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三周:雨和橘子味
第三周的周三,从早晨就开始下雨。
不是前两周那种绵绵的细雨了,而是秋天的冷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让人感到生疼,雨水在窗户上敲出密集的鼓点。气温骤降,校园里的人都穿上了厚外套,缩着脖子快步走。
温泽沛下午有实验课,结束的时候已经两点半。雨还在下,他从实验室出来,没带伞。
“喂,伞!”江亦辰在后面喊,把自己的伞递过来,“你不是要去‘路过’吗?淋成落汤鸡可不好看。”
温泽沛接过伞:“你呢?”
“我人缘这么好,我自有办法,你就放心去吧。”江亦辰挤挤眼,“祝你今天成功,来自好兄弟的祝福哦”
“……嗯。”
“不过说真的,”江亦辰搭上他肩膀,“今天这天气,叶溪桐会不会提前下班啊?雨这么大,谁还想录节目?”
温泽沛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
但他还是去了。
撑着江亦辰那把黑色的伞,走到文科楼时,刚好三点。梧桐树被雨打得枝叶乱颤,树下积了一洼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温泽沛收起伞,靠在树干上。今天树下没法站人,雨太大,树叶根本挡不住。他退到楼檐下,但这里离窗户远了,听不清里面的声音。
窗户今天关着。玻璃上全是雨痕,模糊了里面的景象。只能隐约看见调音台的轮廓,还有一个人影在移动。
节目已经开始了吗?他听不见。
正犹豫要不要发微信问,窗户忽然开了一条缝。
然后声音漏出来了——不是节目,是叶溪桐在说话,大概是在和苏晴讨论:
“……这首不行,太悲伤了。虽然是秋天,但也不全是萧瑟。”
苏晴的声音模模糊糊:“那这首呢?《Autumn Leaves》爵士版?”
“可以。放在中间过渡……”
然后音乐响起来了。钢琴声,很慢,很沉,每一个音符都像雨滴砸在地面上。
温泽沛站在雨里,听着。
节目似乎缩短了。三点四十就结束了——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窗户推开,叶溪桐出现在窗边,好像在收线。
她看见了楼下的温泽沛。
隔着雨幕,两人的视线对上。叶溪桐愣了一下,然后朝他挥手,指了指楼下,口型是:“等我一下。”
温泽沛点头。
几分钟后,广播站的门开了。叶溪桐走出来,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伞——能清楚看见伞骨的结构,雨点在伞面上绽开一朵朵小花。
她走到温泽沛面前。
雨声很大,打在两人的伞上,噼里啪啦的。梧桐叶被雨打落,湿漉漉地粘在地上。
“温同学,”叶溪桐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真的每周都有问题吗?”
她今天没笑,表情很认真。眼睛在雨天的光线下,是一种深琥珀色。
温泽沛视线扫过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说他就是想来听她节目?说他想见她?
还是继续那个拙劣的借口?
雨下得更大了。他的肩膀湿了一半——江亦辰的伞不够大,挡不住斜刮的雨。
“其实,”他开口,声音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我是来还这个。”
他从运动包里拿出那本浅蓝色笔记本。笔记本用塑料袋仔细包着,一点没湿。
叶溪桐接过来,指尖碰到塑料袋,冰凉。
“还有,”温泽沛又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张书签。
木质书签,很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正面手绘着一个橘子,不是简笔画,而是很细致的素描:橘子的轮廓,表皮细微的凹凸,甚至能看出光线的明暗。反面有一行小字,是钢笔写的:「记得,就不算消失。」
叶溪桐愣住了。她接过书签,手指抚过那个橘子图案:“这是……?”
“谢礼。”温泽沛说,“谢谢你的笔记。”
“可是笔记是……是苏晴的”
“我知道。”温泽沛看着她,“但书签是给你的。”
雨声填满了沉默。
叶溪桐瞟了一眼手里的书签,站了很久。雨点打在她的透明伞上,沿着伞骨汇聚成流,滴落。她的睫毛垂着,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然后她抬头:“温泽沛。”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不是“温同学”,是“温泽沛”。三个字,在雨声里,有种奇异的重量。
“嗯。”
“你这周五下午,是不是训练到四点?”她问。
温泽沛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江亦辰说的。”叶溪桐面不改色——其实是她让苏晴去打听的,但她不会承认。
温泽沛也没拆穿。他只是点头:“嗯。周五会训练,四点结束。”
“那,”叶溪桐握紧了伞柄,指节稍稍发白,“你训练结束……会路过文科楼吗?”
温泽沛注视着她。她的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
“会。”他说。
“周五下午四点二十,‘午后频率’。”叶溪桐语速很快,像背台词,“是我和苏晴轮流主持的音乐节目。这周……是我。”
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抿了抿嘴唇。
那个小动作让温泽沛想笑。但他忍住了,很认真地说:“好。那我训练结束,路过的时候,会听。”
“……嗯。”
又沉默了。但这次,沉默是甜的,像化开的糖。
雨势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淅沥。梧桐树不再疯狂摇晃,只是偶尔抖落一串水珠。
“我该回去了。”叶溪桐说,“还有稿子要整理。”
“嗯。”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他:“你……没带伞?”
“借的。”温泽沛举起江亦辰那把黑伞,“够用。”
叶溪桐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是一支唇膏。很简单的白色管体,她拧开,对着手机屏幕的反光,很轻地涂了一下。
温泽沛闻到了橘子的味道。
淡淡的,甜中带涩,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叶溪桐涂完,收起唇膏,看向他:“那……周五见?”
