗户。她今天穿了件浅咖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编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肩侧。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他第一次见她戴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打量着面前的稿纸,她的睫毛很长,翘成了一个好看的弯月状。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刚好照在她半边脸上。额前的碎发在脸颊投下扇形的阴影,嘴唇随着诵读慢慢开合。
温泽沛忘了呼吸。
“——我挣脱自身,独自/置身于伟大的风暴中。”
最后一句读完,有短暂的停顿。应该是背景音乐渐入——他听见了钢琴声,很轻,像雨滴落在叶片上。
然后叶溪桐抬头了。
她的目光原本是落在稿纸上的,但也许是感觉到了窗外的视线,也许是巧合,她转过头,看向了窗外。
两人的目光隔着三层楼的高度,隔着飘动的窗帘,隔着秋日下午三点半的阳光,撞在了一起。
叶溪桐明显愣住了。眼镜后的眼睛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她手里的稿纸滑落了一页,飘到地上,但她没去捡。
温泽沛也僵住了。
他没想到会被发现。原本的计划是“恰好路过”,在树下站一会儿,听听她的声音,然后离开。可现在,他像偷窥被抓现行的笨贼,抱着那摞可笑的书,站在这里也不是,连逃都不知道怎么逃,无处遁形。
时间凝固了大概三秒——或者三十秒,温泽沛分不清,只是觉得自己的脚趾因为扣了半天鞋底而火辣辣的疼。
然后他做了个这辈子最蠢的动作:他举起最上面那本《热力学与统计物理》,朝窗户的方向指了指,然后用口型说:
“有问题请教。”
说完他就后悔了。太傻了。谁会抱着七八本专业书来“请教问题”?而且还是隔着三层楼,她怎么可能看清口型?
但叶溪桐似乎看懂了。
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然后……好像有点想笑?她抬手推了推眼镜,另一只手比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她戴着监听耳机。
温泽沛点点头。
叶溪桐转回身去,继续录制节目。但接下来的几分钟,温泽沛注意到,她抬头的频率变高了。每次抬头,目光都会不经意地扫过窗户,然后迅速收回。
她的耳尖红了。
温泽沛瞅了瞅那点红色,忽然觉得手里的书没那么沉了。他在树下换了个姿势,把书放在旁边的长椅上,自己也坐下,幸亏自己平日里有多加锻炼,要不然说不定会搞出什么洋相。
节目还在继续。叶溪桐开始分享这周的校园书单,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温泽沛能听出细微的不同——某个词的尾音会略微上扬,句子的停顿变得不太自然。
她在紧张。因为他在听。
这个认知让温泽沛心口涌起一种陌生的、微妙的满足感。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那扇窗,听着她的声音混在钢琴声里流淌下来。
“……所以这本《夜晚的潜水艇》推荐给所有还在做梦的人。即使现实是坚硬的陆地,我们也可以在想象中潜入最深的海,去探索那未知的奥秘。”
节目进入尾声。背景音乐渐渐放大,叶溪桐说了结束语:“这里是‘校园书单’,我是溪桐。我们下周见。”
然后是几秒的寂静。温泽沛听见她摘耳机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还有——细细簌簌的脚步声?
他站起身,简单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其实他就穿着一个连帽衫。
广播站的门开了。叶溪桐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稿纸。她站在走廊的窗边,向下看。
两人的目光再次对视。
只是这次的距离更近了。温泽沛能看清她毛衣的纹理,看清眼镜框是淡淡的玫瑰金色,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
“温同学?”她开口,声音比透过麦克风时更软一些,“你……有什么问题吗?”
温泽沛的大脑飞速运转。问题?他当然没有问题,他物理系学霸能有问题?他来之前连借口都没想好,只是“想来看看”这个理由太苍白,所以随手抱了一堆书。
“热力学。”他听见自己说,“期中考试的重点,不太确定。”
说完就想给自己一拳。物理系的期中重点,是问中文系的?
但叶溪桐点了点头:“这个……我可能帮不上忙。不过,”她顿了顿,“我有一个好朋友是你们系的,需要我帮你问问吗?”
“不用。”温泽沛立刻说,“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
两个人都莫名的沉默了。
秋风穿过梧桐枝叶,带下几片半黄的叶子。一片落在温泽沛肩头,他没拂去。
叶溪桐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稿纸的边缘。她看向他,眼睛在镜片后眨了眨:“那你……是刚好路过?”
“……嗯。”温泽沛说,“去图书馆,路过。”
“文科楼去图书馆,好像不太顺路。”
“绕路。想走走,就当锻炼身体了。”
对话进行到这里,已经尴尬得让人无地自容。温泽沛开始后悔今天的冲动。他应该听江亦辰的,先加微信,至少有个正常的开场。
但叶溪桐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而是很轻的、唇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眼镜后的眼睛弯起来:“温同学,你比赛的时候,话也这么少吗?”
温泽沛愣了一下:“……什么?”
“看比赛的时候觉得,你场上场下反差挺大的。”叶溪桐说,“场上很……锋利。现在看起来,”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有点笨拙。”
温泽沛的耳根热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是事实。
“我该回去了。”叶溪桐看了眼手表,“还有稿子要整理。那个……如果你真的有问题,下次可以微信问我。”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对了,恭喜你们夺冠。”
然后她真的走了。麻花辫在肩头晃了一下,消失在门后。
温泽沛站在原地,肩上那片梧桐叶终于飘落。他低头看着那摞物理书,忽然笑了。
笨拙。
是啊,确实笨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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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广播站窗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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