“周五见。”温泽沛说。
她点点头,撑着透明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大声说:“温泽沛!”
温泽沛抬头。
雨水从他的伞沿滴落,在两人之间连成透明的帘子。叶溪桐站在雨幕那边,眼睛亮晶晶的,大声说:
“你读诗的声音很好听!”
温泽沛愣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叶溪桐已经跑进了文科楼。透明伞收起,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他站在原地,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
然后他笑了。不是微笑,是真正笑出声的那种笑。笑声混在雨声里,被雨水冲淡,但他胸腔里的暖意,却越来越浓。
读诗的声音?
他什么时候读过诗?
哦——上周。她在节目里读里尔克,他在树下听。她问他“在想什么”,他后来在笔记本里看到。
所以她是……在回应那句吗?
温泽沛收起伞,走进雨里。雨点打在脸上,冰凉,但他不觉得冷。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口袋——手机、钥匙、校园卡……
校园卡?
他停下脚步,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
没有校园卡。
落在哪儿了?实验室?还是……
他想起刚才在文科楼檐下,他把笔记本和书签给叶溪桐时,好像把校园卡拿出来过,放在窗台上?
可能。
但他没有回去找。而是继续往前走,任凭雨把头发打湿。
脸上,是止不住的笑。
七、第三周·心跳与雨声
叶溪桐跑回广播站时,心还在狂跳。
她靠在门上,大口喘气。手里的透明伞滴着水,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怎么了?”苏晴从里面探头,“见鬼了?脸红成这样。”
“……没有。”叶溪桐把伞放好,脱下湿了的外套。
“见到温泽沛了?”苏晴笑得暧昧,“怎么样?今天下雨,他还在树下等?”
“……在。”
“可以啊!风雨无阻!”苏晴凑过来,“然后呢?说什么了?”
叶溪桐走到调音台前,开始收拾器材。她的手指有点抖,插拔线材时差点碰掉推子。
“没说什么……就,还了笔记本。他给了我这个。”
她把书签递给苏晴。
苏晴接过,仔细看:“哇!手绘的!他自己画的?还有字——‘记得,就不算消失’……这不是你上周在节目里说的话吗?”
叶溪桐脸更红了:“……嗯。”
“我靠!”苏晴瞪大眼睛,“他不仅听了,还记住了!这什么绝世纯情boy!人不仅长得帅,还这么认真!”
“别说了……”叶溪桐抢回书签,小心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然后呢?就这?没约下次?”苏晴不依不饶。
“……约了。”叶溪桐声音很小,“周五下午,他训练结束……会路过。”
苏晴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叶溪桐!你可以啊!都会主动约了!”
“不是我主动!是他问的!”叶溪桐继续狡辩
“有区别吗?反正就是约了!”苏晴拍拍她肩膀,“不错不错,我们桐桐终于开窍了。不过周五下午……‘午后频率’是你主持哦。他特意挑你主持的日子来‘路过’?”
叶溪桐不说话了。她低头整理线材,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
收拾完器材,她回到窗边,准备关窗。
然后看见了窗台上的东西。
一张校园卡。
蓝色的底,印着云城大学的logo。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笑容青涩——是十七八岁的温泽沛。眼神干净,嘴角上扬的弧度有点拘谨,但眼里有光。
叶溪桐拿起校园卡。
塑料卡片还带着雨天的凉意。她翻到背面——
有一行字。
铅笔写的,字迹工整有力:「周五下午四点,训练结束。」
叶溪桐的手指收紧。
卡片边缘硌着手心,有点疼。但她没松手,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眼泪。
但她内心,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满溢的、几乎承载不住的……悸动。
“看什么呢?”苏晴走过来,瞥见她手里的校园卡,“哟,温泽沛的?故意的吧?落这儿让你捡到?”
“……可能吧。”
“什么可能,肯定是!”苏晴笑,“这些男生,套路都一样。不过,”她顿了顿,认真瞅了瞅叶溪桐,“桐桐,你是真的对他……?”
叶溪桐没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向楼下。雨中的梧桐树,树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但她好像还能看见他站在那里。黑色伞下,肩头湿了一半,眼睛在雨幕里亮得惊人。
还有他说“书签是给你的”时的表情。
还有他笑的样子。
还有……很久以前,篮球场上,那个耀眼的10号运动球衣。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就是觉得……熟悉。”
“熟悉?”
“嗯。”叶溪桐握紧手里的校园卡,“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
苏晴没再问。她只是拍了拍叶溪桐的肩膀:“那就跟着感觉走。温泽沛这个人,虽然话少,但至少看起来……挺真的。”
叶溪桐点点头。
她回到座位,把校园卡小心地放进钱包夹层。和那张橘子书签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温泽沛的对话框。
消息是他说的「笔记看完了。很详细。」她当时没回,因为不知道回什么。
现在,她打字
叶溪桐:「书签很漂亮。谢谢。」
发送。
等了几秒,没回复。可能在路上,没看手机。
叶溪桐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梧桐叶上,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她忽然想起里尔克的另一首诗,没在节目里读过,但她很喜欢: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无缘无故在世上哭,/在哭我。/此刻有谁在夜间某处笑,/无缘无故在夜间笑,/在笑我。」
此刻,她在广播站的窗边,无缘无故地笑了。
因为想起一个人,想起雨中的对视,想起他说“周五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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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雨里的书签和窗台上的校园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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